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16、第 16 章 呵，州官

　　“思亚图学长！”

　　见到身后的人，童瑶和王晓蓉几乎同时起身，带着几分恭敬和熟稔打招呼。

　　墨子鱼和杜美美对视一眼，也跟着礼貌地站起来。然而，目光刚抬起，墨子鱼就看见了那位学长身后——那乌泱泱一群人。

　　她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撞上了人群里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

　　洛子青。

　　他站在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灯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墨子鱼呼吸一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学长，这是我们另外两位室友，杜美美，墨子鱼。”王晓蓉热络地拉着墨子鱼和杜美美介绍，“这是咱们广播站的站长，思亚图学长。”

　　思亚图笑容温和，目光在墨子鱼和杜美美脸上礼貌地扫过：“你们好。思亚图，建筑系大三。”

　　“学长好，”杜美美挺直背脊，落落大方地回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我叫杜美美，是童瑶和晓蓉的室友。”

　　墨子鱼在接触到洛子青视线后，就飞快地垂下了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半杯渐变的红色酒液。直到杜美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她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点笑：“我叫墨子鱼，也是……她们的室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么巧，你们也出来过节？”思亚图笑问。

　　“是啊，光棍节嘛，宿舍集体活动。”王晓蓉回答，随即反问，“学长你们……该不会也是吧？”

　　思亚图毫不掩饰，笑着指了指身后：“可不是？‘光棍集中营’线下聚会。”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群便都围拢过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腔调的声音率先响起：“学长，问过店员了，没大桌，坐不下咱们这么多人。要不……您老问问几位可爱的学妹，愿不愿意赏脸拼个桌？”

　　是韩城，此刻他正笑嘻嘻地，目光在她们四人身上来回扫。

　　“学妹，能给拼个桌不？”韩城又问了一遍，语气熟稔得仿佛认识多年。

　　尹天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韩城肩上，温和地笑着拆台：“你要点脸。学妹也是你叫的？”

　　思亚图也笑着指了指身后几人：“这几个，都是学生会的，过来凑热闹。”

　　不等他一一介绍，王晓蓉已经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小声道：“认识的，计算机系的……‘校草’嘛，久仰大名。”

　　童瑶趁机凑到墨子鱼耳边，用气声快速补充：“我们站长，还是学生会的副主席。”

　　墨子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依旧不敢乱瞟，只牢牢锁在自己那杯“心头血”上。

　　思亚图一行七人，五男两女，很快便和服务员一起，将旁边一张长桌拼了过来。座位重新调整，原本的四人小桌，瞬间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大“战场”。

　　“啧，那就是传说中的系花啊？”杜美美借着低头整理头发的动作，在童瑶耳边飞快评价，“也就……那样吧。”

　　陈楚妮就坐在洛子青的右手边。及腰的栗色长卷发打理得精致妩媚，衬得皮肤白皙透亮。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材，一双含笑的杏眼不时流转，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落在身旁的洛子青身上。确实是第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人。

　　墨子鱼抿了一小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童瑶也小声附和：“是好看，不愧是系花。”

　　杜美美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我就觉得一般。”

　　童瑶知道杜美美向来心高气傲，对同性尤其挑剔，便笑着打圆场：“你俩不是一个路线的。你是美艳挂，她是……”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墨子鱼看着陈楚妮在灯光下温柔精致的侧脸，下意识地补充：“……白月光。”

　　童瑶再看一眼，深以为然。这样的女孩，大概是很多男生青春里可望不可即的梦吧。她拍拍杜美美的手臂，玩笑道：“好啦，没有可比性，你也是好多人心里的‘朱砂痣’。”

　　“学妹，”一个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隔着童瑶和另一个男生，韩城侧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墨子鱼脸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墨子鱼心里“咯噔”一下，对上韩城那双写满好奇和玩味的桃花眼。她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勉强压下一丝慌乱，才尽量平静地开口：“应该是第一次见吧，学长。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因为心虚，她甚至顺着韩城刚才的称呼，叫了声“学长”。韩城被她这声“学长”逗乐了，笑得更开，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尹天铎已经截过话头：“别理他。他见着漂亮学妹，都这么说。”

　　韩城不满地瞥了尹天铎一眼，难得带上几分认真：“这次我是真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

　　“嗤——”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对面传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洛子青，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没见你看谁不眼熟过。”

