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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越南河粉的启示 呃…那就把 ...

  •   蛋糕送出去了。饭也吃了。茶也喝了。

      袁墨依回到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叫声。
      然后她翻过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清的聊天框。
      许清也是高二,比她小一岁,也是理科生。
      两个人认识是因为她爸和许清的爸妈是高中同学。父亲说两家以前的老房子隔得不远。袁墨依从美国回来那年,她爸说“许清个女仔读书好叻,你同佢学下嘢”(许清这女孩读书很厉害,你跟她学学)。
      见第一面的时候袁墨依以为自己会尴尬,结果没有。许清话不算少,但表达起来不清不楚的人好得多,她会听袁墨依说完,然后给一个很实在的回应,不急着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她和人交谈的时候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方,那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让袁墨依觉得舒服。许清的长相不算惊艳,但那是一种经得起看的长相。不张扬,没什么攻击性,也不需要被挂在墙上展览,但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别人也愿意多看两眼。
      许清后来告诉袁墨依她其实有点社恐,不过跟袁墨依聊天就不会。袁墨依当时听到这话心里美了好一阵。她用了大概半天的时间才接受了原来许清不是对谁都那么热情这个事实。
      袁墨依点开许清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袁墨依:清清,你听日得唔得闲?」(清清,你明天有空吗?)
      许清过了大概三分钟才回。
      「许清:得。做咩啊?」(有。干嘛?)
      「袁墨依:我想同你倾啲嘢。好紧要嘅。」(我想跟你聊点事。很重要的。)
      「许清:……你肯定唔系问物理题?嘛?」(……你肯定不是问物理题的吧?)
      「袁墨依:梗系唔系!!!紧要过物理题一百倍!!!」(当然不是!!!重要过物理题一百倍!!!)
      「许清:咁听日几点?」(那明天几点?)
      「袁墨依:下昼两点?天环嗰边?你想食咩?」(下午两点?天环那边?你想吃什么?)
      「许清:你话事啦。我咩都得。唔好太贵就得。」(你定吧。我什么都行。别太贵就行。)
      袁墨依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一下。许清从来都是这样,不掩饰自己的消费习惯,也不会因为袁墨依请她吃饭就不好意思。
      「袁墨依:我请你。有间越南河粉几好食,唔贵,而且有冷气。」(我请你。有家越南河粉挺好吃的,不贵,而且有空调。)
      「许清:好。听日见。」(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袁墨依提前十分钟到了天环。脚上随便穿着一双匡威。白色低帮的,虽然去年摔过一次之后她就很少穿匡威了——那次下楼梯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肿了两个星期,她妈说“早跟你说过不要穿帆布鞋跑步了”她说“我冇跑,我行路咋”(我没跑,我就走路而已),她妈说“走路都能摔那更不应该穿”。之后她把所有匡威收进了柜子深处。但今天她翻了翻鞋柜,还是拿了一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想穿。也许是因为匡威穿旧了之后鞋头会有一点点磨损,鞋带会有一点点发白,那种被穿过的痕迹让她觉得安心。
      她站在天环中庭等许清。中庭的空调开得很足,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四处张望。然后她看到许清了。
      许清从扶梯上下来,穿着一件纯白T恤,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面料看起来很普通的纯棉。下面是一条黑色短裤,长度刚过膝盖,露出的小腿很细,白到反光。脚上是一双白色Nike跑鞋,鞋底有轻微的磨损,应该穿了挺久了。她走路的时候在看手机,但在扶梯快到底的时候抬头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袁墨依的时候朝她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表情明显亮了一些。
      “等咗好耐啦?”(等很久了吧?)许清走过来,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她本来就是那种担心迟到的人,出门前检查了三次时间。
      “啱到咋。”(刚到而已。)袁墨依说,“行啦,越南河粉,喺嗰边。”(走吧,越南河粉,在那边。)
      她们穿过天环的室内连廊,拐进商场角落一家不算大的店面。店面不大,但装修干净,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越南水乡的风景画,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小盆薄荷。这个点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空调开得刚好,凉快但不会冷。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袁墨依拿起菜单扫了一眼,“你食咩?招牌牛肉河粉?定系个香茅猪扒饭?”(你吃什么?招牌牛肉河粉?还是那个香茅猪扒饭?)
      “牛肉河粉啦。你直接讲正事啦。睇你微信个语气,我成路都喺度估。”(牛肉河粉吧。你直接说正事吧。看你微信那语气,我一路都在猜。)
      袁墨依瞪了她一眼。“你估咩啊?”(你猜什么啊?)
      “估你系咪系间学校搞搞阵。。”(猜你是不是在学校干坏事。)许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说完了自己先笑了。
      “我都想啊。”(我也想啊。)袁墨依翻了个白眼,把菜单放下,“清清,我问你个问题。”(清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点样系……钟意?”(怎么是……喜欢?)

