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56、第 56 章 配得上吗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北京下着泼天暴雨。厚重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的绚烂灯火冲刷得模糊，仿佛一幅浸了水的油画。

　　时隔半年，她回来办理转学手续。当初那些激烈的情绪和尖锐的伤痛，似乎已在时光里被磨得平整，表面覆上了一层看似坚韧的壳。可只要想到“洛子青”这三个字，那壳下便立刻传来闷钝的痛，伴随着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思念。

　　她想再看看他，想记住他眉眼间每一寸熟悉的弧度；想不顾一切地拥抱他，感受那曾属于她的体温；她不想分开，一点也不想……可当初残忍推开他的人是她，如今踌躇不舍、辗转反侧的也是她。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墨子鱼望着窗外被暴雨压得透不过气的城市，自己也感觉快要无法呼吸。

　　不，不能这样。她不想再这样下去。

　　一股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猛地推开酒店房门，冲进滂沱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她艰难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曾去过的别墅区。

　　别墅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凄风苦雨中格外醒目。里面有人。可能是洛子青，也可能是他的室友。墨子鱼站在门外，雨水模糊了视线，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勇敢一次，墨子鱼。就一次。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软弱、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很想他。

　　她抬手，按响了门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门开了。

　　但站在门内的，不是洛子青，也不是她曾见过的他的室友。

　　是陈楚妮。播音系的系花，那个仅有过一面之缘、曾一起喝过一次酒的女孩。只一眼便觉得她明媚照人，与洛子青站在一起宛如璧人。

　　此刻，她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明显属于男性的白色衬衫，过于宽大的衣摆恰好遮住臀部，下面是一双赤裸而笔直白皙的长腿。女孩慵懒地倚着门框，发丝微乱，脸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墨子鱼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客厅。灯光暧昧，一件眼熟的男士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地毯边缘似乎还卷着一角女性的衣物……

　　“你是……？”

　　陈楚妮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和淡淡的好奇。她打量着门口狼狈不堪的墨子鱼，眼神清澈，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自然。

　　冰冷的雨水顺着墨子鱼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光洁的门厅地板上汇成小小的一洼。方才一路燃烧、支撑她跑到这里的勇气，在这一刻，被这秋夜的冷雨和眼前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彻骨的寒意从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子青他……今晚有点累，已经睡了。”陈楚妮见她久久不语，柔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坦然。她微微侧头，似乎想回头看看卧室的方向，又停住，目光重新落回墨子鱼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

　　“……墨子鱼。”

　　墨子鱼的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觉得你们般配么？”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带着恶意的嘲弄，“你看，他们多般配。”

　　是啊，般配。他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聪明，英俊，前途无量。以前的自己，或许还能凭借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和年少无知的天真，短暂地站在他身边。而现在的自己呢？一个仓皇逃离、连学业都要中断的失败者，一个肮脏的……

　　配得上吗？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试一试”的妄想，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流浪者，浑身湿透，肮脏不堪，与门内温暖光线下那道明媚动人的身影，隔着不止一道天堑。

　　墨子鱼猛地后退一步，脚下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深深地、近乎仓皇地低下头，任由湿发挡住自己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重新冲进了茫茫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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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子鱼站在那栋熟悉的别墅前，看着洛子青停好车，取下她那不大的行李箱，心底的恍惚感挥之不去。夜色下的庭院景致依稀如昨，连空气里草木的气息都带着旧日烙印。

　　“你还住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依旧是那个小区，这栋她曾无比熟悉的房子——韩城舅舅的产业，也曾短暂容纳过她和洛子青最亲密无间的时光。

　　“嗯，”洛子青锁好车，提着行李箱走到她身侧，回答得轻描淡写，“我买下来了。”他的视线却牢牢锁在她脸上，不错过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试图从这张朝思暮想的容颜里，挖掘出一点过去的痕迹，或是当下的波澜。

　　“买下来了……”墨子鱼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时光倒流，仿佛又看见那个傍晚，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小区的人工漫步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没毕业就结婚的也不少。”

　　“你喜欢？那我们以后也买个这样的房子，不过估计只能买二手的了。”

