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12、第 12 章 其实……也

　　“别看了，再看风沙也不会停！”杜美美用腿轻轻碰了碰坐在凳子正对着窗外发呆的墨子鱼，示意她让让位置，然后动作利落地从床上爬下来。

　　窗外，风沙蔽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昏黄混沌之中，宛如异世界。原本明净的玻璃窗，此刻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墨子鱼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看不见的字迹。下午只有一节课，去上课时还只是阴天，不过回宿舍睡了个午觉，再醒来，外面已是这番景象。

　　她睡前只说晚上不和大家一起吃饭，室友们只当她是普通外出。此刻见她一直望着窗外，一副“非出门不可”的样子，都忍不住劝。

　　王晓蓉作为本地人，早已习惯了首都的特色天气，不以为意道：“首都秋天就这样，柳絮杨絮乱飞，干燥，沙尘还多。要我说，你今天还是别出去了，等明天天气好了再说？”

　　墨子鱼低头，再次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微信。

　　【天气不好，能不能先把答案告诉我？饭等天气好了再吃也可以吧（笑脸.jpg）】

　　消息发出后，依然石沉大海。她撇撇嘴，知道这事没商量了。她是真不想出门，可目光扫过躺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连晚饭都没吃的童瑶，还是下定了决心——这顿饭，宜早不宜迟。

　　童瑶嘴上倔强，不肯流露情绪，可墨子鱼知道，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多半是昨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很久。

　　咬咬牙，她翻出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确保风沙无孔可入，然后点开打车软件。临出门前，不忘给洛子青发去火锅店的定位。

　　“不是吧，大哥，这种鬼天气你还要出门？”韩城打游戏的手指猛地顿住，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正往身上套大衣的洛子青。

　　洛子青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拆了个口罩戴上，隔着口罩，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嗯。”

　　韩城顿时来了精神，游戏也不打了，起身凑过来，胳膊往洛子青肩上一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谁啊？外面到底是谁，能让你这种天气还往外跑？”

　　连躺在床上看书的尹天铎，也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不过没开口。

　　洛子青拨开韩城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纸。那道题，他算了几个小时。“晚饭我给你们带回来。这种天气，外卖都懒得接单。”

　　一听有饭，韩城立刻收起吊儿郎当，正经八百地开始点菜。

　　洛子青拉开门，回头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我说韩公子，您还是直接给五星级酒店打电话，让他们□□吧。您点的这些，我怕是带不回来。”

　　一直安静看书的尹天铎，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果然，能治得住韩城这不着调性子的，只有嘴巴更毒的洛子青。

　　韩城自知理亏，退而求其次：“那……蛋炒饭总行了吧？再加十个肉串！对了，天铎，喝啤酒吗？”

　　洛子青没再搭话，推门走了出去。门合上前，还能听见韩城扒着门缝在后面喊：“别忘了带几罐啤酒啊！”

　　墨子鱼选的火锅店，离隔壁C大不远。洛子青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昏黄混沌的天地，胸腔里仿佛也塞满了沙尘，又闷又浊。

　　一定要今天吃这顿饭么？

　　可一想到那串长得像电话号码的答案，他又觉得，管它什么鬼天气，他都想立刻见到她。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洛子青隔着并不干净的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墨子鱼。

　　她单手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可洛子青知道，她只是在发呆。风沙把玻璃弄得很脏，他的视线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桌上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侧脸。那头因为高中学业繁重，一直没机会留长的短发，似乎又长了些，柔软地贴在颊边。

　　墨子鱼原本涣散的眼神忽然聚焦。洛子青看到她放下托腮的手，于是也加快了脚步。

　　“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看着那个穿黑色风衣、戴黑色口罩、推门进来的挺拔身影，墨子鱼立刻起身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洛子青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口罩，依旧是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帅气脸庞。墨子鱼忍不住腹诽：自己都快被风吹成土狗了，他怎么还一副清清爽爽、不受影响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那么不靠谱过？”洛子青挑眉。

　　墨子鱼牢记今日使命，立刻又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脸上堆起“有求于人”的招牌笑容：“我刚才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想吃什么，我再加。”

　　洛子青早已看惯她这副模样，皮笑肉不笑：“我喜欢吃什么，你不知道？”

　　墨子鱼立刻会意，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加了一份肥牛、一份虾滑、一份青菜。点完，还很狗腿地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您过目，看满意不？”

　　洛子青眼皮微抬，略一点头。

　　墨子鱼收回手机，火速下单。“喝什么？”

　　“我喝啤酒，你喝饮料。”

　　墨子鱼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他：“洛子青，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洛子青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套未拆封的餐具推到墨子鱼面前，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面前那套已经拆开、摆放整齐的餐具拿到了自己面前。

　　虽然对洛子青这种“以让她伺候为乐”的行为早已习惯，但墨子鱼每次还是气得牙痒痒。

　　咬人是不能咬的，她只能把怒气发泄在拆新餐具上，动作“咔咔”作响。

　　“高中的时候，不是就喝过。”洛子青说得轻描淡写。

　　墨子鱼想起高中毕业聚会那晚，洛子青确实喝了不少。那晚的他，似乎格外放松，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直带着很淡的笑意。