　　“哎哎哎！”韩城立刻调转枪口，指着洛子青揶揄道，“你个‘伪光棍’！本来就是被我们硬拉来凑人头的，有什么发言权？一边儿待着去！”

　　怼完洛子青，韩城又兴致勃勃地转向思亚图：“学长，咱们这样坐不行啊！小团体各自为政，根本交流不起来。我提议——”他目光扫过墨子鱼寝室四人，笑得像只狐狸，“让学妹们分开坐呗？穿插着来，不然她们老在下面开小会，都不跟我们交流。”

　　墨子鱼心里一紧，左右看了看童瑶和王晓蓉。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杜美美已经率先站了起来，她看向韩城，脸上带着明媚又略带挑衅的笑：“学长，要不……咱俩先换？”

　　韩城眼睛一亮，似乎很喜欢这种爽快的性格，立刻拍板：“成交！”

　　两人一换，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其他人也纷纷笑着起身，重新调整座位。很快，长桌两侧便成了男女交错而坐的局面。

　　换位后，韩城和墨子鱼之间只隔着一个童瑶。他立刻开始了“户口调查”：“学妹，家是哪儿的？”

　　童瑶礼貌地回答：“上海。”

　　韩城“哦”了一声，视线很自然地又飘向墨子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墨子鱼头皮发麻，尽量压低声音，希望只有韩城能听见：“Q市。”

　　谁知韩城一听，眼睛更亮了，音量都没控制：“Q市？哎！那你跟我们子青是老乡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地提高了声音，“你们上学的时候，该不会一个学校的吧？”

　　他这一嗓子，桌上大半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墨子鱼心脏狂跳，几乎是立刻摇头否认：“不、不认识。应该……不是一个学校。”

　　韩城看看她，又瞥了眼对面面无表情喝着酒的洛子青，似乎有些失望，耸耸肩：“也是。看你俩这气场，也不像认识。”他还不忘朝洛子青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洛子青，看来你在老家也不怎么出名嘛！”

　　洛子青闻言，终于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墨子鱼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然后，他转向韩城，不咸不淡地回敬：“不像你，花名远播。”

　　座位打乱后，又有韩城这种天生的“气氛组”在，加上酒精的作用，桌上气氛很快重新热络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喧闹几分。

　　服务员又端来了思亚图新点的几轮酒。墨子鱼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之前弹唱《红豆》的少年已经下场，换上了节奏强烈的英文舞曲，鼓点敲得人心慌。

　　“洛同学，”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和试探，“你喜欢……这种像‘白月光’——”

　　墨子鱼正神游天外，感觉童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她茫然转头，就见童瑶朝杜美美那边使了个眼色。墨子鱼顺着望去，只见杜美美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斜对面的洛子青，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为了缓解那略显突兀的比喻，才补完了后半句：

　　“——的酒啊？”

　　众人的视线顺着她的示意，落在洛子青面前那杯酒上——一杯茉莉花茶为底、泛着奶白色光泽、其中还闪烁着细碎银沙的鸡尾酒，造型精致，确实有几分“清冷月光”的意味。

　　洛子青的手指正随意地搭在杯壁上。

　　墨子鱼忍不住皱眉，凑近童瑶，用气声问：“她发什么疯？我错过什么了？”

　　童瑶也凑过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看戏的笑意：“谁知道？可能……一山不容二虎，一桌容不下俩顶级颜值？美女的胜负欲？”

　　墨子鱼看了眼明艳逼人、此刻正带着自信微笑等待回答的杜美美，又看了看对面清冷疏离、连眼皮都懒得抬的洛子青。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荒谬感：这两个“傲娇天花板”要是凑一起，那画面简直不敢想。相比之下，还是旁边温婉美丽的陈楚妮，看起来和洛子青更……搭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莫名一堵。

　　就在这时，洛子青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不喜欢。”

　　他顿了顿，在众人（尤其是杜美美）略显错愕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目光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还是喜欢……墨同学喝的那种，‘心头血’。”

　　话音落下，桌上有瞬间的寂静。

　　墨子鱼和童瑶同时僵住，仿佛听到了什么灵异事件，猛地看向对面。

　　然后，就见洛子青施施然站起身。他身高腿长，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即使隔着桌子，也让人感觉他的气息骤然逼近。他伸手，将自己面前那杯“白月光”推到旁边的韩城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咱俩换。”他对韩城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韩城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被喝过一口的、颜色深红的“心头血”，又看看被推过来的、几乎满杯的“白月光”，愣了愣：“我都喝过了……你再点一杯呗？”