　　“怎么？”洛子青打量着她骤然沉默的侧脸，眉头微蹙，语气里掺进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像是防御，又像是试探，“是让你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了？”

　　不好的回忆？

　　墨子鱼指尖掐进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怎么会是不好的回忆。这里藏着她和他最甜美的往昔，是她在后来无数个异国他乡的黑夜里，反复咀嚼、赖以取暖的琥珀色时光。那温暖太过灼人，以至于此刻站在它面前，反而感到一阵近乎畏惧的眩晕。

　　白天，杜美美和王晓蓉不得不返回沪市工作，洛子青下班后便径直来童瑶家接她。此刻，她真的回到了这个曾经见证他们热恋的地方，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方便么？”她望着那扇即将再次为她打开的门，近乎自语地低喃。记忆深处，狼狈地站在门口的也是她。

　　“什么？”洛子青回头看她，眉间拧起一个结。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修身长裙。记忆里的墨子鱼很少穿黑色，她偏爱白色。可这次重逢，两次见面，她都一身沉郁的黑。

　　并非不好看。黑色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更显清瘦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了无痕迹。这种易碎感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进洛子青心口，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与窒闷。

　　心口那股郁结之气让他语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近乎命令：

　　“进屋。”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熟悉到令人心悸。仿佛时光刻意在此停驻，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带着旧日的气息。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洛子青提着行李箱一路无言地上到二楼，在熟悉的房门前停下。墨子鱼却钉在原地，迟迟不敢伸手推开那扇门。这里承载了太多她和洛子青的回忆，甜蜜的、亲昵的、滚烫的……在那张床上，他们曾分享过青涩而热烈的吻，也曾探索过彼此身体最私密的领地。每一寸空间，都烙印着过于鲜明的过往，让她望而却步。

　　“我……我住别的房间吧。”她后退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别的房间？”洛子青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将她笼罩。“怎么，这间不喜欢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幽深，“也对。”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将她困在墙壁与他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我忘了，你很早之前……就不喜欢了。”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沉郁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在碾磨旧日的伤口。“可惜……”

　　他再次逼近，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又像在撕咬猎物。

　　“其他房间，一间留给我爸妈偶尔来住，另一间……我堆了杂物。”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断绝了她所有退路。

　　“那你呢？”墨子鱼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洛子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在一楼。”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嘲讽，“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和我一起住？”

　　“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话语中的暗示刺到，墨子鱼心头猛跳，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侧身从他手臂与墙壁的空隙挤过，一把拧开房门，快步躲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也关住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男人深沉难辨的目光。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初见咖啡厅里，墨子鱼百无聊赖地将咖啡杯擦了一遍又一遍。童瑶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怎么样，去……他那儿住还习惯吗？要是不方便，随时搬来我这儿。”

　　“方便的。”墨子鱼拿起一只已经擦过的杯子，重新擦拭起来。算起来，她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天。自从搬家那晚之后，她就没在房子里和洛子青打过照面。

　　他应该是和女朋友一起住的吧。想到这儿，墨子鱼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那儿只有我一个人。”

　　咖啡店准时打烊，墨子鱼打车返回别墅。这几天，她没见到洛子青，也没主动发消息问他孟姨和洛叔叔什么时候来首都。

　　墨子鱼想着再适应几天，自己回去也不是不行。车窗外光影流动，城市的夜景像一片片光斑，晃得人有些不真实。

　　手机响起，是秦子涵打来的。

　　“子涵哥。”

　　“回首都还习惯吗？”

　　“嗯，一切都好。”

　　“药按时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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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几句关心之后，电话挂断了。车子也正好驶到别墅区门口。墨子鱼下车，慢慢往那栋房子走去。曲径通幽的小区内绿化依然很好，晚风拂过，带来隐约的海棠花香。

　　房子的窗户暗着。墨子鱼在门口停下脚步，顿了顿，转身沿原路走下台阶，又顺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去。

　　人工沙滩上还有带着孩子玩耍的人，慢跑道上有晚饭后散步的身影。墨子鱼脱下鞋子，赤脚踩上沙滩。细密的沙粒带着凉意，慢慢陷进她的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