　　“那是毕业聚会，可以理解。现在喝什么酒？”墨子鱼不满地嘟囔，“小心我向孟女士告状。”

　　洛子青伸直了那双在桌下有些憋屈的长腿，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累。”

　　墨子鱼一怔。她很少从洛子青嘴里听到“累”这个字。就算是高三那年，大家恨不得把午休时间都用来刷题，也没听洛子青抱怨过半句。“你们课程很多？”

　　“还行。”

　　“学生会很忙？”

　　“也还好。”

　　“那你累什么？”墨子鱼一脸“我看穿你了”的表情。

　　“帮你解题。”

　　他语调平淡，不像抱怨，倒像是……邀功。

　　恰好服务员把加好的菜和酒水送了过来。墨子鱼非常识时务，立刻拿起那罐啤酒，“啪”地一声打开，恭恭敬敬地放到洛子青面前。

　　“不告状了？”洛子青微挑眉，看着她脸上那毫无诚意的假笑。

　　“我觉得，累了喝点酒挺好的，放松一下。你喝，你喝。”说完，麻利地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求生欲极强地补充：“我喝这个就行。”

　　看着她这一气呵成、过分“懂事”的模样，洛子青淡淡道：“墨子鱼，我还以为，你又要帮别人给我送情书呢。”

　　“什么？”

　　“没什么。”洛子青将几片肥牛下进翻滚的红汤里，状似随意地问：“你那道题，哪儿来的？”

　　“你解开的是什么？”墨子鱼不答，只想知道答案。

　　洛子青一边用漏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锅里的肉，一边抬眼看向她：“应该……是个电话号码。”

　　“我就知道！”墨子鱼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手，“快给我！”

　　“谁的？”洛子青没动。

　　墨子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这是谁的电话号码”，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洛子青这智商，上了大学是降维了吗？

　　不过表面上，她立刻又换回笑脸：“我要知道是谁的，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见洛子青挑眉，一副“不说清楚就别想知道”的审视表情，墨子鱼知道，不交代清楚，这家伙是绝不会痛快交出来的。她只得把室友收到匿名花束、卡片背面是数学题、因此和男友闹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洛子青一边听着她吐槽这奇葩的追求方式，一边往锅里下丸子。等墨子鱼说完，一抬头，发现锅里已经漂了十几个圆滚滚的白色丸子。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丸子了？下这么多？”她诧异。

　　洛子青沉默了两秒，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不是你说……鱼丸和你一样么？看着可爱，吃着可口。”

　　墨子鱼：“……”

　　她想起来了。这话是她说的。当初洛子青给她取绰号叫“墨鱼丸”，她为了反击，厚着脸皮自夸了这么一句。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墨子鱼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含糊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给我乱起绰号……”一定是火锅太辣了，不然脸颊怎么一阵阵发烫。

　　见她埋头苦吃，洛子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夹在指间，在她眼前晃了晃。

　　“高中帮别人递情书，到了大学，开始帮别人找追求者了。”他语气幽幽。

　　墨子鱼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纸条，小声嘟囔：“瑶瑶是我在大学最好的朋友，不是‘别人’。”

　　洛子青耸耸肩，一脸不予置评。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墨子鱼坚持要把锅里剩下的鱼丸解决掉。吃到最后一个，她实在有点撑了，眼巴巴地望向洛子青。

　　“我已经吃完我那份了，”洛子青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无情地宣布，“这个，是你的。”

　　墨子鱼盯着那个雪白饱满的丸子，垮下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试图用眼神传达“我真的吃不下了”的讯息。

　　洛子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语气松动：“……吃不下就算了。不逼你。”

　　墨子鱼垮着的脸瞬间放晴，立刻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洛子青，你看那边！”

　　洛子青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见火锅店自助区附近，一位年轻的妈妈正在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做棉花糖。机器嗡嗡转动，糖丝飞舞，渐渐缠绕成蓬松柔软的一大团，像一朵彩色的云。

　　“墨子鱼，你是小孩子吗？”洛子青收回视线，语气无奈。

　　墨子鱼看着那小孩接过大棉花糖，满足地咬下一大口，脸颊瞬间陷进去一块，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羡慕：“不是啊……所以，现在想吃那个，很丢人吧？”

　　她眼里的光，随着这句话，好像慢慢黯了下去。

　　洛子青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还是站起了身。

　　“诶？你去哪儿？”墨子鱼一愣。

　　洛子青没回答，径直走向那个棉花糖机。墨子鱼看着他礼貌地和那位妈妈说了几句，然后拿起一根竹签，放在机器出丝口上方。他的手指稳定地转动着竹签，洁白的糖丝一层层缠绕上去，渐渐聚拢，变大，最终变成一个扎实又漂亮的大棉花糖。

　　墨子鱼怔怔地看着他拿着那朵“白云”走回来，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洛子青把棉花糖递到她面前，表情依旧是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做”的别扭样子，和过去许多次一样。

　　“吃。”

　　墨子鱼接过，对着那蓬松柔软的一团，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的，入口即化。

　　忽然间，宋小语那句问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墨子鱼，你真的觉得，洛子青对你坏么？”

　　其实……也不全是坏的。

　　偶尔，在洛子青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他对她……也会很好。

　　就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