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26、第 26 章 大概就像一

　　洛子青的睫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清晰得一根一根，垂下来时像鸦羽扫过静湖。他的眼睛很深，此刻映着窗外疏淡的月色和她的影子，让她忽然忘了怎么呼吸。

　　良久，她才听见自己声音轻颤着问：

　　“洛子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无声翻涌。

　　也许是初中放学后空荡的教室里，他打完球才想起忘了她，跑回去时，她红着眼睛扑上来攥住他袖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接我”的时候。

　　也许是她替宋小语转交情书给他时，自己先涨红了脸，眼神躲闪，信封捏得微微发皱。他当时冷着脸没接，心里却莫名烦躁：她为什么总能为了别人的事这么认真？

　　再或者是篮球赛结束，他隔着欢呼的人群看见她望着隔壁班的得分后卫，眼睛亮晶晶地笑。他忽然把毛巾摔在长椅上，矿泉水瓶捏得咔嗒响。队友揶揄：“子青今天火气这么大？”

　　直到那个盛夏的夜晚。

　　他下楼倒水，听见父母卧室虚掩的门里，声音轻轻飘出来。

　　“子鱼那孩子……最近熬夜熬得脸色都差了。我看着真心疼。”

　　“她妈妈说了，不想给孩子太大压力……”

　　“可我想让她和子青上一个大学啊。万一……万一大学里子青不在身边，她被别人追走了怎么办？我早把她当自家孩子看了……”

　　水声哗哗，漫过杯沿，烫红了他虎口。

　　他愣了很久，才猛地关掉开关。

　　——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隐秘的、滚烫的甜，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顺着血液烧到指尖。

　　原来是这样。

　　他几乎是逃上楼的，脚步在寂静的楼梯间显得凌乱。经过她房门口时，却顿住了。

　　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推开半掩的门，墨香混着她常用的茉莉沐浴露气息扑面而来。墨子鱼又趴在宣纸上睡着了，侧脸压着未干的“静”字，墨迹晕开一小片淡淡的青灰。几缕短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高中课业重，练字是她唯一的放空。她说，墨磨下去的时候，心就静了。

　　洛子青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过去。抽走宣纸时，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睫毛颤了颤，没醒。

　　他弯腰将她抱起——很轻，像抱着一团晒过太阳的云。她在他怀里蜷了蜷，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睡衣渗进他胸口。那片皮肤忽然变得异常敏感，每一寸被她气息拂过的地方都漫起细密的战栗。

　　他僵着身子将她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好。手指无意间掠过她脸颊，触感微凉，却在他指尖烫出一簇火苗。

　　他该走了。

　　可脚像生了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切过她的脸。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唇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柔软的光泽。

　　洛子青的喉咙忽然干得发疼。

　　心口那阵烦躁又翻涌上来——他怎么会喜欢她？不算特别漂亮，也谈不上温柔，数学题讲三遍还是眨着茫然的眼睛，跑步永远落在队伍最后，生气时只会红着眼睛瞪人，连吵架都笨拙得可笑。

　　可是那些“不够”，此刻都变成了鲜活的、让他移不开目光的理由。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崩断。

　　他俯下身，吻了她的唇。

　　很轻，像触碰初融的雪。却在他胸腔里掀起海啸。

　　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那一瞬间，所有压抑的、混沌的、不自知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这份喜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早就开始了”，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年年岁岁里，早已生根盘绕，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他几乎仓惶地直起身，指尖蜷紧。

　　而她仍在梦中，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被月光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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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子鱼喜欢你这件事情……”洛子青的声音落得很轻，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大概就像一滴墨，一不小心……就染了一地。”

　　可这句话，在墨子鱼的世界里，却宛如寂静夜空骤然炸开的烟花。

　　莽撞地、猛烈地，把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小世界，炸得七荤八素。

　　圣诞节的晨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斜斜铺满了长餐桌。烤得金黄的吐司、油亮的火腿肠卷、溏心煎蛋和热气腾腾的牛奶，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餐桌上的氛围，却与食物的暖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孟晓棠拿起一片吐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两个孩子。

　　洛子青穿着件简单的黑色纯棉T恤，衬得他脖颈和手臂的线条清晰利落。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动作比平时更慢条斯理。

　　一旁的墨子鱼，则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白色绞花针织毛衣里。毛衣领子有些高，柔软地包裹着她的脖颈。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煮玉米，几乎是机械地啃着最顶端的几粒，耳根透着浅浅的粉。

　　孟晓棠轻叹一声，放下涂了一半果酱的餐刀，金属与瓷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沉默。

　　“对了，”她语气轻快，试图调动气氛，“客厅里那棵圣诞树还光秃秃的呢。知道你俩要回来昨天临时买的，零件和装饰彩球什么的都还堆在书房地上乱着呢。你俩把那颗圣诞树装扮装扮吧。”