      许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好像在说“你特登叫我出嚟就为咗问呢个,咁你应该真系好在意”(你专程叫我出来就为了问这个,那你应该是真的很在意)。她没有调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要先定义你讲嘅系边种钟意先得?。”(你要先定义你说的是哪种喜欢才行。)
      “就系——”(就是)袁墨依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好像比她自己想的要复杂,“就系嗰种……心跳会加速嘅感觉。佢企喺你面前嘅时候你会紧张。佢唔理你嘅时候你会好烦。佢同你俾like嘅时候你会开心成日。你会整蛋糕俾佢食。你会想同佢喺埋一齐,就算乜都唔做。”(就是那种……心跳会加速的感觉。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紧张。她不理你的时候你会很烦。她给你点赞的时候你会开心一整天。你会做蛋糕给她吃。你会想跟她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
      许清听着。她等袁墨依说完了,又等了两秒钟,确认她没有更多要补充的了,然后开口。“你讲嘅系一个具体嘅人。”(你说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系。”(是。)
      “边个?”(谁?)

      袁墨依抿了一下嘴。“我邻居。”(我邻居。)

      “你邻居。”许清重复了一遍,“嗰个作家?”(那个作家?)
      袁墨依愣住了。“你点知佢系作家??”(你怎么知道她是作家?)
      “你上个礼拜同我讲左。”(你上星期和我说了)许清说,“而且你讲起佢嘅时候对眼唔同咗。”(而且你说起她的时候眼睛不一样了。)
      她没想到许清看到了信息,因为许清没回。更没想到许清连她眼睛亮没亮都注意到了。
      “系,”(是,)袁墨依说,“就系佢。佢叫白凌。”(就是她。她叫白凌。)
      “所以你对佢有好感。”(所以你对有好感。)许清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唔系‘有好感’。”(不是“有好感”。)袁墨依的语气比她预想的更急,“系嗰种——好大好大嘅好感。大到我觉得呢个已经唔系好感了。但系我又唔知除咗‘好感’仲可以叫咩。”(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好感。大到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好感了。但是我又不知道除了“好感”还能叫什么。)

      许清想了一下。“咁叫住‘爆棚嘅好感’先啦。”(那先叫它“爆棚的好感”吧。)

      袁墨依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爆棚嘅好感。好,就叫呢个。”(爆棚的好感。好,就叫这个。)

