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57、第 57 章 想让他疼他

　　深夜，洛子青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点了支烟，静静望着窗内灯火通明的房子。

　　已经凌晨两点了，整栋屋子依然亮得晃眼。尹天铎去度蜜月，公司的事全压在他身上，一连几天都忙到后半夜。可不管多晚，他还是会绕回这里，在车里坐一会儿，抽支烟再走。

　　只是一连几天，屋里的灯从没熄灭过。洛子青有些烦躁地摁灭烟头，还真够能熬夜的。

　　他推门下车，带着一身疲惫打开房门。从门厅灯到客厅，再到二楼走廊，全都亮着，甚至有些刺眼。但屋里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熬夜追剧的声音，静得有些不寻常。

　　洛子青大步走上二楼，其中一间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光亮。他在门外停了片刻，里面静悄悄的。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一个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洛子青顿了顿，“你还没睡？”

　　片刻后，房门打开了。墨子鱼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家居服。

　　洛子青下意识朝屋里望了一眼。床铺凌乱，墨子鱼带着被人叫醒的倦意，显然是被吵醒的。“你睡着了？”他又问了一遍。

　　墨子鱼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你刚回来吗？”

　　“嗯。”洛子青收回视线，“整栋房子都亮着，我以为你还没睡。”

　　“我……”墨子鱼扣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些，“忘记关灯了。”

　　洛子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连几个晚上都忘记关，这理由实在有些蹩脚。

　　他忽然想起初中时，有次放学把墨子鱼留在教室等，自己跑去打球，结果完全忘了这回事。后来她一个人在天黑透了的教学楼里呆了很久。

　　从那之后，墨子鱼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关灯睡觉。

　　或许只是换了新环境，不敢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吧。洛子青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没事了，早点休息。晚安。”

　　次日，墨子鱼醒得很晚。被洛子青叫醒后，她在天亮才又睡着。

　　简单收拾完下楼，就看到洛子青正从厨房往餐厅端早餐。他穿着黑色休闲裤和一件白色V领T恤，衬得腿型修长笔直。领口微敞，隐约看得见清晰的锁骨线条。墨子鱼脚步顿了一下，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他。

　　“醒了？”洛子青抬眼瞥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够能赖床的。”

　　墨子鱼有些局促，目光落在餐桌上，“你熬的？”

　　“不然呢。”洛子青在餐桌旁坐下，熟练地剥着水煮蛋，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盛好的粥碗里，朝她那边轻轻一推，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吃完。”

　　看着那满满一碗粥，墨子鱼有些犯难，“我的么？我吃——”

　　话没说完，洛子青抬起眼看过来。那眼神淡淡的，却像无声的审视，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墨子鱼，你是三年都没习惯吃西餐么？”洛子青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瘦成这样，风大一点就能吹跑。”

　　墨子鱼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安静地喝粥。

　　“孟姨和洛叔叔……什么时候来首都？”她轻声问。

　　“忙完这阵就来。”

　　“要是太忙的话，我其实也可以先回去。反正我在这边也待得差不多了。”

　　“我没时间送你。”洛子青语气硬了些，抬眼打量她，“让你一个人回国又一个人回家，是想让我妈再骂我一顿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压抑的恼意：“墨子鱼，你知道你这几年不在，我被我妈念叨成什么样吗？你出国三年一次都没回来，她就认定是我在大学没把你照顾好。”

　　说到这儿，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温度：“外婆去世，让你一个人回去是我不对。你想去父母身边，没人拦着你。但我也可以出国陪你的——是你不稀罕。”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墨子鱼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粥碗里热气氤氲。半晌，她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顿早餐，到底还是不欢而散。

　　深夜，酒吧角落被晕黄的壁灯笼罩着，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的微酸与爵士乐的低回。洛子青陷在皮质高脚椅里，指尖捏着杯脚，又一杯深红色的液体被他沉默地送入口中。

　　那酒有个名字，叫“心头血”。入喉时是甜的，滑到胸腔却烧起一片钝痛，像有什么陈年的东西被酒精撬开了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韩城推开玻璃门时，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背影，肩线绷得很直，却透着一种快要垮塌前的硬撑。他走过去，洛子青面前的台面上已经排了四五只空杯。

　　“你怎么来了？”洛子青侧过脸，眼神被酒意浸得有些涣散，但焦距还能勉强落在韩城脸上。

　　“你说我怎么来了？”韩城松了松领带，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语气里掺着无奈，“老陈给我打的电话。你再这么喝下去，他这店又快成你第二个家了。”

　　他扫了一眼那杯新调的“心头血”，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别喝了，”韩城声音低了些，“你这么折磨自己，她就会在意？”

　　洛子青握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盯着杯中摇晃的倒影，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出声，只是猛地仰头，把剩下半杯狠狠灌了下去。酒精灼过喉咙，他闭上眼，眉头拧得很紧。

　　韩城想伸手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劝什么呢？他自己不也一样。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朝吧台后的调酒师示意：“一杯Dry Martini，谢谢。”

　　冰凉的酒杯很快递到手中。韩城灌了一大口，任由那股锐利的辛辣刺穿胸膛。“有时候我真觉得咱兄弟挺可笑的，”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咱们兄弟这都是什么命啊。想我，没出国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在他妈倒好，天天围着人家转。又出钱又出力，结果人家连个笑脸都不愿意给。我他妈的也真贱。”

　　洛子青低笑一声，嗓音被酒浸得沙哑：“你不就吃这套。人家越冷淡，你越上赶着。”

　　“是，我犯贱。”韩城也不否认。两人在一起时他腻了烦了，分开后才明白自己丢失了什么。

　　他晃着酒杯里的橄榄，继续道：“那你呢？人不过回来几天就把你打回原形。洛子青，你当年大二那阵什么样，自己忘了？”

　　三年多了。

　　“墨子鱼”这三个字就像一根鱼刺，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想让他疼他就会疼。

　　洛子青没说话。他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在低回的爵士乐里几乎听不见。他举起杯子，对着昏沉的光线看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韩城看着他有些狼狈的侧脸，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洛子青放在台面上那只空杯的杯沿。

　　“叮”的一声轻响。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在昏暗的角落里，听着沙哑的老唱片，一口接一口地，把各自的心事都咽进灼人的液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