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14、第 14 章 你什么时候

　　“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上次你弄脏我书法的事，真的不用太放在心上。”墨子鱼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对身旁一路相送的方毅说道，语气一半感谢，一半带着小小的恳求，“还有，我替室友参加比赛的事……相信你也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

　　方毅立刻郑重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墨子鱼笑了笑。之前的担忧和顾虑，在今晚这顿饭的闲聊中，已经消散了大半。接触下来，她发现方毅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是个不近人情的理科生，反倒很有礼貌，也很温和。

　　“那我回去了，拜拜。”她挥挥手。

　　方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墨子鱼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宿舍楼走去。

　　他只能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轻声回应：“拜……拜。”

　　暮秋的夜晚，风已带上刮脸的凉意。墨子鱼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正想扯上帽子，却在瞥见宿舍楼门口那道熟悉的、伫立不动的身影时，动作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

　　洛子青？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两人“约法三章”要在大学里装不熟，每次见面，洛子青都会提前发消息，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隔着几步距离，墨子鱼不太确定地问：“你……是来找我的？”

　　“你觉得呢？”洛子青转过身，声音在晚风中听起来格外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凉意，“难道我是路过？”

　　墨子鱼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洛子青心情不好，说话就会带上这种冷淡又阴阳怪气的调子。

　　宿舍楼东侧的花坛，早已随着深秋的到来凋零大半，只剩下些耐寒的绿植。并不明亮的路灯光线昏黄，堪堪笼住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将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细长。

　　“墨子鱼，”洛子青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什么意思？”墨子鱼低头看着地上两人快要交叠的影子，脑子飞速运转，仔细回想自己最近哪里又惹到了这位祖宗。自从上次火锅之后，都快半个月没见了，连消息都没发过。

　　“你不是说，是你室友被人追，才让我帮忙解题么？”洛子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原来，你才是那个‘室友’？怎么，不敢跟我说实话，是怕我不告诉你那串电话号码？”

　　墨子鱼愣愣地抬头看他：“你……知道了？”

　　洛子青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更沉了几分。

　　墨子鱼猛地反应过来，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他一开始真的是把花送给童瑶的，还差点害得童瑶和男朋友分手，我才找你帮忙。后来……后来才知道是弄错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替童瑶参加书法比赛的事，他就是为了那次弄脏我写的字，想跟我道歉……”

　　“道歉？”洛子青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身高的差距，让他几乎是俯视着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道歉都用上这么新颖的套路了？送花，出奥数题测试智商，还请吃饭。他知道凭你那智商，根本解不出那么高深的题么？”

　　今晚的洛子青，身上带着一种墨子鱼许久未见的刻薄和咄咄逼人。她原本对这件事还有些心虚——虽然这心虚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只要洛子青不高兴，她总是下意识地先退让、避其锋芒。

　　空气中飘来一丝酒气。

　　“洛子青，”墨子鱼皱了皱鼻子，耐着性子，不想在宿舍楼下跟他起冲突，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无辜，“你是不是喝酒了？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她暗自思忖，洛子青肯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不然不会大晚上跑来这里发无名火。想到他学业繁忙，还要兼顾学生会，墨子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们两个离家千里，虽然在外人面前要装不熟，但在这座城市里，大概也只有自己能忍受他这突如其来的少爷脾气了。

　　不知是晚风太凉，还是酒意上涌，洛子青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声音沉了几分：“我们约定过的。要是谈恋爱，必须先得到家里的同意。”

　　墨子鱼一怔，努力回想。高二那年，她心里那点对异性的朦胧好感刚刚冒头，就被洛子青冷酷地“扼杀”了，还被他强行约定：不管谁先谈恋爱，都必须先过家长那关。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都大学了，洛子青居然还把这陈年旧约翻出来。

　　“我没谈恋爱啊！”墨子鱼只觉得夜风刮得头皮发麻，而且喝了酒的洛子青似乎有点不讲道理。她明智地决定，先结束这场“沟通”为妙。“宿舍快关门了。你……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洛子青看着她，眼神里分不清是不信，还是单纯的鄙视，“这么晚，不怕自己迷路，回不来？”

　　“怕。”墨子鱼很诚实地点头，“但我这不也……担心你喝多了嘛。”

　　“没喝多。”洛子青的神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别开视线，望向她身后的宿舍楼大门，“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走。”

　　终于得到“特赦”，墨子鱼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转身就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小跑过去。这风太冷了，再吹下去，她觉得明天可以直接找导员请病假了。

　　跑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洛子青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孤长。夜风卷起他风衣的下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跑开的方向。

　　刚推开宿舍门，墨子鱼就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

　　“回来啦？”童瑶第一个开口，脸上挂着促狭的笑，“饭吃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墨子鱼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暖着，才开口：“还行，挺开心的。”