      “咁你而家系咩感觉?”(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就系——”袁墨依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就好想见到佢。但又怕见到佢。佢望住我嘅时候我会紧张,佢唔望我嘅时候我又想佢望。佢同我发讯息——虽然佢基本唔主动发——我会将嗰条讯息睇好多次。佢同我朋友圈俾like,我就觉得‘佢见到我了’。佢冇发讯息嘅时候,我就觉得‘佢系咪唔在意我’。”(就是很想见到她。但是又怕见到她。她看着我的时候我会紧张,她不看我的时候我又想她看。她给我发消息——虽然她基本不主动发——我会把那条消息看很多遍。她给我朋友圈点赞,我就觉得“她看到我了”。她没发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不是不在意我”。)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倒豆子。“我整个蛋糕,整咗三次,第三次先成功。你知唔知我平时做咩事会做三次?冇。我从来冇。我物理题做错咗我直接放弃,我数学考二十四分我都唔在乎。但系个蛋糕,我整咗三个钟。第一次失败咗,第二次又失败咗,我都冇放弃。我整咗个蛋糕出嚟,俾我爸妈食咗,俾裴老师食咗,然后留咗最好嘅——我觉得最好嘅——送俾佢了。”(我做那个蛋糕,做了三次,第三次才成功。你知不知道我平时做什么事会做三次?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物理题做错了我直接放弃,我数学考二十四分我都不在乎。但是那个蛋糕,我做了三个小时。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又失败了,我都没放弃。我做了个蛋糕出来,给我爸妈吃了,给裴老师吃了,然后留了一块最好的——我觉得最好的——送给她了。)
      她停下来,看着许清。“呢个正常咩?”(这正常吗?)
      许清听完这一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想了一会儿。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的那种想,是真的在想。“唔正常,”(不正常,)她说,“但又唔系唔正常。”(但也不是不正常。)
      “点解?”(为什么?)
      “你以前做嘢唔会坚持,”(你以前做事不会坚持,)许清说,“呢个系真嘅。你系一个好聪明嘅人,但你都好容易放弃。呢件事你做咗三次,说明佢对你嚟讲比物理题重要。”(这是真的。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你也很容易放弃。这件事你做了三次,说明她对你来说比物理题重要。)
      袁墨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立场。“……你就直接话我以前好懒就得啦。”(……你就直接说我以前很懒就行了。)
      “又唔系,”(也不是,)许清说,“动力够嘅时候,你自然会做落去。”(动力够的时候,你自然会做下去。)
      “所以你觉得我动力好足?”(所以你觉得我动力很足?)
      “你蛋糕都做到第三次了,你话呢。”(你蛋糕都做到第三次了,你说呢。)
      袁墨依靠回椅背,看着许清。许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像在跟朋友聊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不夸张,不煽情,不给她任何“你好勇敢”或者“你好可怜”的评价。许清是一座不需要被讨好的岛屿——她只会指出航线,然后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开船。
      “咁我之后点算?”(那我接下来怎么办?)袁墨依问。
      “你想点?”(你想怎么样?)
      “我想——”袁墨依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如果知就唔使问你啦。”(我如果知道就不用来问你了。)
      “你应该话俾佢知。”(你应该告诉她。)许清说。
      袁墨依从手掌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直接话俾佢知?!”(直接告诉她?!)
      “嗯。直接话俾佢知。”(嗯。直接告诉她。)
      “点可能!我先识得佢两个礼拜咋!而且佢大我四五年!而且佢系女仔!而且——”(怎么可能!我才认识她两个星期而已!而且她大我四五岁!而且她是女的!而且——)袁墨依声音太大了,收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佢可能根本唔钟意我!”(而且她可能根本不喜欢我!)
      “咁你点解整蛋糕俾佢食?”(那你为什么做蛋糕给她吃?)
