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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心 我这样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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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白凌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听到那声“叮咚”的时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了。她知道门外是谁。这个时间点,这层楼只有两户人住,对门那个女孩上周来过之后,她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音。她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她习惯了独居,习惯了一个人在这个两百多平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习惯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电梯声和行李滚轮声,那些声音和她没关系,她不需要在意。
但上周之后,她开始在意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真丝衬衫,黑色宽腿西裤,围裙系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早上出门去了方所,回来之后没有换衣服,只是在外面套了围裙。她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判断:这套衣服可以见人。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邻居来送蛋糕,你紧张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紧张,因为她放下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开门,而是走到厨房水槽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水杯放下,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
开门之前,她侧头看了一眼穿衣镜。镜子里的人穿着香槟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用黑色发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的脸有一点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烫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白凌,你快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然后她开了门。
袁墨依站在门口。
白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锁骨。肩膀。那一小截露在短裤和袜子之间的小腿。她把目光移开。
“早上好。”白凌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很好。
“早上好。”袁墨依举起手里的白色陶瓷盘子,保鲜膜封着,里面是一块深棕色的蛋糕。她笑了,笑容很亮,像有人在走廊里点了一盏灯。“我做了巧克力熔岩蛋糕,昨天做的,想着拿来给你尝尝。”
白凌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又看着她的脸。袁墨依今天没有化妆,或者化了但她看不出来,皮肤是干净的、透明的,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粒芝麻。她的嘴唇没有涂颜色,是自然的、偏浅的粉色,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唇峰弧度好看。
“你特意送过来的?”白凌问。
“也不是特意,”袁墨依说,然后顿了一下,“就是顺手。”
白凌嘴角弯了一下。吃不完。她做了好几个,吃不完,所以端了一个盘子装着保鲜膜封好特意送到邻居家来。这个理由很合理。白凌决定相信这个理由。“进来吧。你在家吃过饭了吗?”
“还没。”
“我也还没做。正好,一起吃吧。”
“啊?不用不用,我就是送个蛋糕——”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白凌侧身让开。这次她让开的空间比上周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她真的希望袁墨依走进来。她想让她坐下来,吃一顿饭,说一会儿话。这个念头让白凌又紧张了。
袁墨依走进来了。她换了鞋,白凌给她拿的还是那双灰色棉拖鞋。上周她穿过之后白凌洗了,放在阳台晒了一天,收回来的时候闻了一下,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双拖鞋放在鞋柜最外面的位置,最方便拿的地方。
“蛋糕放哪里?”袁墨依问。
“先放冰箱吧,吃完饭再吃。”白凌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袁墨依的手指。白凌的指尖是凉的——她刚刚洗了手,用冷水。袁墨依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从室外带进来的、残留的暖意。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白凌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像被细小电流击中的酥麻。
她转身走向厨房,把蛋糕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停了一秒。她在想,那个感觉是真实的吗,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她不知道。
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食材。辣椒、瘦肉、小白菜、一包莼菜。她今天本来打算一个人吃的,拿的份量刚好够一个人。但听到门铃响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会多做一个人的量,所以她又从冰箱里多拿了一些。辣椒多拿了两根,瘦肉多切了一点,莼菜多抓了一把。她甚至没有思考,手自动就这么做了,好像身体比大脑更早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在切辣椒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袁墨依在身后,像一个小学生在办公室门口等老师。白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肩膀上、手上。那个目光是有温度的,像一小束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热。
“需要我帮忙吗?”袁墨依问。
白凌回头看了她一眼。袁墨依站在厨房门口,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蜜色的光。她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搭在锁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白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板上的辣椒上。“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西餐,”袁墨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中餐不太行。”
白凌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加生抽、淀粉、油,用手抓匀。她故意不抬头,怕自己的目光又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那你坐着等吧。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