　　她本意是打破两个孩子的别扭，原以为自家儿子肯定会抗议无聊，没想到今天两人却同时应声同意。

　　“……好。”

　　“……嗯。”

　　异口同声，虽然一个声音偏低，一个细若蚊蚋。

　　孟晓棠微微一怔，甚至有些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已经悄悄和好了？

　　饭后，客厅宽敞的地板上铺开了圣诞树的“残骸”。

　　翠绿的仿真枝叶、需要组装的金属支架、无数细小闪亮的挂件、彩球、灯串，还有几盒未拆封的装饰品，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冬日阳光照耀下像一片缤纷的小小废墟。

　　洛子青和墨子鱼各自拿了一个厚厚的坐垫，隔着这片“废墟”，面对面坐下。

　　墨子鱼抱起雪球似的垂耳兔“好好”，把它放在自己并拢的脚边。兔子便乖乖蜷缩起来，粉色的鼻子轻轻抽动。

　　洛子青拿起一段树枝，开始往主干上拼接。他穿着黑色T恤的手臂伸展时，肌肉线条流畅而好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些许清冷。

　　墨子鱼则负责分拣那些细小的挂件。纤细的手指在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里翻找，白色的毛衣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偶尔，她的指尖会和对面伸过来拿彩球的洛子青的指尖轻轻碰到。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两人却都会同时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漾开。

　　“好好”在墨子鱼脚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塑料枝叶拼合的轻微咔嗒声、金属钩环的碰撞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动作慢慢靠近、交织，最后几乎叠在一起。

　　墨子鱼拿起一个金色的星星挂件，犹豫了一下，轻轻挂向洛子青刚刚组装好的一根枝条末端。洛子青的手恰好也扶在那根枝条上，准备加固。她的手背便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悄悄传递。

　　时间仿佛在阳光、闪烁的装饰品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默契中，变得缓慢而粘稠。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白衣柔软，一个黑衣清挺，中间是即将诞生的、璀璨的圣诞树。脚下是温顺安眠的小兔，周身是冬日温暖的阳光。

　　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静水流深般的缠绵与温馨，静静弥漫在圣诞节的空气里。

　　最后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被系在枝头，随着墨子鱼松开手，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颤音。

　　两米高的圣诞树终于完整地矗立在客厅角落，彩灯明明灭灭，将每一片仿真的松针和每一颗装饰球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墨子鱼长长吁了口气，向后坐倒，满意地看着他们的“杰作”，眼睛弯成了月牙。洛子青也放松了肩膀，手臂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没有看树，目光落在她映着斑斓灯光的侧脸。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完成某件事后的松弛感，语调也比平时软和了些，尾音微微拖长，像羽毛尖儿轻轻扫过，“墨子鱼。”

　　“嗯？”墨子鱼还沉浸在圣诞树完工的满足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头看他。

　　阳光和彩灯的光在他脸上交织，让他惯常清冷的表情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她，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有点呆的她。

　　“我的礼物呢？”他问。

　　礼物？

　　墨子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眨了眨。

　　她……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啊……”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有着显而易见的心虚和慌乱，“我……我没准备……”

　　洛子青看着她迅速红起来的耳尖和颤抖的睫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哦，没准备啊。”他顿了顿，好像在思考，然后给出了解决方案，“那现在去准备吧。”

　　“现在？”墨子鱼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嗯，现在。”洛子青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

　　墨子鱼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一件带着她熟悉气息的米白色羽绒服已经被递到了眼前。洛子青不知何时已经从玄关拿来了两人的外套。

　　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引起了厨房里孟晓棠的注意。她擦着手走出来，看着整装待发的两人，有些讶异：“咦？这就要出去？午饭快准备好了。”

　　洛子青正低头整理自己黑色外套的袖口，闻言抬起头。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懒散又有点狡黠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努力跟羽绒服拉链“搏斗”的墨子鱼，然后对孟晓棠说：“嗯，出去一下。”他语气随意，顿了顿，才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原因，“她说忘了给我买圣诞礼物，现在补上。”

　　“我……”墨子鱼终于拉好了拉链，听到这句话，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大，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明明是你要求的！”。可对着孟晓棠含笑的目光，她又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颊微红。

　　洛子青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已经伸手拉开了大门。室外的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清冽的冬日气息。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脸上，眼底的笑意终于没再掩饰，清晰地漾开。

　　“走吧，”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催促，像在唤一只不情愿出门的小动物，“礼物采购员。”

　　墨子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在孟晓棠带着笑意的注视下，认命般地迈出了门。

　　冷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耳根的热意。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只有她知道，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生长，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