      “因为——”袁墨依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想令佢开心”(因为我想让她开心),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就是在证明许清是对的。她闭上嘴,盯着桌上那盆薄荷看了一会儿,用手捏了一下薄荷的叶子,指尖上留下了清凉的香气。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觉得味道很熟悉——和她那天在白凌家闻到的空气里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我唔可以直接话俾佢知,”(我不能直接告诉她,)她说,“太突然了。我连佢钟唔钟意女仔都唔知。”(太突然了。我连她喜不喜欢女生都不知道。)
      许清没有再坚持。但她看着袁墨依的眼神没有变冷,还是那种“我在听你说”的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得。咁你暂时唔好同佢讲先。但你好起码要想清楚你想要咩。系想同佢拍拖,定系净系想做朋友?系想佢知道你对佢嘅感觉,定系想维持现状?”(行。那你暂时先别跟她说。但你至少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是想跟她谈恋爱,还是只是想跟她做朋友?是想让她知道你的感觉,还是想维持现状?)
      袁墨依想了很久。服务员端上两碗河粉,白色的瓷碗冒着热气,汤底清澈,牛肉片烫成嫩粉色,豆芽和薄荷叶堆在碗边,旁边配着一碟青柠檬和辣椒碎。袁墨依看着那碗河粉,没有动筷子。她在想许清的问题。
      她想跟白凌谈恋爱吗?想。她想象过——不是那种很具体的、很详细的想象,是一个模糊的画面:她和白凌坐在那张深灰色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窗外是广州塔的灯。白凌在看一本书,她在看手机,没有聊天,但空气是软的、暖的,像那杯正山小种滑过喉咙时的触感。
      她想让白凌知道她的感觉吗?想。但她怕。怕说了之后白凌会尴尬,怕白凌会觉得“呢个细路好奇怪”(这个小孩好奇怪),怕白凌会躲着她,怕白凌会换门锁密码——虽然她不知道白凌家的密码是什么,但那种“被关在门外”的感觉,光是想象就让她胸口发闷。
      那她想维持现状吗?不想。现状是她不敢敲门,是白凌只点赞不评论,是她每次看到那个“赞”都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她不想这样下去。她想让关系往前走一步,但她不知道这一步怎么迈。
      “我唔知。”(我不知道。)袁墨依说。
      许清夹了一筷子河粉,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唔知都可以。咁你先唔好做决定住,先观察。观察佢嘅反应。你送蛋糕嗰阵,佢系咩反应?”(不知道也行。那你先别做决定,先观察。观察她的反应。你送蛋糕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佢话好食。佢仲留我食晏昼了。”(她说好吃。她还留我吃午饭了。)
      “佢主动留你?”(她主动留你?)
      “嗯。佢话‘一齐食啦’。佢整咗三餸一汤,辣椒炒肉、白灼菜心、莼菜肉丝汤,仲有白饭。佢话佢本身一个人食唔晒。”(嗯。她说“一起吃吧”。她做了三菜一汤,辣椒炒肉、白灼菜心、莼菜肉丝汤,还有白饭。她说她本来一个人吃不完。)
      “一个人食唔晒,整三餸一汤。”(一个人吃不完,做三菜一汤。)
      “………”袁墨依看着许清。
      许清也看着她。对视了一秒,许清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你觉得呢个理由合理咩”(你觉得这个理由合理吗)的意思,但她说出口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你觉得佢只当你系邻居咩?”(你觉得她只把你当邻居吗?)
      “我唔知。佢同我俾like,但从来冇留言。佢覆讯息好快,但只系覆几个字。佢主动留我食饭,整咗三餸一汤,但佢对人可能都系咁?。佢就系一个好有教养、好识照顾人嘅人,佢可能对边个都系咁。”(我不知道。她给我点赞,但从来不评论。她回消息很快,但只回几个字。她主动留我吃饭,做了三菜一汤,但她对别人可能也是这样的。她就是一个很有教养、很会照顾人的人,她可能对谁都是这样。)
      “你觉得佢系一个对边个都咁好嘅人咩?”(你觉得她是一个对谁都这么好的人吗?)
      袁墨依想了想。白凌给人的感觉是冷的,是疏离的,她会对谁做三菜一汤?她会对谁敞开家门?她会给谁起外号叫“犬犬”?袁墨依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唔知。”(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许清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吃河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先吹一下再送进嘴里。但她的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我在陪你慢慢想,不着急”的耐心。袁墨依也低头吃。河粉是细的,滑的,汤底是牛骨熬出来的清甜,带着薄荷和青柠檬的酸。她吃了几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但她脑子里还在想许清的问题。

