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55、第 55 章 难道不还是

　　洛子青点完菜，很自然地将菜单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桌心。目光扫过其他几人，语气温和：“看看还想加什么，不用客气。”

　　几个人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就不在菜单上了，目光在洛子青和墨子鱼之间悄悄逡巡，随便添了两个菜就作罢。

　　菜陆续上着，洛子青的视线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回身旁的人身上。几年不见，她变了不少。记忆中的短发如今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黑色的修身毛衣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侧脸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有些疏离。

　　他点的几乎都是她以前爱吃的。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每报出一个菜名，记忆就翻涌一次。心里那点经年累月的怨气，在看到她真真切切坐在眼前时，似乎被更汹涌、更不受控制的东西压了过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这么多年，口味变了吗？有没有什么……不爱吃了？”

　　墨子鱼正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洛子青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暖流不合时宜地漫上来。可下一秒，更深的寒意席卷而过。

　　和以前一样？那他呢？他也是她“以前”的一部分，是不是早就被她归为“不再喜欢”的那一类，所以才能那么干脆地，说不要就不要了？

　　桌上，暗流涌动的八卦之心终于按捺不住了。杜美美轻咳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第一个开了口：“那个……子鱼，老实交代！你跟洛师兄到底什么关系啊？瞒得我们好苦！想想我们那时候看到洛师兄他们一群人激动得样子，你倒装得真跟陌生人似的！太不够意思了吧！”

　　王晓蓉和童瑶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写着满满的“坦白从宽”。

　　墨子鱼头皮一阵发麻，就知道躲不过。她放下筷子，无奈地扯出一个笑，硬着头皮解释：“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在身边对比，压力有多大。我们高中老师，每次找我谈话，开场白都是：‘墨子鱼啊，你跟洛子青住一个屋檐下，怎么就……’”

　　她模仿着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把其他几个人逗笑了，气氛稍微松快了点。

　　“还有那些女同学，”墨子鱼叹了口气，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跟我走得近的，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会扭扭捏捏地塞给我一封信，或者一盒巧克力，嘱咐我一定要交给他。我那抽屉，简直就是他的情书中转站。所以上大学我就想，总算能清静清静了，就当不认识呗。”

　　一开始或许确实是出于这点幼稚的、想要摆脱他光芒笼罩的小心思，装作陌路。可后来……后来他们之间的一切变得不同，那份关系成了她心底最珍贵也最不敢示人的秘密，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对朋友启齿。再后来……变故突生，她仓皇远走，也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天……”杜美美听完，拍了拍胸口，看向墨子鱼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这么一听，子鱼，你以前这日子过得是有点‘水深火热’啊，我忽然理解你了。”

　　墨子鱼笑了笑，没再接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微微发涩的喉咙。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洛子青忽然有了动作。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抬起，很自然地落在了墨子鱼背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他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沉地，一字一句地问：

　　“墨子鱼，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墨子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等她反应，洛子青已经稍稍退开些许，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诘问，清晰地补完了后半句：

　　“我，难道不还是……被你甩掉的前男友么？”

　　“咳——！”坐在对面的王晓蓉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童瑶和杜美美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一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洛子青，又看看瞬间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住桌布的墨子鱼。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几个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墨子鱼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前男友……甩掉……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最不愿触碰的旧伤里。她猛地抬眼看向洛子青，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讽刺的痕迹，可没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让她心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过往的记忆猛地冲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勉强忍住那瞬间上涌的泪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洛子青调整好坐姿，好似毫不在意般道：“都过去的事了，我都不觉得丢脸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难不成还为我保留颜面？”

　　“被甩，也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事情吧？”

　　他声音平淡，好似在说别人的事，墨子鱼听着却觉得每一句话都犹如锋利的刀子，在陈旧的伤疤上，割出新的伤口。

　　鲜血淋漓。

　　后半场，几个人的八卦之心早已被洛子青那句“被你甩掉的前男友”砸得稀碎，对上他清冷的眉眼，谁都没敢再追问。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草草收场。

　　车停在童瑶家楼下时，夜色已浓。墨子鱼道谢，推门下车，却见洛子青熄火拔钥匙，也跟了下来。

　　她喉咙发紧，想解释，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像借口，索性沉默，转身往楼道里走。

　　刚迈两步，他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明天收拾好东西，等她们走了搬到我那儿住。”

　　不止墨子鱼错愕地顿住脚步，连先下车的童瑶几人也忍不住回头，看向路灯下对峙的两人。

　　“不用了，”墨子鱼没回头，声音很轻，“我住童瑶这儿挺好。”

　　“怎么？”洛子青往前一步，语气带着熟悉的压迫感，“我穷到连个让你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蹙起眉的样子，一瞬间将墨子鱼拉回少年时期那个总板着脸、霸道又爱教训人的少年，似乎从未走远。

　　他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你是要我现在打给我爸妈，还是打给墨叔叔和薛姨？告诉他们，你宁愿麻烦朋友，让人家小两口分居，也不肯接受我的安排？”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终于转身，撞进他深沉的眼里，“我只是觉得不方便。”

　　洛子青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不方便？我们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你现在倒觉得不方便了。”

　　夜风卷过他微凉的声音，一字一句，精准地刺进她心口：

　　“你放心，我会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毕竟——”

　　他停顿，目光如刀：

　　“不是谁都像你那么狠心。”

　　墨子鱼全身一冷，像被冬夜的风彻底浸透。她垂下眼，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也好。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等美美和晓蓉回沪市，我就搬。”

　　回到童瑶的住处，墨子鱼原以为会迎来好友们连珠炮似的盘问，没想到三人只是交换了几个眼神，便默契地谁也没再提方才楼下那一幕。

　　童瑶转身去厨房倒水，王晓蓉低头刷起了手机，杜美美则伸了个懒腰，嚷嚷着累死了要先去洗澡。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反而让墨子鱼心里那点隐瞒的愧疚感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着。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行啦，”杜美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是罕见的感慨，“我们那时候，都猜你是不是跟方毅那小子偷偷好上了，死活不承认。谁能想到啊……”她眨眨眼，带了点促狭，“你闷声干大事，搞定的居然是咱们系草。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那次聚餐他的视线总往你这儿飘。”

　　童瑶递了杯温水过来，也温声道：“以你那怕麻烦、不喜张扬的性子，不想公开太正常了。洛子青那种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的人物，真公开了，你大学确实别想清净。”她顿了顿，观察着墨子鱼的神色，还是轻声问出了口：“不过……刚才他说‘甩掉’，真的是你提的分手？”

　　仿佛最隐秘的旧伤疤被猝然揭开，细细密密的痛楚蔓延开来。墨子鱼指尖微微一颤，握紧了温热的杯壁，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分了也好！”杜美美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为她抱不平的劲儿，“你分得简直太及时了！你刚去巴黎没多久，他转头就和陈楚妮在一起了，出双入对的。”她撇撇嘴，“看来某些人也就是看着深情，实际上啊，转头就能找下家，根本不是什么长情的主儿。”

　　王晓蓉也从手机里抬起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前不久俩人不还有一个访谈，暗戳戳地秀恩爱，啧。”

　　好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明是想用洛子青的“新恋情”来佐证她分手决定的正确，为她开脱。那些话语像温暖的毯子试图包裹过来，可墨子鱼却只觉得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自己早已亲手封存的冻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碎裂声。

　　这件事，她又何尝不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