厨房不大。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白凌就知道自己在说谎。这个厨房站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她需要袁墨依离开厨房,因为她在厨房里的时候,白凌发现自己连切菜都切不好了——刀落下去的角度不对,肉片的厚薄不均匀,连放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需要一点空间让自己冷静。
袁墨依走到客厅去了。白凌听到沙发发出一声闷响,是她陷进去的声音。白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菜。锅烧热,油倒进去,肉片下锅,滋啦一声。厨房里弥漫开辣椒和蒜的香气,呛得她眼睛有一点酸,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肉盛出来,爆香蒜末,倒入青椒,翻炒。这些动作她做过几百次了,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完成。但今天她的手在做菜,脑子里全是袁墨依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那双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没有颜色。
白凌把菜装盘的时候,觉得自己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她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女性。她对一个穿着吊带背心的十八岁高中生产生了不该有的、至少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产生的注意。这不是上周那种“水管工文学”的、荒诞的、一闪而过的念头,这是更具体的、更私人的、让她无法用“我写小说的我想象力丰富”来搪塞的注意。她注意到袁墨依锁骨下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她注意到袁墨依左耳耳垂上有两个耳洞,右耳只有一个。她注意到袁墨依的无名指比食指长,说明她可能是在母体内雄性激素暴露较高的那一类人——这是她在某本无聊的科普书上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她注意到这些。她不应该注意到这些。
第二道菜是白灼菜心。水烧开,放盐、放油,菜心下锅,烫一分钟。捞出来,摆盘,淋生抽,泼热油。她做这道菜的时候,袁墨依从客厅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大概一米的地方。白凌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空气。袁墨依走过来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淡的、干净的、像阳光下晒过的棉布的味道。白凌不知道袁墨依用什么洗衣液,但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第三道菜是莼菜肉丝汤。莼菜是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不是新鲜的——广州买不到新鲜的莼菜,她从苏州带来的,装在真空包装里,想家的时候就拆一包。今天她拆了一包,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她想让袁墨依尝尝苏州的味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
三菜一汤端上桌。白凌把米饭盛好,一碗推到袁墨依面前。袁墨依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吃。”她说。
白凌看着她。
“怎么了?”袁墨依问,大概是因为白凌看了她太久了。
“没怎么。”白凌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心。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袁墨依吃了两碗米饭。白凌注意到她吃第一碗的时候速度很快,像饿了很久;吃第二碗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好像舍不得吃完。她把第二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留。
白凌看到那个空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此刻她坐在白凌对面,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头发散着,脚上穿着白凌洗过的灰色棉拖鞋,认认真真地吃白凌做的饭,吃完了一碗还要一碗,一粒米都不剩。白凌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还要吗?”白凌问。
“不要了,”袁墨依赶紧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点慌乱的、可爱的不好意思,“吃不下了。留着晚上吃。”
晚上吃。袁墨依说“晚上吃”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会把这些剩菜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她没有说“你晚上吃”,她说“留着晚上吃”,主语的省略让这句话变得模糊,好像“晚上”这个词连接着某种不确定的、尚未发生的、可能包括她可能不包括她的未来。
白凌开始收拾碗筷。袁墨依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白凌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你放着吧,我来洗。”白凌说。
“你做饭了,我洗碗,公平。”袁墨依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白凌站在她旁边,从碗柜里拿干布。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白凌的手肘碰到袁墨依的手背,袁墨依的手指碰到白凌的手腕。白凌不知道袁墨依有没有感觉到,但她感觉到了。每一次。清清楚楚。
碗洗完了。白凌擦干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
“你的蛋糕,”白凌说,“现在吃吗?”
“现在吃。”
白凌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撕掉保鲜膜。蛋糕的表面微微塌了一点,颜色比昨天刚出炉时更深,是那种很沉稳的、接近黑色的可可色。她切了一刀,蛋糕体很软,刀切下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然后她看到了——深棕色的巧克力浆从切面慢慢流出来了。不是喷涌而出的、滚烫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流,是缓慢的、温热的、像蜂蜜在冬天凝固之后又融化了一点的流。浆液从蛋糕中心渗出来,顺着切口慢慢往下淌,在白色盘子里汇成一小滩。
白凌看着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些和蛋糕无关的事情。她想到上周袁墨依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书架前仰着头,露出脖子的弧线。她想到袁墨依说“犬犬还挺可爱”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想到袁墨依在走廊里说“姐姐,我等下过来加微信”,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这些画面从她脑子里流过去,流速和蛋糕里的巧克力浆一样慢。
她把切好的那块蛋糕放到小盘子里,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蛋糕是凉的。巧克力浆没有刚出炉时那么滚烫、那么浓稠,但可可的苦味比昨天更突出,甜味退到了后面,像一个退到幕后的配角,把舞台让给了主角。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是甜,然后是蛋糕体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盐的咸。口感层次丰富得像一首写得很好的诗,你以为你读懂了,再读一遍又发现了新的东西。