　　“我不嫌弃你。”洛子青回得很快，重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卧槽……”桌对面，一个微胖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低呼出声，看看洛子青，又看看韩城，表情诡异，“你俩……不会真有点什么吧？”

　　童瑶立刻在墨子鱼耳边小声科普：“这男生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他旁边那个女生，还有陈楚妮，都是宣传部的。”

　　墨子鱼心乱如麻，胡乱点了点头，正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低头避开众人视线，解锁屏幕，是方毅发来的微信，约她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四级。

　　她正犹豫着怎么回复，就听到韩城拖长了语调，带着夸张的惋惜开口：“你还别说——他要是女的，那完全符合我审美。好看，腿长，气质冷，偶尔嘴比我还毒，正好能衬托出我的温暖阳光、平易近人。”

　　他话音刚落，一颗琥珀核桃就凌空飞来。韩城甚至下意识做了个格挡的动作，然而那颗核桃却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哒”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掉进了墨子鱼面前的骨碟里。

　　清脆的撞击声让正在低头发消息的墨子鱼吓了一跳，倏地抬头。

　　正对上洛子青投过来的视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多少歉意，只是淡淡吐了两个字：

　　“抱歉。”

　　“打歪了。”

　　墨子鱼：“……”

　　她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在为她刚才那句“不认识”记仇！找着机会就要报复回来！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关、系。”

　　“咳，”韩城清了清嗓子，仿佛没看见刚才的“暗器”事件，再次担当起暖场重任，“这么干喝也没意思，学妹们，要不要试试换啤酒？那才够劲儿！”

　　这次，洛子青倒是第一个出声反对，言简意赅：“不喝。”

　　一直安静坐在他身旁的陈楚妮，也适时地轻声开口，声音柔柔的：“韩学长，我……也不太能喝啤酒呢。”

　　“哟哟哟——”韩城立刻拉长了调子，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调侃，“这就开始‘夫唱妇随’……”

　　他话没说完，又一颗琥珀核桃疾射而来，这次精准地打在他面前的酒杯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洛子青！你没完了是吧！”韩城“怒”道。

　　墨子鱼看着陈楚妮瞬间飞上红霞的脸颊。不知是害羞，还是被桌上变幻的彩灯映照的——只觉得那红色异常刺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突然找到了一个泄洪口：

　　呵，州官身边的灯，果然亮得刺眼。

　　她低头，给方毅回复了一个“明天图书馆见”的简短答应。然后，像是某种宣泄，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宋小语的聊天窗口，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可能指望不上你，让洛子青以后给我当牛做马了。”

　　刚点击发送，就听到杜美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和晓蓉可以喝啊！子鱼，瑶瑶，你俩呢？”

　　杜美美和王晓蓉中间只隔着思亚图。墨子鱼抬起头，对上杜美美投过来的、带着明显挑衅和鼓励意味的目光。她觉得今晚的杜美美，攻击性格外强，仿佛在较着一股莫名的劲。

　　童瑶看了眼墨子鱼，又看看桌上已经开始摆上来的扎啤杯，圆场道：“咱们今晚出来，不就是为了放松喝点嘛。我……可以少喝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对面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墨子鱼只觉得脑袋因为之前的鸡尾酒和此刻混乱的心绪，已经开始有些发沉。她避开洛子青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上，几乎是赌气般地，跟着点了点头：

　　“……嗯，行啊。”

　　话音刚落，口袋里手机再次震动。

　　她以为是宋小语回复了，点开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却是那个熟悉的、顶着紫色小恶魔头像的对话框。

　　洛子青：【不许喝】

　　洛子青：【你什么破酒量，自己心里没数】

　　墨子鱼盯着那两条消息，盯着那个刺眼的头像，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你身边坐着系花，可以对所有人冷淡，却独独对她温柔细语？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因为你的一个眼神、一条消息，就如坐针毡、心虚气短？

　　你只会要求别人，洛子青。

　　酒精和情绪混合着，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手指用力，几乎要戳破屏幕，快速回复：

　　【我什么酒量？我酒量好得很！！！】

　　按下发送，她深吸一口气，在略显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中，抬头看向正在张罗倒酒的韩城，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

　　“学长！一扎够谁喝的？”

　　“——我们一人一扎，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瞬间压过了背景音乐，清晰地传遍了整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