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54、第 54 章 沙子迷眼了

　　清晨，童瑶打扫完店面，将今日的推荐饮品写在展板上搬到门口放好。她直起身，下意识地又朝马路对面望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回到店里，她一边整理台面一边对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墨子鱼说：“子鱼，你说怪不怪？最近几天，我老看见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有时候停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能停一上午。”

　　“这有什么奇怪的，”墨子鱼专注地擦着手里的杯子，水流冲过杯壁，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咱们这条街两边不都停着车么。”

　　童瑶的店虽不在市中心，但靠近大学城，周边商铺林立向来热闹，所以她起初并未在意。

　　“不是的，”童瑶放下抹布，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问题是，那辆车从来没人上下。而且不偏不倚，就正对着咱们店门口停着。”

　　“会不会是你没注意？可能人家上下车很快，你没看见。”墨子鱼将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不会，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童瑶摇摇头，语气肯定，“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临时停的。可我留意了，每天咱们开门没多久，它就来了。就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过一阵子又开走，始终没人下来。”

　　听她这么说，墨子鱼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童瑶一向心细，不会无端这么说。她放下手中的布，擦了擦手，也忍不住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向外望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稀少，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显得很空旷。视线越过路面，很容易就锁定在对面路边。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型流畅，在晨光下泛着沉静的哑光。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侧脸。

　　只一刹那。

　　墨子鱼像是被定住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隔着车窗，那双眼睛或者说，那半张脸转过来的瞬间——便像一道锐利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洛子青。

　　即使隔了三年时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车窗只降下一半便重新升起，随即车子无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她也依然在那一瞥中，清晰地认出了他。

　　那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心口的刺，只是被轻轻触碰，就泛起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子鱼？”童瑶见她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出声唤道。

　　墨子鱼毫无反应，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童瑶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墨子鱼这才猛地回过神，仓促地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眼眶，声音有些发涩：“……没事。刚才好像有风，沙子迷眼了。”

　　童瑶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纳闷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但没等她细想，手机提示音响起，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晓蓉发消息了！她和美美买好机票了，这周末就飞过来看你！”

　　“真的吗？太好了，真的好想大家。”墨子鱼连忙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当然要！”童瑶兴奋地计划起来，“得把她们爱吃爱喝的东西都备齐。等会儿打烊我们就去超市大采购！我已经跟王斌说了，到时候让他去他朋友那儿蹭住几天，把房间腾出来。”

　　听到这里，墨子鱼心里那点刚刚被强压下去的涩意，又混进了一丝愧疚。她回来这些天，一直吃住在童瑶家。虽然童瑶和王斌的新婚小窝是两居室，足够容纳她，可她总觉得自己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瑶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等她们走了，我想……我还是搬去酒店住吧。老这么麻烦你们……”

　　“说什么呢！”童瑶立刻打断她，挽住她的胳膊，“你好不容易回来，不住我这儿，难道要去住冷冰冰的酒店？想都别想！在我这儿，你就安心吃，安心住。别说一阵子，养你一辈子都没问题！”

　　看着童瑶一脸“姐罩着你”的表情，说出这么豪气的话，墨子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切的味道。

　　“我怎么感觉……好像被包养了一样。”

　　“那你就好好享受这种被‘包养’的日子！”童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走，先干活，晚上我们去扫货！”

　　韩城晃到鲸游游戏公司，熟门熟路地跟前台的助理小陈打了个招呼，顺手把车钥匙往台子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哎，小陈，悄悄问一句，你们洛总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小陈被问得一愣。洛总出差提前回来后，看起来一切如常啊。倒是这位不常露面的韩总，这几天总时不时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打听洛总的状态。要不是知道韩总“花名在外”，小陈都得忍不住多想点什么了。

　　“洛总……挺好的啊，”小陈斟酌着用词，“就是……好像比以前忙了些？出差回来后，来公司没那么准时了。有时候会晚到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上午干脆就见不到人。”

　　“晚来？上午干脆不来？”韩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洛子青是什么人？那是能把公司当家、把加班当饭吃的标准工作狂。迟到早退在他字典里压根不存在，更别说半天不见人影了。

　　这“如常”底下，分明是最大的反常。

　　韩城在心里叹了口气，得，一碰上墨子鱼，洛子青果然就不是原来那个洛子青了。

　　童瑶拽着墨子鱼跑了两晚上超市，终于在杜美美和王晓蓉杀到前，把该买的、不该买的都塞满了后备箱。

　　“发什么呆呢？”童瑶伸手在墨子鱼眼前晃了晃，“赶紧的，关门去车站了，别让她俩等。”