　　王晓蓉凑过来：“吃的什么呀？”

　　“火锅。”

　　“火锅？”王晓蓉有点失望，“真没情调。我还以为，至少也得是牛排西餐什么的。”

　　墨子鱼一脸莫名：“火锅怎么了？挺好的啊，我挑的。”

　　杜美美终于插上话，眼睛发亮地追问：“人怎么样？帅不帅？”

　　墨子鱼想了想，中肯地评价：“还行吧。人挺有礼貌，也挺……温柔的。”

　　“温柔？”童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墨子鱼，我就没听你说过哪个男生‘不温柔’。你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你不也说人家‘温柔’吗？你这‘温柔’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墨子鱼心虚地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标准？

　　洛子青，大概就是那道“标尺”吧。

　　想到洛子青，也不知道他回到宿舍没有。虽然对他今晚莫名其妙的脾气有点恼火，但心底那点习惯性的担心还是冒了出来。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紫色小恶魔表情的备注，发了条消息过去：

　　【到宿舍了么？】

　　过了两分钟，回复才来，字里行间都透着那股熟悉的别扭劲儿：

　　【没。没你跑那么快。】

　　墨子】鱼在心里吐槽：我那是被风吹得快成纸片人了！手上却还是耐着性子回：

　　【风太大了，楼下站那一会儿我就快被吹透了。】

　　又过了五分钟。

　　【到了】

　　消息简洁得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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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做什么？】

　　墨子鱼盯着手机屏幕上，洛子青发来的、几乎每天雷打不动的“查岗”式问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如实回复：

　　【上课，图书馆。】

　　童瑶走出一段，发现墨子鱼没跟上来，还停在楼梯转角，对着手机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回头催她：“快点呀，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来了来了。”墨子鱼飞快回完消息，把手机塞进单肩包，小声嘟囔了一句，“跟查岗似的……”

　　“什么？”童瑶没听清。

　　“没什么。”墨子鱼摇摇头，快步跟上，心里却忍不住哀叹：这日子，怎么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高三那会儿？区别不过是，那时候是在洛子青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现在隔了几栋楼，变成了“遥控监督”。

　　想呼吸点自由的空气，怎么就这么难呢？

　　童瑶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以为她是为下个月的四级考试发愁——毕竟墨子鱼的英语一直是弱项。她揽住墨子鱼的肩膀，安慰道：“好啦，不就是个四级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陪你复习，咱们肯定能一次过！”

　　墨子鱼扯了扯嘴角，回给她一个并不怎么灿烂的笑容。

　　“对了，”童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问，“你跟那个方毅同学……最近聊得怎么样？”

　　提到方毅，墨子鱼心里没来由地一虚。自从那晚被洛子青“抓包”后，方毅后来几次发来的邀约，都被她找借口推掉了。“就……在微信上随便聊过两句，他……应该也要准备考四级吧？”

　　童瑶一脸“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那种脑子，考个四级还需要准备？”

　　墨子鱼对上她的眼神，忽然想到洛子青。他也从不会为任何考试做准备，也永远不会有丝毫焦虑。那么方毅……大概也和洛子青是同一类人吧。

　　两人对视一眼，在这个认知上，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碰见了王晓蓉和杜美美。她俩手里各拎着两杯奶茶，见了她们，直接把奶茶递过来。

　　“你俩没去食堂，真是太可惜了！”王晓蓉一边嘬着奶茶，一边兴奋地说，“猜猜我们在食堂看见谁了？”

　　童瑶扶了扶往下滑的书包带，一边撕开吸管包装：“看见谁了？这么激动。”

　　“计算机系的三大系草！这次三个都齐了，你敢信？”王晓蓉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随即捧着脸，一脸陶醉，“不过看来看去，我还是觉得洛子青最对我的审美！”

　　杜美美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少做那红杏出墙的梦了。没看见人家是跟咱们系的系花陈楚妮坐在一起吃饭吗？”

　　提到这个，王晓蓉也有些泄气：“童瑶，你们广播站里，是不是也在传系花陈楚妮和洛子青在谈恋爱的八卦啊？”

　　“我们文案组就俩人，那女孩跟我一样有对象，可不像你这么‘这山望着那山高’。”童瑶笑道。

　　墨子鱼安静地听着她们的闲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插向手里的奶茶杯封口。“噗”的一声，吸管戳破薄膜的声音在说笑中显得有些突兀。

　　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子鱼，发什么呆呢？走啊。”童瑶叫她。

　　“来了。”墨子鱼应了一声，将吸管送入杯中，低头吸了一大口。

　　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杨枝甘露。她明明跟王晓蓉说过，要七分糖的。

　　可舌尖传来的甜味，却浓得发腻，一路滚过喉咙，沉沉地坠下去。

　　甜得……都有些发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