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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间章一则 如果真的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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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环回家的路上,袁墨依一直在想一件事。
许清说「记得唔好带蛋糕。带你自已就得。」(记得别带蛋糕。带你自己就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在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真理。袁墨依相信许清。
但「带自己」这件事,比带蛋糕难多了。蛋糕是她做的,她可以控制它的口感、甜度、温度,她可以一遍一遍试到满意为止。但「自己」这个东西是没法试的——她站在白凌面前的时候,紧张就是紧张,话多就是话多,脸红就是脸红,控制不了。她需要一个容器,一个壳,一个让「自己」可以安全地待在里面的东西。礼物就是那个壳。蛋糕是壳,书也是壳。
她从天环出来,沿着冼村路往江边方向走。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光。她走得比平时慢,脚尖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已经开始列书单了。她需要一份看起来像是认真想看书才列出来的单子——不是平台爆款推荐,不是书店门口堆成山的畅销榜,是一份真正爱读书的人才会感兴趣、但普通读者不会主动去找的书单。她要让白凌看到这份书单的时候有一个「原来你也知道这本书」的眼神,那种眼神比任何对话都更有用。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懂我。
回到家,她在鞋柜旁边换了鞋,把匡威放进鞋柜最外层。然后她走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开始琢磨。她需要的是那种有品位、有点小众、外面不太好买,但作家家里大概率会有的书。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作家私藏书单冷门有品味」。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是泛泛的推荐——村上春树、马尔克斯、博尔赫斯,都是好书,但白凌家里肯定有,而且借这些书显得太普通了。她要找的是那种白凌看了会觉得「你怎么会知道这本书」的书,不是那种随便哪个文艺青年都能报出名字的书。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她去搜了「南京大学 中文系必读书目」。白凌是苏州人,南京跟苏州挺近的。袁墨依翻了翻那个书目,看到了几本她没听过的书——《管锥编》《谈艺录》《宋诗选注》,钱锺书的,太学术了,她要是借这些书回去,白凌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读不懂。
她退出来,又开始搜「外国文学 冷门经典」。这一次她看到了一本书:《魂断威尼斯》。电影倒是听说过,讲的是一个作家在威尼斯迷恋上一个美少年的故事。文艺、冷门、有文学含量,而且跟白凌的气质有点像——那种对美有执念、又带着一种隐忍和自毁倾向的调调。她把这本记下来了,但不确定白凌有没有,先放着备用。
她又搜「拉美文学 冷门」。波拉尼奥她已经在书架上看到了,《荒野侦探》太厚了,借了可能真的要看很久,但波拉尼奥还有一本更冷门的——《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短篇小说集,薄薄的,很适合作为借书的由头。她想了想,决定把《荒野侦探》改成《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借一本短篇集子,看完快,聊起来也快,不会有那种「你借了三个月还没看完」的压力。
她还看到了一本叫《焚舟纪》的书,安吉拉·卡特的短篇小说集。她把这本也记上了。
然后是中文书。她想要一本白凌不可能没有、但普通人不会想到去借的中文书。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木心。《素履之往》,是那种真正读书的人家里会摆着、但一般人翻两页就会放下的书。白凌是苏州人,木心是乌镇人,苏南那一片的文化根系是通的,白凌不可能没有木心的书。而她如果要借木心,她的理由可以很自然地讲出来:「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是木心写的,想读一读他的书,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被一句话击中了才决定去读一个作家,很真实,很有说服力。
她决定借《素履之往》。这本书不厚,木心的格言体,一句一句的,读起来不费劲,但每一句都值得慢慢想。借这本书可以给她两个绝佳的聊资——第一句:「木心说,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第二句:「木心说,生活的最好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这两句话她提前背下来了,到时候可以在聊天里很自然地引用出来,像是不经意地想到的。
书单列完了。四本书。《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罗贝托·波拉尼奥。《魂断威尼斯》,托马斯·曼。《焚舟纪》,安吉拉·卡特。《素履之往》,木心。不多不少,刚好够借一次聊三次。有外国文学有中文创作,有小说有随笔,有一看就让人想读的书也有需要一点阅读门槛的书。这是一个精心平衡过的书单,像一个作家在构思一个短篇集子时会考虑的那种结构感。
她对着那份书单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哪一本是白凌家绝对没有的,然后满意地关掉了文档。
她打开和陈悦的对话框。陈悦在瑞士,现在是下午,陈悦那边应该是早上七点多,还在睡觉。但袁墨依管不了那么多了。
「袁墨依:陈悦!十万火急!」(陈悦!十万火急!)