　　墨子鱼这才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声应了句：“嗯。”

　　那辆黑色的车，再没出现过。

　　也许那天只是路过吧。

　　接到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四个女生挤进车里，童瑶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蹿得飞快。王晓蓉在后座嗷嗷叫：“瑶瑶你慢点！几年不见你这车技是往赛车手方向发展了啊？”

　　杜美美扒着椅背笑：“她是急着回去吃王斌做的饭！”

　　车厢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上海的工作压力、合租的奇葩室友、新交的男朋友、分手后的单身生活……几年没见的生疏，在七嘴八舌的吐槽和笑声里迅速蒸发。

　　王斌做了一桌子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就被四个女生叽叽喳喳的阵势“吓”跑了，说是去找朋友清净清净。留下的酒倒是遭了殃。啤酒空了，连那瓶落灰的红酒也见了底。

　　奇怪的是，越喝越清醒。连平时三杯下肚就开始抱着人忆往昔的王晓蓉，今晚也只是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听着杜美美讲职场八卦。说到大学时的糗事，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墨子鱼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安静地听。那些热闹的、荒唐的、闪着光的旧时光碎片，有些她有份参与，有些她只是听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胀着，又微微地空着。

　　周末两天过得飞快。四个人轮流帮童瑶看店，不看店的时候就满大街瞎逛，晚上要么钻进KTV吼到嗓子哑，要么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手里捧着奶茶，就像大学时一样。

　　墨子鱼有种错觉，仿佛中间那几年的空白不曾存在过。

　　周日午后，墨子鱼和杜美美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往回走。快到店门口时，墨子鱼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了老地方。

　　“走啊，愣着干嘛？”杜美美回头催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哎，这车怎么啦？”

　　墨子鱼没说话，只是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

　　吧台后面，童瑶和王晓蓉同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过来，欲言又止。

　　“累死我了，子鱼你今天战斗力不行啊……”杜美美一边抱怨一边往里走，话没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靠窗最好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正看着窗外，侧脸沉静，像一幅被精心勾勒过的画。

　　杜美美几乎是蹦过去的，凑到桌边，弯下腰，像研究博物馆里的展品似的，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惊呼脱口而出：

　　“洛子青？！”

　　童瑶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赶紧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拽了杜美美一下，眼神却飘向还僵在门口的墨子鱼，声音有点干，有点不确定：

　　“子鱼……他，他说他是你哥。”

　　墨子鱼还站在那里。

　　手里的购物袋，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小片。她像是没察觉，只是看着窗边的方向，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好久不见。”他声音平平的，像随口提了句无关紧要的事。

　　墨子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笨拙。杯子递过来时，她两只手紧紧捧住，好像那点温热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指尖都捏得泛了白。

　　洛子青没再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静静的，沉沉的，能看透人心似的。

　　墨子鱼喉咙发紧，低头啜了一小口咖啡，上嘴唇沾了点奶沫都没发觉。

　　“我……”她又试了一次，声音有点涩，“回来看看。”

　　“看出来了。”洛子青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然我也不能坐在这儿。”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墨子鱼心里却咯噔一下。

　　吧台那边，三个女生佯装着整理货架，眼风却一个劲儿往这边扫。杜美美用口型对童瑶说：不对劲。

　　童瑶用眼神警告她：别瞎掺和。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墨子鱼盯着咖啡杯里细微的涟漪，觉得这几年在心里堆起来的东西，正簌簌地往下掉。她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以为那些事真的翻篇了。

　　可这个人就在对面坐着，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就把她那些自欺欺人衬得可笑。

　　“你这几年……”她终于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寻常些，“还好吗？”

　　洛子青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挺好。”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特别好。”

　　明明是平常的话，墨子鱼却觉得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咖啡，像在完成任务。

　　窗外斜进来的阳光悄悄挪了位置，在桌上投出一小片亮斑，尘埃在里面轻轻打着转。

　　洛子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转向窗外。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不紧不慢。

　　“打算待多久？”他忽然问，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听不出情绪。

　　墨子鱼握紧了杯子。

　　那点暖意隔着瓷壁传过来，却半点也进不到心里去。

　　“待不长。”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