《墨染盛夏》蓦惊春

60、第 60 章 你这几年过

　　日子像窗台上匀速移动的光斑，平稳得近乎凝滞。墨子鱼发现自从洛子青出差回来，生活似乎被调慢了一拍。

　　早餐总是准时出现在餐桌上，不再是冷掉的三明治，而是温热的粥点。中午会有阿姨过来做好午饭，晚上他回来的时间也明显比从前早了许多。

　　只是，他对她的态度依旧疏淡。两人之间的话很少，像隔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温度。她没再问孟小婉和洛言君何时来京，他也绝口不提。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滑过去。偶尔她会去童瑶的咖啡店帮忙，算是给这过于寂静的生活添一点人声。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渐稀。童瑶捶了捶酸软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累死了，忙完店里这一摊，回去还得收拾屋子，简直没个歇的时候。”

　　“黄斌呢？”墨子鱼擦着杯子，随口问。

　　“快别提他了，”童瑶摆摆手，语气里是埋怨，眼底却没什么真怒，“说是公司要和深圳那边合作开发什么新游戏，忙得直接住公司了，都快成失踪人口了。”

　　“这么忙吗？”墨子鱼有些愕然。最近洛子青几乎都是八点前到家，她还以为……公司没那么忙了。

　　“何止是忙，”童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咬牙切齿，“要不是我足够了解他，都快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情况了。”

　　墨子鱼听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里不免又掺了点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从校园到社会，从青涩到如今，这样的相伴，听起来就像传说里“难得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注脚。

　　同一时间，洛氏总部会议室。

　　投影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关于新游戏角色建模的讨论正到关键处。洛子青瞥了眼手机屏幕。

　　九点半。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椅子，身体微微前倾，手已搭上了挂在椅背的西装外套。

　　一只手掌却稳稳地按在了他肩上。

　　尹天铎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洛总，我这新婚燕尔的都没你下班积极。会议开到一半就想开溜，信不信底下兄弟们告你‘消极怠工’？”

　　洛子青动作一滞，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被戳破的窘迫。确实，最近他几乎没有在九点后加过班。

　　洛子青碰触到西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而拿起桌角的玻璃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说我要走？”他语调平稳，甚至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中剩下的半口水，“嗓子有点干，倒杯水而已。”

　　尹天铎眉梢微挑，镜片后的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最终只是低笑一声，摇摇头，没再戳破。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终方案敲定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四十。洛子青几乎是立刻起身，与甲方代表快速握了手，道别的话简洁得近乎匆忙。

　　尹天铎慢悠悠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看着他步履生风的背影，摇了摇头。

　　身旁的助理也忍不住道：“尹总，你有没有发现洛总最近走得总是特别急。”

　　尹天铎推了推眼镜，笑意更深：“那说明咱们洛总越来越有人间烟火气了，知道下班该回家了。”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夜色中独栋别墅的窗口依旧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落着，窗内不见人影走动——她果然又开着灯睡了。

　　洛子青停好车，带着一身倦意进屋。简单取了换洗衣物便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暂时冲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正当他擦干头发时，整栋房子骤然陷入黑暗。浴巾被他匆忙裹在身上，眉间掠过一丝无奈。又跳闸了？这套房子的电路确实有些年头了，三年前购入时虽然全面检修过，但老化的线路就像潜伏的旧疾。

　　手机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他顺着楼梯走向地下室电闸间，果然看见闸刀歪斜地垂着。尝试了几次复位都无济于事，仔细一看才发现闸口处有烧灼的痕迹。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洛子青叹了口气，决定明早再联系物业维修。刚走到房间，就听楼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心脏猛地一紧，大步冲上二楼。

　　“子鱼？”他轻叩房门，声音里压着焦灼，“是不是醒了？只是跳闸，别怕。”

　　碰撞声停了。片刻死寂后，门缝里漏出手机屏幕微弱的蓝光。

　　“……没事。”门内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不稳的呼吸，“去卫生间……撞到椅子了。”

