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33、第 33 章 星星是用来

　　长城的风猎猎吹过垛口，带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干冽。石阶蜿蜒向上，融入苍莽山脊。

　　宋小语和周景阳走在前面几步，正为一个烽火台的名称争论不休。宋小语坚持认为那是“敌楼”，周景阳则指着简介牌笑着说“看，写的是‘战台’”，两人孩子气的拌嘴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墨子鱼看着他们忍不住抿嘴笑。洛子青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山峦，顺着她的视线指道：“那边，再往东，有一段未开发的野长城。”

　　墨子鱼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有起伏的山脊线。“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查路线时看到的卫星图。”

　　墨子鱼轻笑，“我刚想夸你只是渊博，原来是做了功课才——”不等她说完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扫过她的脸颊，又快又轻仿佛被风轻轻拂过。

　　墨子鱼反应过来后立刻涨红了脸颊，看见宋小语和周景阳依旧在争论才输了口气。随即瞪了眼洛子青，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满是对他过于放肆的责怪。

　　洛子青轻轻勾勒勾她的手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我能忍到现在才亲已经很厉害了，别对我要求太高。”

　　墨子鱼的心口微颤，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动，最终在身后坚定地回握住。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混合着风中的寒意与阳光的微暖，丝丝缕缕，从紧密相贴的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回程时，他们选了另一条稍陡的小路下山，人少，景致却更奇崛。宋小语还在回味刚才周景阳帮她拍的那张“飞跃烽火台”的模糊照片，边走边笑。

　　墨子鱼的心思有一大半还缠绕在方才的悸动里。脚下没留神一个踩空。

　　“啊！”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墨子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小心！”几乎是同时洛子青的快速的将她挽住。

　　“扭到了？”他的声音绷得发紧，立刻半跪下去伸手便想去碰她的脚踝，指尖在触及前又猛地停住，像是怕碰疼她悬在那里，动作显出罕见的急切与轻柔。

　　前面的宋小语和周景阳闻声急急折返。“子鱼！没事吧？”

　　墨子鱼疼得吸气，试着动了动脚踝，钻心的疼让她脸色发白。“好像……崴了。”

　　洛子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仔细查看她迅速红肿起来的脚踝，又抬眼望向前方依旧漫长、陡峭的下行阶梯，以及远处络绎的游人。

　　墨子鱼忍着痛，试着站好只是刚一动额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下一秒洛子青已背过身，在她面前稳稳蹲下，“上来，我背你。”

　　“我……很多人……”墨子鱼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周遭有些难为情。

　　“快点，不然我就抱你了，”他微微侧头，语气带着急促那里面包裹的浓重担忧。

　　墨子鱼小心地伏上他的背趴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颈间清爽的气息，脸颊贴着他外套柔软的布料，能感受到衣料之下令人依赖的体温。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心口却被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胀满。

　　“疼得厉害吗？”他微微偏头问，声音因承重和小心而带着喘息，热度拂过她耳廓。

　　“还好。”她把脸轻轻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低声回答。疼痛是真实的，但那疼痛之上，覆盖着令人眼眶发热的安心与近乎汹涌的甜蜜。她悄悄收紧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

　　“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里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马上就到停车场了。”

　　回到酒店房间，气氛比去时安静了许多。

　　宋小语看着好友搁在沙发凳上、已经明显红肿起来的脚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懊恼：“子鱼，对不起……都怪我，非要闹着来爬长城，要不是我……”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墨子鱼忍着脚踝处一阵阵的闷痛，朝好友轻松地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的愧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走路不看脚下，命中该有此‘劫’。就算今天不爬长城，走在平地上说不定也能崴一下呢。”

　　她话音未落，额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不许说这种话。”洛子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他刚从浴室用毛巾包了冰块出来，正蹲在她脚边。灯光下，他眉头微蹙，脸色虽然比在长城上缓和了些但仍绷着。“医生说了，没伤到骨头是万幸，但韧带拉伤，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能消肿。”

　　他说着，放下冰袋，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医生开的活血化瘀的药油，拧开盖子，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弥漫开来。

