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39、第 39 章 子部京涵

　　巴黎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铺开一片慵懒的光斑。

　　墨子鱼盘腿坐在壁炉前，手中捧着的平板电脑里是洛子青有些疲惫却依旧清俊的脸。背景是他熟悉的书房一角，隐约还能听到韩城在远处打电话的模糊声响。

　　“今天调试又遇到个奇怪的问题，”洛子青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微哑却依旧低沉悦耳，“快解决了。”

　　墨子鱼不自觉地托起腮，有些心疼的问：“又没睡好？”即便隔着半个地球，每天固定的视频通话也成了两人的日常。

　　“还好。”洛子青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透过屏幕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蓬松柔软的米白色绞花毛衣，头发松软地垂在肩头。壁炉里木柴噼啪轻响，跃动的暖金色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温暖又乖巧。“你呢？今天做什么了？”

　　“上午陪奶奶去商店买了些特别的香料，下午……”她正想讲述着在异国见到的那些稀奇玩意，就听到祖母略带焦急的呼唤从厨房方向传来：“子鱼——子鱼哎——”

　　“外婆在叫你？”洛子青在屏幕那头也隐约听到了。

　　“啊，先挂了晚点再聊。”墨子鱼匆忙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歉意。

　　“好，”洛子青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舍，“快去吧。”

　　墨子鱼起身小跑进厨房。温热的雾气混杂着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祖母系着碎花围裙将一个盖着湿润白纱布的沉甸甸托盘递给她，“子鱼啊，这是我新包好的饺子，你趁热给子涵送去。”祖母笑眯眯地嘱咐。

　　“子涵？”墨子鱼接过温热的托盘，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来巴黎这些天父母忙于工作，外祖母虽然常念叨这边的生活点滴，但“子涵”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清晰地听到。

　　“瞧我这记性！”祖母轻拍额头，脸上露出老年人略带歉意的恍然，“他是外籍华人，就住旁边那栋带篮球场的房子。你爸妈不在这边住平时家里有个需要搬搬抬抬的重活儿，都是他过来帮忙的。这孩子特别好，特别喜欢吃我包的饺子。”

　　原来是这样一位热心的邻居。墨子鱼恍然，乖乖点头：“好，我知道了奶奶。”

　　墨子鱼换了外出的短靴，走出家门。

　　冬日的社区街道安静而整洁，路旁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在淡金色的阳光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走了不过二三十米，果然看到外祖母描述的那栋房子。那是一幢两层高的法式风格住宅，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斜屋顶。院子里冬日草木凋零，显得有些疏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侧那个标准尺寸的篮球场，篮筐和篮板在稀薄的阳光下静静矗立，透露出主人生活的某种痕迹。

　　墨子鱼按响了门廊旁的门铃。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等了几分钟，不见应答。

　　“不在家么……”她小声嘀咕，又抬手按了两下。就在她犹豫着是否先回家告知时，门后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薄绒家居服和同色系的长裤，赤着脚。他似乎刚从深沉的睡眠中被拽出来，头发有几缕不羁地翘着，眼睑下泛着淡淡的倦红。但这份困倦反而奇异地软化了他过于出色的五官带来的冲击感，添了几分不设防的柔和。此刻，他一手撑着门框，微微眯着眼适应室外稍显明亮的光线，目光落在墨子鱼身上时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随即被礼貌的询问神色取代。

　　墨子鱼眨了眨眼，迅速收敛起那一瞬间的怔愣，双手将托盘往前稳稳递了递，露出一个礼貌又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好，请问是子涵哥吗？这是我奶奶让我送来的饺子，刚包好的。”

　　秦子涵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盘子，疲惫的神情舒缓开来露出一抹恍然和温和的笑意。“你是……墨叔叔的女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微哑，却低沉悦耳。目光在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女孩梳着及肩的短发，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肤色莹白，抱着托盘的样子显得有点乖，又透着一种认真的劲儿。

　　秦子涵侧身邀请她进屋，“进来坐？”

　　“谢谢。”

　　秦子涵关上门，隔绝了室外的寒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他接过盘子将饺子放到餐台上，转身看向她，“我是秦子涵，‘子部京涵’的子涵。昨晚……和几个朋友聚得晚了些，刚在补觉。”他简单解释了自己此刻不甚整齐的模样。

　　墨子鱼站在宽敞的客厅，闻言也认真地自我介绍：“我叫墨子鱼。‘子’是秦子涵的子，”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介绍有点傻气，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粉，但还是认真补充完，“‘鱼’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鱼。”

　　看着她微微仰着脸，表情认真又带着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正式些的模样，秦子涵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真切而愉悦的笑容在他还带着倦意的脸上缓缓漾开，连眼角也弯起了细微的弧度。

　　“很好的名字。”他笑着说，声音里的沙哑褪去不少，显得更加温和清润，“别站着，坐。”