　　“开门，让我看看。”他握住门把的手指收紧了。

　　“不用……”

　　“子鱼。”他放缓语气，指节又一次叩响木门，“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墨子鱼，”他声音沉了些，“我去拿钥匙了。”

　　半晌，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缓缓打开，墨子鱼站在门口，手机的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她微垂着眼，不肯看他。

　　洛子青目光扫过她身上。睡裤裤脚湿了一片，床边地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

　　“磕到哪儿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摇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洛子青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带她坐到床边。“坐着别动，我来收拾。”

　　他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小区路灯的光漫进来，混着手机的光，屋内终于不再漆黑一片。

　　他出去拿了扫把和拖把，蹲下身仔细清理碎片。忽然，他动作一顿——床头柜缝隙里，躺着一粒白色的药片。

　　他抬眼，抽屉没有关严。里面是一个撕掉了标签的药瓶，周围凌乱不堪，像匆忙翻找过。

　　洛子青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墨子鱼的视线，弯腰捡起那粒药。药片已被水浸湿，黏在掌心，触感冰凉。

　　他沉默地收拾干净，回头时，墨子鱼仍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抠着床沿，骨节泛白。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洛子青走过去，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让我看看，好不好？”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一片空茫的无措，像蒙了雾的玻璃。

　　洛子青心口一窒，声音更柔：“有没有被玻璃扎到？”

　　他小心地托起她的脚踝仔细检查，没有伤口。又轻轻卷起湿透的裤腿，露出苍白的小腿。卷到膝盖时，一片刺目的青紫撞进眼里。

　　他呼吸一滞，低下头，轻轻往那瘀伤上吹了吹。

　　“吹一吹就不疼了……我去拿药。”

　　他匆匆下楼，再回来时，却见她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无声地砸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发颤，像一尊正在无声碎裂的瓷偶。

　　洛子青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眼泪烫穿了。他单膝跪下来，握住她冰凉的小腿，小心喷上药剂。

　　“很疼吗？”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

　　一滴泪重重落在他手背上，滚烫，灼人。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蜷缩的身影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呼吸过于轻，时不时会有一丝紊乱的停顿，仿佛在睡梦中依然跋涉于某片惊悸的荒原。

　　偶尔她会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抽动一下。

　　洛子青这才极小心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黏在她脸颊的湿发。“墨宝，你这几年过得不好么？”

　　上午的会议耗尽了最后一点强撑的精神。洛子青回到办公室，重重跌进椅子里，后脑抵着靠背，闭上了眼。眼皮下的世界泛着酸涩的暗红，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半晌，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黑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

　　咖啡杯见底，他终于拿出手机，点开韩城的名字拨了过去。

　　铃声一遍遍响着，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韩城的声音抢先冲了出来，背景音有些杂乱，语速快得像在赶场，“兄弟我最近真没空！你那不管有什么忙不开的事情都千万别找我！我就是个吉祥物股东，只分红不干活的那种，明白吧？”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被压榨怕了的打工人。

　　洛子青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预防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声音却因为疲惫和紧绷而异常低哑：“知道你在忙。听说你最近大手笔，为顾家弟弟弄了家疗养院？”

　　“嗨，别提了。”韩城那边似乎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背景杂音小了，语气也无奈起来，“孩子伤得太重，后续康复是场持久战。自家有现成的医疗线，整合起来方便点儿，总比在外面强。再说了，我不做点什么，怎么在佳人那儿刷好感度？”

　　洛子青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帮我个忙？”

　　“帮忙？”韩城语气立刻变了，防备没了，只剩干脆，“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个？只要别让我去你那儿开会，什么都行。”

　　“电话里说不清，”洛子青顿了顿，“我过去找你，当面说。”

　　“行。我下午都在疗养院盯设备。到了直接进，我跟门口打过招呼了。”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洛子青将凉透的咖啡渣倒入水槽。水流冲走残渍，却冲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