　　宋小语见状，立刻凑上前：“我来帮忙涂药吧！”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为好友做点什么。

　　洛子青却微微侧身，挡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这药需要把肿的地方揉开，药力才能进去，好得快。你手劲小，揉不到位，我来弄吧。”

　　理由充分完全是为墨子鱼恢复考虑。宋小语不疑有他，只好退开半步，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洛子青在掌心倒了些药油，搓热，然后才轻轻地将手掌覆上墨子鱼红肿的脚踝。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冰敷后的皮肤有些凉，他温热的掌心贴上去时，墨子鱼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疼？”他立刻停下，抬头看她，眼神专注。

　　“有一点凉。”墨子鱼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掌心更缓、更轻地开始揉按。那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能感觉到他在试图化开淤血，又绝不会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揉过皮肤时有些粗粝的触感，但动作却细腻得不可思议，沿着脚踝的轮廓，耐心地、一圈一圈地推揉。

　　墨子鱼起初还有些紧张，脚背不自觉地绷着。但洛子青的力道始终那么稳，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能承受的边缘。

　　她偷偷看他。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微微垂下，遮住了一点眼睛，薄唇抿着，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他的手掌和她红肿的脚踝之间。灯光为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异常柔和。

　　每当墨子鱼因为某个按压点稍微刺痛而忍不住轻轻皱眉、或是倒吸一口凉气时，洛子青就像装了最敏锐的感应器，立刻停下动作抬眸看她，“疼？”

　　夜晚，酒店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温暖而柔和。

　　宋小语洗过澡，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对面墨子鱼微肿的脚踝，情绪又低落下来：“子鱼，对不起……”

　　“打住，”墨子鱼笑着截断她的话，语气轻松，“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难得来一趟，本来明天上午还能再转转，现在只能陪我窝在房间里了。”

　　宋小语摇摇头，闷声道：“已经很好了。其实爬了一天长城，我骨头都快散了，正好明天上午休息。而且……我订了明天下午的票。”

　　墨子鱼一愣：“这么快？”

　　“嗯，三天假，明天就结束了。”宋小语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时光飞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是北京冬夜模糊而持续的车流声。

　　“对了，”宋小语重新打起精神，问道，“寒假你回Q市，还是去叔叔阿姨那儿？”

　　墨子鱼想起不久前为出国探望父母办的护照，答道：“应该去我爸妈那边。他们总念叨。”

　　“嗯，”宋小语点头，理解这份远距离的牵挂，“是该多陪陪他们。”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一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犹豫和试探，“子鱼……你觉得，周景阳这个人，怎么样？我……要不要，试试看？”

　　“不要。”

　　墨子鱼回答得异常干脆，让宋小语诧异地抬眼。

　　“你觉得他不好？”宋小语有些困惑，她分明感觉到好友对周景阳印象不错。

　　墨子鱼笑了，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不要带着‘试试’的心态开始。如果你觉得他好，如果你也喜欢他，就要很认真、很郑重地对待这份感情。‘试试’这个词，太轻飘了，配不上你的真心，也配不上他这一路的表现。”她看着好友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觉得他很好，细心、体贴，也尊重你。最重要的是，你看得见他的认真。所以，如果你也动了心，那就别犹豫但也别草率。”

　　宋小语怔怔地听着，心里那点迷茫和不确定，仿佛被好友的话轻轻拨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墨子鱼看着她，忽然轻声问：“还有……小语，你确定，你真的不喜欢洛子青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宋小语却并没有太意外。她抬起头，目光坦率，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其实，我对洛子青，一直就像……追星那样。你也知道他在高中那么优秀了，像星星一样耀眼，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仰望。但我心里很清楚，星星是用来仰望和欣赏的，不是用来谈恋爱的。”

　　宋小语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墨子鱼本以为平静的心湖。

　　“星星是用来仰望和欣赏的，不是用来谈恋爱的。”

　　夜深了，宋小语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传来，墨子鱼却毫无睡意。脚踝处敷着药，传来阵阵温热带着药味的暖意。可此刻，比脚踝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