“好吃。”白凌说。
她没有说“很好吃”,没有说“不错”,没有说“还行”。她说“好吃”。这两个字在她嘴里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语气,也没有刻意修饰,她只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这个蛋糕好吃。她想让袁墨依知道。
袁墨依笑了。那个笑容太大了,大到白凌觉得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笑完之后好像也觉得有点太大了,微微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盘子边缘的巧克力浆。
白凌把盘子推过去。“你也吃。”
袁墨依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认真,好像在做一个严肃的评估。“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她说,“但好像更好吃了。”
白凌去泡了一壶茶。正山小种,在方所买的。她今天早上在方所的书店里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几本书,结账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茶叶,她随手拿了一罐。她没有刻意挑,甚至没看牌子,就是看到“正山小种”四个字的时候想到了袁墨依。她觉得袁墨依会喜欢这种茶——烟熏的、深沉的、初入口时有一点苦、回味里有甜的茶。就像她觉得袁墨依会喜欢巧克力熔岩蛋糕一样。
她拿出紫砂壶,洗茶,冲泡,出汤。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她在泡茶的时候袁墨依就坐在餐桌前等着,双手捧着下巴,看她泡茶。白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条很轻很轻的羊毛毯子,盖在她的肩膀上。
她把茶端过去。深琥珀色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荡,冒着白色的热气。
“正山小种,”白凌说,“在方所买的。”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没有喝,而是看着袁墨依拿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袁墨依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可能是被苦到了。然后她又喝了一口,眉头展开了。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放下了杯子,说“好喝”。
白凌看着她喝三口茶的过程,觉得这个过程可以写成一篇小说。第一口是试探,第二口是接受,第三口是喜欢。人和茶是这样,人和人大概也是这样。
她们坐在餐桌前喝茶、吃蛋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那块方形在缓慢地移动,从地毯的边缘移到了中间,从中间移到了靠近书架的地方。太阳在走,时间在走,但白凌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在走。她们静止了,只有阳光在动。
袁墨依今天的话比上周少。上周她在白凌家待了四十多分钟,说了一大堆话,从“你家好漂亮”说到“犬犬还挺可爱”,嘴巴几乎没有停过。今天她安静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吃蛋糕,偶尔看白凌一眼,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就快速移开,过一会儿又看回来。
白凌知道为什么。因为上周她们还不熟。不熟的时候你可以说很多话,用语言填满所有的空白,不让沉默有机会出现。但今天她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那个蛋糕,那顿饭,这壶茶,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下午。有了秘密之后,语言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沉默不再是需要被填满的空洞,而是承载秘密的容器。
白凌又倒了一杯茶。这次她倒的时候没有看壶嘴,看着袁墨依。“你一个人在家?”
“嗯。爸妈出去了。”
“他们会做中餐吗?”
“我爸会一点,我妈不行。我妈美国人,更擅长做沙拉和煎三文鱼。”袁墨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连电饭煲都用不太明白,米饭总是煮成粥。”
白凌笑了。她笑的是袁墨依说“米饭总是煮成粥”时那个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妈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很爱她”。但她也笑了自己——她发现自己开始在留意袁墨依说话时的微表情了,这说明她不是在听袁墨依说什么,她是在看她说。
白凌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收了一下,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留着一弯淡淡的弧度。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实际上是通过杯沿在偷偷看袁墨依的反应。
袁墨依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盯着手里的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小块蛋糕,她盯着那块蛋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白凌靠在了椅背上。
茶快喝完了。蛋糕也快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一小块,袁墨依看了那块蛋糕一眼,又看了白凌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白凌看懂了那个眼神。“你吃吧。”袁墨依没有客气,把那块蛋糕叉走了。
白凌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了的正山小种喝完。茶凉了之后烟熏味更重,带一点点涩,像秋天的傍晚站在烧柴火的院子门口。她看着袁墨依吃蛋糕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喜欢她。不是“你可能喜欢她”,不是“你对她有好感”,是“你喜欢她”。
这个声音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上周就出现了,但她没有听,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袁墨依长得好看,任何人看到好看的人都会心跳加速,这不叫喜欢。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袁墨依叫她“姐姐”,她从小就是独生女,没有妹妹,被人叫姐姐的感觉很新鲜,这不叫喜欢。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袁墨依是她的邻居,住得近的人之间会产生一种虚假的亲密感,这不叫喜欢。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一整个星期,用工作压,用读书压,用“我只是在赶稿子没时间想这些”来压。
但这个周六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袁墨依坐在她对面,穿着白色吊带背心和深灰色短裤,白袜拉到小腿肚,脚上踩着勃肯拖鞋,散着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搭在锁骨的位置。她正在吃最后一块蛋糕,叉子切下去的时候蛋糕屑掉在了盘子上,她用叉子尖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吃掉。