等了大概两分钟。陈悦回了,果然是被吵醒的。
「陈悦:大姐,我这边朝早七点……你最好真系有十万火急嘅事。」(大姐,我这边早上七点……你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
「袁墨依:我问你个事。你钟意一个人嘅时候,点搵话题?」(我问你个事。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找话题?)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陈悦发来一条长达三十秒的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但语速快得惊人:「你终于开窍了?!边个?!边个?!你唔系日日同我讲你心如止水咩?!你上个月仲话你唔拍拖系因为你智商太高睇唔上人——」(你终于开窍了?!谁?!谁?!你不是天天跟我说你心如止水吗?!你上个月还说你不谈恋爱是因为你智商太高看不上别人——)
「袁墨依:讲重点得唔得。」(讲重点行不行。)
陈悦叹了口气,发了第二条语音:「重点就系唔好硬搵话题。你哋喺埋一齐嘅时候,空气自然会俾你递话嘅。你睇佢做紧咩你就顺住讲。佢冲茶你就问茶,佢睇书你就问书,佢企喺度咩都唔做你就问佢攰唔攰。话题唔系你想出嚟嘅,系你哋之间嗰个空间生出嚟嘅。你如果硬搵话题佢会觉得你好奇怪。」(重点就是别硬找话题。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空气自然会给你递话的。你看她在干嘛你就顺着说。她在泡茶你就问茶,她在看书你就问书,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你就问她累不累。话题不是你想出来的,是你们之间那个空间长出来的。你要是硬找话题她会觉得你很奇怪。)
「袁墨依:咁着衫呢?」(那穿着呢?)
「着简单啲。你嗰种紧身吊带衬工装裤嘅搭配太有攻击性了。着件白T恤或者棉恤衫,望落系不经意路过嗰种。鞋唔好着太正经嘅,唔好着高跟鞋,都唔好着拖鞋——勃肯嗰种唔算拖鞋但都唔好着,着帆布鞋或者板鞋就得,总之要令人觉得你冇刻意打扮,你系嚟搵佢借本书顺便坐咗一阵。」(穿简单点。你那种紧身吊带配工装裤的搭配太有攻击性了。穿件白T恤或者棉衬衫,看起来是不经意路过那种。鞋子不要穿太正式的,别穿高跟鞋,也别穿拖鞋——勃肯那种不算拖鞋但也不要穿,穿帆布鞋或者板鞋就行,总之要让人觉得你没有刻意打扮,你是来找她借本书顺便坐了坐。)
「袁墨依:咁香水呢?」(那香水呢?)
「少少就得,一定要朝早喷,晏昼味道就散晒了。唔好喷嗰种甜甜哋、好明显嘅,喷嗰种淡嘅、似系身上自然带出嚟嘅。另外大眼仔唔好戴,你对眼本来就靓,戴咗反而假。最后就系唔好紧张,你紧张佢都会紧张,你放松佢就放松,呢件事就成咗一半了。得喇我要瞓返了,你搞掂咗请我食饭。」(一点就行,一定要上午喷,下午味道就散了。别喷那种甜甜的、很明显的,喷那种淡的、像是身上自然带出来的。另外美瞳不要戴,你眼睛本来就好看,戴了反而假。最后就是别紧张,你紧张她也会紧张,你放松她就放松,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行了我要继续睡了,你搞定了请我吃饭。)
「袁墨依:好,你瞓啦,等你返嚟请你食最好嘅。」(好,你睡吧,等你回来请你吃最好的。)
「陈悦:记住你讲嘅嘢。」(记住你说的话。)
袁墨依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陈悦说得很有道理。她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穿那件黑色吊带——收腰的,露肩膀的,看起来很有曲线的那件。但陈悦说那样太有攻击性了。白凌是那种穿真丝衬衫和宽腿西裤的人,她不需要一个穿紧身吊带的人站在她面前抢她的注意力,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坐下来跟她聊天的人。袁墨依把黑色吊带挂了回去,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面料偏软,袖子有点长,可以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宽松的,不包腿,走路的时候裤腿会轻轻晃。鞋子她想了想,穿那双白色低帮匡威。
她又想了一下香水。她有好多瓶,大部分是她妈买的,有些是生日礼物。她翻了翻化妆台,找到一瓶很淡的、偏木质调的香水,前调是佛手柑和青草,后调是雪松和白麝香。她记得这个味道,去年买的,用了两次就收起来了,因为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闻不太出来。但今天她需要这个淡。她要的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清晨的草地上走了一圈之后留在衣服上的味道。
她把香水放在床头柜上,明天出门前喷。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把书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在预演明天的场景了——她敲门,白凌开门,她说「姐姐,我想借几本书」,白凌侧身让她进去,她走到书架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明天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