      旁观者清。

      “咁你有冇遇过呢种事?”(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许清沉默了两秒。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有。”(有。)
      袁墨依的眼睛亮了。“边个?”(谁?)
      “唔讲。”(不说。)许清夹了一筷子河粉。

      袁墨依没有再问。她了解许清,追问只会让她把话题岔得更远。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一碗河粉。袁墨依要了一瓶青柠苏打水,许清要了一杯冰美式,两个人坐在窗边。窗外的天环广场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手牵手的情侣,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清清,”袁墨依说,“你觉得我应该继续送嘢吗?蛋糕送完咗,下次送咩?”(清清,你觉得我应该继续送东西吗?蛋糕送完了,下次送什么?)
      “你想送咩?”(你想送什么?)
      “唔知。佢屋企咩都有。书、茶、靓家俬、靓衫。佢望落唔似缺嘢嘅人。”(不知道。她家什么都有。书、茶、漂亮家具、漂亮衣服。她看起来不像缺东西的人。)
      “咁就送买唔到嘅嘢。”(那就送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比如?)
      许清喝了一口冰美式。“时间。”(时间。)
      袁墨依愣了一下。“时间?”(时间?)
      “你唔系想见佢咩,”(你不是想见她吗,)许清说,“咁你就去搵佢。唔使次次带嘢。带嘢显得你有目的性,唔带你净系去坐下。你坐喺度,倾偈,饮茶,咩都唔使送。你喺佢屋企呢件事本身,就系你送俾佢嘅嘢。佢系钟意你就唔会觉得你烦。”(那你就去找她。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带东西显得你有目的性,不带你就只是去坐坐。你坐在那里,聊天,喝茶,什么都不用送。你在她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你送她的东西。如果她是喜欢你的就不会觉得你烦。)
      袁墨依看着许清,觉得自己被她说的话卡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许清已经把“时间”拆解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逻辑:她以为她需要礼物作为借口,但她需要的是借口而不是礼物。她以为白凌需要的是蛋糕,但白凌大概不需要蛋糕。白凌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愿意坐在她家沙发上、什么都不干、不怕冷场、不急着走的活人。
      “你下学期要考SAT啦?”(你下学期要考SAT了吧?)许清换了话题,“准备好未?”(准备好了吗?)
      “未。我妈话下学期先搞。”(还没。我妈说下学期再弄。)
      “咁你而家得唔得闲?”(那你现在有空吗?)
      “得。”(有。)
      “得闲就去坐下。”许清说,“横掂你物理都听唔明,去咗仲可以练下个心态。”(有空就去坐坐。反正你物理也听不懂,去了还能练练心态。)
      袁墨依瞪了她一眼。“你可唔可以唔好喺我感动嘅时候打击我?”(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感动的时候打击我?)
      许清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那种笑带着一点点狡黠。
      袁墨依笑了。她发现许清说话的方式是她的武器,看起来是理性的、简洁的、不太表达情绪的,但你知道她的话里面有东西——不是棉花,不是羽毛,是一颗很硬的、很实在的、不会因为风吹就偏移的小石子。
      她们在天环逛了大概半个小时,许清说约了人。袁墨依送她到地铁站口,许清刷卡进站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袁墨依。”
      “嗯?”
      “你比我勇敢。”许清说,“你真系谂好咗,就去做。”(你真的想好了,就去做。)
      袁墨依站在地铁口,看着许清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
      她一个人站在天环广场的入口处,商场里空调的冷气涌出来,吹在她的手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臂——薄薄的肌肉线条,被冷气激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想起许清说的话。“时间系你送俾佢嘅嘢。”(时间是你送她的东西。)许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呢条公式可以推导出嗰个结果”(这条公式可以推导出那个结果),但她知道许清不是随便说的。许清不说废话,能让她说出来的话,都是她认真想过的。
      袁墨依靠在天环入口的柱子上,拿出手机。她打开白凌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那句「晚安」。白凌没有发新消息来。
      她打开和许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袁墨依:清清,你讲嘅嘢我谂过了。我决定下个礼拜去佢屋企坐下。就坐下。」(清清,你说的话我想过了。我决定下个星期去她家坐坐。就坐坐。)
      许清大概在地铁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许清:记得唔好带蛋糕。带你自已就得。」(记得别带蛋糕。带你自己就行。)
      袁墨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收起手机,背着手,沿着天环外面的马路慢慢走。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她走得很慢,步伐不急,像在等什么事情发生,又像在消化什么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路边有一棵小叶榕,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袁墨依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气根。它们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细的像头发丝,粗的像手指。它们往下长,朝着土地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慢但不停。袁墨依想,她大概也是一条气根。从那扇暖黄色的门开始,她一直在往下长,往白凌的方向长。慢但不停。她不知道这条气根什么时候能碰到地面,但她知道她不会收回去。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许清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记得唔好带蛋糕。带你自已就得。」(记得别带蛋糕。带你自己就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踢了一下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往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越南河粉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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