白凌看着那个画面,心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它说:你真的喜欢她。
白凌没有压。她让它在那里。
她知道这件事有很多问题。年龄。袁墨依十八岁,她二十三岁,五岁的差距不是问题,但十八岁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法律上成年了,但实际上呢?况且袁墨依只是快满十八岁罢了,在读高中,穿校服,被老师叫“同学”,放学要骑车回家。而她已经大学毕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自己的房贷要还。她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这两个世界之间有交集吗?也许有。但她不确定这个交集能不能承载一段——什么?她连这个“什么”是什么都还不敢想。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她不知道袁墨依喜不喜欢她。虽然这个问题感觉还是太早了。
不是“喜不喜欢”,是她不知道袁墨依有没有可能喜欢一个女生。她不知道袁墨依的性取向。她不知道袁墨依心里有没有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袁墨依给她送了蛋糕,吃了一顿她做的饭,喝了三杯茶,坐在她的沙发上,穿着她洗过的拖鞋。这些只能说明袁墨依是一个有礼貌的、可爱的、不挑食的好邻居,什么都说明不了。
袁墨依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了。她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巧克力浆刮了刮,送进嘴里,然后抬起头,发现白凌在看她。
“怎么了?”袁墨依问。她的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浆,在白凌说话之前她已经伸出舌尖舔掉了。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但白凌看到了。
“没什么。”白凌拿起茶壶,晃了晃,壶里已经空了。“茶喝完了。”
“我也该走了。”袁墨依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站起来,又坐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两个人都不愿意先动的拖延。
袁墨依站起来。“白凌姐姐,谢谢你的午饭。”
白凌也站起来。“谢谢你的蛋糕。”
“那个——”袁墨依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她穿鞋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勃肯拖鞋的带子扣好,因为弯腰的动作,白色吊带背心的领口微微下垂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皮肤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白凌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然后迅速移开了。她看着鞋柜,看着天花板,看着墙上那幅巴掌大的画——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只有背影,笔触粗粝但温柔。
袁墨依换好鞋,直起身来,转过身。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玄关不大,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大概只有一臂。白凌闻到了袁墨依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洗发水的味道,偏甜的,像某种水果。
“我走啦。”袁墨依说。
“嗯。”
门关上了。白凌站在玄关,没有动。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这次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2803的方向,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白凌靠在玄关的墙上,低着头。真丝衬衫的领口在她靠墙的动作里歪了一点,她自己没有去拉正。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好像还在回忆刚才触碰袁墨依手指时的触感。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客厅,把茶具收进水槽,把蛋糕盘子洗了,把餐桌擦干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机械地、重复地、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一样完成这些动作。
最后她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她不知道抽的是什么书,没有看书名,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拿在手里,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是《金瓶梅词话》。兰陵笑笑生。
她随便翻开一页。“这妇人明知他不行,却故意问他:你今日怎的只恁腰疼?”
白凌看着这行字,没有笑。她想到的不是腰疼。她想到的是袁墨依坐在她对面吃蛋糕的样子,想到的是袁墨依说“好吃”时亮起来的眼睛,想到的是袁墨依嘴角沾了巧克力浆用舌尖舔掉的动作。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
她走回沙发,躺下来,把那条米白色的毯子拉到脖子上。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袁墨依身上的洗衣液味道不一样。袁墨依身上的洗衣液是另一种味道,偏清淡的,更像——她想了想,更像雨后的草地。她在哪儿闻到过这种味道?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今天。她不确定。
白凌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她不是二十三岁,是十八岁;如果她不是作家,是她的同学;如果她不是白凌,而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陪着她,依赖她的人,她会不会在袁墨依换鞋的时候说一句“再坐一会儿”?会不会在袁墨依说“我走啦”的时候说“留下来吃晚饭”?会不会在玄关那短短几秒的沉默里,伸出手,把袁墨依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浆轻轻抹掉?
她会。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白凌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打开朋友圈,袁墨依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那盘巧克力熔岩蛋糕,配文是“第一次做,好像还可以”。照片拍得不错,光线柔和,构图讲究,蛋糕的切面正好对着镜头,巧克力浆从中心流出来,在盘子里汇成一小滩。但白凌知道这张照片不是在白凌家拍的,因为盘子和桌布都不一样。是袁墨依在自己家拍的,昨天就拍好了,存着,今天才发。
白凌看着这张照片,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点赞。
她最后还是没有点。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赞”不够。一张照片不够,一个红心不够,她想要的不只是点赞,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赞”这个按钮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现在的心情。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沙发垫上有袁墨依今天坐过的余温吗?没有。她坐的是餐桌前的椅子,不是沙发。但白凌总觉得空气里有她的味道,那种雨后草地的、清淡的、让她想深呼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