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18、第 18 章 这家伙……

　　宿醉过后，头疼欲裂。

　　墨子鱼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看了眼手机。

　　上午九点。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刺眼的光斑。

　　尽管脑袋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也一阵阵翻搅，她还是挣扎着记起，自己昨天答应了方毅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小心地掀开床帘，宿舍里一片安静，其他三人的床铺都垂着帘子，没有醒来的迹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套上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抓起书包就溜出了门。

　　周六上午的校园，比平时清静许多。她盘算着先去买份早餐垫垫肚子，刚走出宿舍楼，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方毅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图片里，一张图书馆常见的木色长桌上，安静地摆放着一份用牛皮纸包好的三明治，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桌面一尘不染，阳光正好落在旁边摊开的书页上。

　　墨子鱼盯着图片愣了几秒，才回复：

　　【给我的么？】

　　几乎是秒回：

　　【是啊，我已经到了，占好了位置。你慢慢收拾，不用着急。】

　　紧接着又一条：

　　【早餐是我平时常去的那家店买的，很干净卫生。】

　　墨子鱼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那句“不用了，谢谢”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她删掉所有，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加快了脚步，朝图书馆的方向小跑起来。

　　周末的图书馆，人竟然比她预想的要多。几乎每个座位都有人，安静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好不容易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方毅，正埋首在一本厚重的资料里，神情专注。

　　墨子鱼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方毅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桌上的三明治和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然后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来：

　　“你先吃早餐。”

　　字迹清秀有力。墨子鱼笑笑，点头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方毅则继续低头，用不同颜色的笔在那本《英语四级真题详解》上圈画、标注，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果然是学霸。墨子鱼心里想着，做什么都这么一丝不苟。她快速解决掉早餐，也赶紧拿出自己的真题和耳机，投入“战斗”。

　　时间在笔尖和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摊开的书本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纸张、咖啡，以及无数年轻大脑高速运转时散发出的微妙焦躁气息。

　　听了一上午的英语听力，墨子鱼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是“中国脑子”了，嗡嗡作响，塞满了陌生的音节。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瞥见对面依然专注的方毅，想起早餐的人情。

　　她拿起那张放在两人中间、充当“沟通板”的稿纸，在上面写道：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的早餐。”

　　写完，轻轻推到方毅面前。

　　方毅抬眼看了看，嘴角弯起，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本。

　　此刻，图书馆里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起身离开，脚步声、低语声、拉椅子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墨子鱼也低头收拾书包。忽然，隔着三四排桌椅，在通往出口的过道拐角，一个背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长款大衣，肩线平直挺括，衬得身形格外修长挺拔。他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单肩包，走路的姿态有种骨子里的端正，却又不过分刻意。后脑勺的发梢修剪得干净利落，在他侧身与旁人错身时，扬起一个极其微小、却莫名熟悉的弧度。

　　那件大衣的颜色……那走路的姿态……甚至那个后脑勺……

　　像极了洛子青。

　　墨子鱼甚至能看见那人侧脸上，似乎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

　　下一秒，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图书馆大门的拐角处，融入外面明亮的光线里。

　　墨子鱼愣愣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收拾书包的动作，视线却定在空无一人的门口。

　　是……他吗？

　　怎么可能。

　　洛子青的院系在校园另一头，距离艺术学院这片区域有相当一段距离。以他的行事风格和讨厌人多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周末的图书馆？

　　一定是因为昨晚吵架，加上宿醉，自己眼花了，出现幻觉了。

　　“子鱼，怎么了？”方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门口，又疑惑地看向她。

　　“哦，没事。”墨子鱼猛地回过神，迅速拉上书包拉链，掩饰般地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我们走吧。”

　　两人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方毅很体贴，点的都是清淡的菜。墨子鱼却有些食不知味，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酸菜鱼里的酸菜，心里那点关于“背影”的疑虑，像根细小的刺，隐隐扎着。

　　“子鱼，吃过饭你是要回宿舍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回图书馆？”方毅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如果你想——”

　　他话未说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酝酿中的邀请。

　　是墨子鱼的手机。屏幕上，那个顶着紫色小恶魔头像、备注为“邪恶资本家”的联系人名字，正嚣张地跳动着。

　　“抱歉，我接个电话。”墨子鱼有些尴尬地朝方毅笑了笑，挪动了一下椅子，才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喂？”

　　“在哪？”电话那头，洛子青的声音传来，带着他一贯听不出情绪的清冷。

　　墨子鱼的视线下意识地又向四周扫了一圈，仿佛在确认那个“幻觉”是否还在。她迟疑了一秒，回答：“食堂，吃饭呢。”

　　“和室友？”

　　她的目光对上对面方毅温和的笑脸，心里莫名一虚，含糊道：“……不是。”

　　“哦。”电话那头，这声“哦”被刻意拖长了音调，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墨子鱼忍不住问。昨晚才不欢而散，她没想到洛子青今天会主动打电话来。

　　“吃完饭，我去找你。”

　　虽然电话那头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但墨子鱼看了眼对面的方毅，还是试图拒绝：“不用了。我下午……还要复习。”

　　“就是找你复习。”

　　墨子鱼皱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帮你补习英语。”洛子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无比，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儿“你不行，我得管”的理所当然。

　　“谁用你——”墨子鱼下意识地反驳，但话到一半，就被电话那头截断。

　　洛子青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紧接着，是更直白的、带着威胁的提醒：

　　“墨子鱼，你还想不想一把过四级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墨子鱼的软肋。

　　她的成绩，尤其是弱项英语，当年能勉强够到B大的边，几乎全是洛子青一手“填鸭”式补上来的。她哪个知识点最薄弱，哪种题型最容易出错，甚至答题时有什么坏习惯，洛子青可能比她自己、比高中老师都清楚。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她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