　　客厅是挑高的设计令人舒朗。装修并非想象中那种奢华繁复的风格而是现代简约中透着不俗的品味。墙面是浅雅的灰调，挂着几幅色彩大胆却协调的抽象画。醒目的哑光红色旋转楼梯通向楼上，成为整个灰调空间中一抹亮眼又不过分张扬的色彩。

　　她在宽大柔软的深灰色绒面沙发上坐下，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目光却忍不住带着好奇，悄悄打量四周。

　　秦子涵从厨房拿出新的盘子把饺子拨出来后，打开嵌入式冰箱看了看随即有些歉然地转向她：“呃……抱歉，家里只剩咖啡豆了，饮料也刚好喝完。”他揉了揉还有些凌乱的头发，显得有点无奈，“平常我姐姐偶尔会过来‘投喂’我，她这几天太忙了。”

　　“咖啡就好，谢谢，不用麻烦。”墨子鱼连忙说。她其实并不太渴，只是觉得需要点什么来稍稍缓解这有些陌生的独处气氛。

　　“不麻烦。”秦子涵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旁边的意式咖啡机，磨豆、压粉、预热杯子，深褐色的油脂缓缓流出，浓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昨天闹得晚，回来倒头就睡，也没顾上补充存货。”他一边等着咖啡，一边闲聊般说道，“本来奶奶打电话说包了饺子，是我该过去拿的，结果睡过头，反而劳动你跑这一趟。”

　　“没关系呀，”墨子鱼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沙发边缘细腻的缝线，“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来巴黎这些天，没出去走走看看吗？”秦子涵将一杯拉了个简单心形图案的拿铁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端着一杯纯粹的黑咖啡，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巴黎还是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的。”

　　提到这个墨子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不会说法语，英语也就那样，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懊恼，“我方向感特别差，一个人出门怕走丢了。”外祖母年事已高，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家里。

　　秦子涵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低垂的脑袋，心里了然。

　　“这样啊，”他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醇香让他精神更清醒了些，语气自然而温和，“我最近正好比较清闲。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逛逛。免费的导游还附带人工导航功能，怎么样？”

　　“真的吗？”墨子鱼立刻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看着她倏然亮起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开心，秦子涵觉得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笑意更深：“嗯，明天天气看起来就不错。”

　　“好啊！”墨子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随即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太干脆，脸颊又微微泛红，但笑容依旧灿烂，“那……那就麻烦子涵哥了。”

　　“不麻烦。”秦子涵笑着摇摇头。

　　接下来的闲聊变得轻松了许多。墨子鱼得知秦子涵就读于巴黎多菲内大学，主修商业分析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他的父母常年在别的国家经营生意，很少过来。他还有一个姐姐叫秦语涵，在索邦大学任教，偶尔会来“视察”他的独居生活。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直到墨子鱼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外祖母打来催她回家吃晚饭的，她才惊觉竟然聊了这么久。

　　“嗯，我马上回来。没迷路啦，就是在和子涵哥哥说话忘了看时间。嗯嗯，知道了。”她挂断电话，对秦子涵说，“子涵哥，外祖母让我叫你一起过去吃饭，她说今天做了好多中国菜，你一定得去尝尝。”

　　秦子涵看了一眼柜子上那盘依旧温热的饺子，本想推辞：“不用了，太打扰了，我一会儿自己煮几个饺子就好……”

　　“不打扰的！”墨子鱼急忙说，表情认真，“外祖母说平时多亏你帮忙，而且……”她学着外祖母佯装生气的口吻，眼睛眨了眨，“‘我都做好了，你不来，就是不给我老太婆面子！’你知道的，她准备了那么多，要是没人欣赏，会真的不高兴的。”

　　看着她努力想说服自己的模样，秦子涵发现拒绝的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他笑了笑，妥协道：“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几分钟后，秦子涵换上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针织衫和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头发也随意地理顺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俊朗。两人一同回到墨家。

　　晚餐果然丰盛，充满了“家”的热闹与香气。外祖母热情地不停给秦子涵夹菜，询问他学业和生活的近况，气氛温馨融洽。饭后，秦子涵很自然地起身，帮着收拾碗筷进厨房。墨子鱼也挽起袖子想帮忙，却被外祖母眼疾手快地拦在了厨房门口。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进来添乱！”外祖母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夸张地摆手，“上次你‘帮忙’，好家伙，一口气打碎了六个盘子，还都是你妈妈最喜欢的青花瓷！去去去，外边玩去，这儿用不着你。”

　　墨子鱼的脸腾地红透了，又羞又急：“外婆！那都是……那都是我初中时候的糗事了！”她现在明明已经稳重很多了！

　　被“无情”地赶出厨房重地，她有些讪讪的，又不甘心，于是蹑手蹑脚地又蹭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搭把手的地方。

　　正在洗碗池边冲洗碗碟的秦子涵一回头，正好看到她这副做贼似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压低声音打趣道：“怎么又溜进来了？还想再表演个‘天女散花’？”

　　墨子鱼的脸更红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撞进对方含着戏谑笑意的明亮眼眸里，一时语塞，只好鼓了鼓腮帮子，飞快地缩回头，逃也似的跑回客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