　　“位置发我。”最终，她听到自己妥协的声音。

　　挂了电话，墨子鱼有些抱歉地看向方毅。不等她开口，方毅已经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是你室友吗？有急事？”

　　“不是室友……”墨子鱼摇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复杂的关系，只得硬着头皮搪塞，“是一个……校友，也在首都。他……英语比较好，说可以帮我突击一下。方同学，对不起啊，下午……我不能去图书馆了。”

　　方毅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没关系，复习要紧。”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各色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递给墨子鱼。

　　“这个……是给我的？”墨子鱼有些诧异。

　　“嗯，”方毅点点头，语气平淡自然，“你不是说你英语比较弱吗？我上午没事，就根据近几年的真题，把常考的语法点、高频词汇和作文模板整理了一下。你拿回去看看，重点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对过四级应该有帮助。”

　　墨子鱼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看着上面工整详尽的字迹和各色标注，心里一阵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这……这太麻烦你了。你把笔记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用不上的。”方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属于“学霸”的、理所当然的轻松，“我过四级，不复习也没问题的。”

　　“……”墨子鱼心里那点感动，瞬间被一种“学神和凡人果然有壁”的微妙心情取代。她只能干笑着再次道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和方毅在食堂门口分开后没多久，洛子青的消息就“准时”发了过来一个定位，和一个车牌号。

　　定位显示在学校西门，走过去不过几分钟。墨子鱼走到西门，果然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

　　她走近，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洛子青坐在里面，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上车。师傅等了一会儿了。”

　　墨子鱼撇撇嘴，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找我到底干嘛？”她刻意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向窗外。

　　洛子青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消息，头也不抬：“说了，帮你补习英语。”

　　“谁用你补。”墨子鱼小声嘟囔，带着昨晚未消的余气。

　　洛子青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狭小的车厢内，气氛一时陷入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你们是B大的学生吧？真厉害啊！”开车的司机师傅大概觉得气氛太闷，主动搭话，语气里带着羡慕，“大几了？”

　　墨子鱼偷偷瞥了眼洛子青，见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手机，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知道他一向不爱和陌生人闲聊，只得自己接过话头：“大一。”

　　“哎，真好！我儿子现在上高中，叛逆得不行，愁死我了。”司机师傅打开了话匣子。

　　墨子鱼敷衍地笑笑：“我们高中时候……也挺叛逆的。”

　　“可不是嘛！高二的时候，老师还发现他跟班上一个女同学……咳，早恋！”司机师傅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这对长相出众、但气氛古怪的年轻人，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不过像你们这样的，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就算谈恋爱，肯定也是上了大学以后的事儿了，不影响学习。”

　　墨子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误会可大了！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正想开口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旁边一直沉默的洛子青却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早恋也不一定都影响成绩。关键……看怎么引导。”

　　墨子鱼愕然，猛地扭头瞪向洛子青。

　　这家伙……是失忆了吗？！当年是谁把她那点刚刚冒头的朦胧好感，毫不留情地掐灭在萌芽状态，还强行跟她定了“恋爱需和家长报备”的奇葩约定？！

　　洛子青感受到她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平静地回视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愧意，仿佛真的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墨子鱼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胸闷，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把头扭向窗外，懒得再理他。

　　车子在周末略显拥堵的城市道路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最终拐进一条绿树掩映、格外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了一个有着精致铁艺大门、门禁森严的高档小区门口。从外观望去，里面是一栋栋设计简约现代的法式独栋别墅，环境清幽，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两人下车后，墨子鱼打量着眼前气派的小区大门，一脸不解地看向洛子青：“你带我来这儿复习？给我请了天价外教？”

　　洛子青顺手接过她肩上有些沉的书包，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想得美。”

　　墨子鱼撇撇嘴，她就知道。自己英语是差，但也没差到考个四级需要动用“私教别墅”的地步。她跟上洛子青的步伐，追问：“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洛子青一边用门禁卡刷开侧门，一边解释：“这是韩城舅舅的房子，一直空着。秦奕有时候打工上夜班，回不去宿舍，会过来住。我们几个如果需要熬夜赶做设计，偶尔也会借用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安静，没人打扰，适合你这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才能记住单词的人复习。而且，我正好也有个课程设计要收尾，可以顺便……监督你。”

　　走进小区，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茂密的绿植精心修剪过，蜿蜒的小径干净整洁，一栋栋米白色的小别墅错落分布，各自拥有独立的院落和私密空间，互不干扰。整个小区的布局图呈优美的树叶形状，优雅而独特。

　　洛子青指着小区西侧的方向：“那边还有个内湖，物业仿造海边做了个人工沙滩。要过去看看吗？”

　　墨子鱼眼睛一亮。

　　“不算海，是引进来的人工湖水，但沙滩做得还不错。”洛子青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墨子鱼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和方才的别扭而产生的隔阂，似乎被这熟悉的“沙滩”二字冲淡了些许。

　　洛子青便领着她，沿着一条被树荫覆盖的静谧小径往下走。绕过几栋别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细腻的金色沙滩映入眼帘，虽然环绕的是一片平静的碧绿湖水，而非辽阔大海，但那份阳光、沙砾和微带水汽的空气，还是让墨子鱼感到了久违的亲切。

　　“要是洛叔和孟姨来首都玩，看到这个小区，肯定也会喜欢。”她忍不住感叹。

　　“嗯。”洛子青站在她身侧，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在沙滩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阳光在湖面上洒下碎金。午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墨子鱼额前的碎发。

　　“走吧，”洛子青率先转身，“风大了，回去看书。”

　　这一次，他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带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拐进了离沙滩最近的一栋别墅的独立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