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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熔岩 不对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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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熔岩蛋糕在冰箱里躺了一整晚。
袁墨依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看它。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蛋糕体比昨天刚出炉的时候塌了一点,但整体形状还在。她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触感是凉的、扎实的,不像昨天那样温热松软。她不知道冷藏了一夜之后里面的巧克力浆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凝固,也许会变成一块普通的巧克力蛋糕,熔岩不流了,名字里的“熔岩”就成了一种修辞。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设。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送了。重要的是她敲了那扇门。重要的是她不要再这样等下去了——等白凌发消息,等白凌评论,她等了一周,等够了。
她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十点半。她算好了时间,十点半拿出来回温,十一点送过去,到白凌吃的时候蛋糕不至于冰凉,里面的巧克力浆应该还能流动。她看过攻略,熔岩蛋糕冷藏之后微波炉叮十秒也能恢复熔岩状态,但她不想叮。微波炉叮出来的和自然回温的不是一回事,就像用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情话和亲手写出来的情话不是一回事。她希望白凌吃到的蛋糕是它本来的样子——虽然没有刚出炉时那么滚烫,但至少没有被人为地、粗暴地重新加热。
她在衣帽间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穿了一件细吊带的白色小背心,下面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头发没有扎,散着。
十点五十五。她把蛋糕装进一个白色陶瓷盘子里,用保鲜膜重新封好,在玄关站了十秒钟,深吸一口气,开门,走到2801门前。
门铃。她按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睡梦中被吵醒的、拖着步子的、不情不愿的声响。这次是清晰的、确定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对,不是皮鞋,是拖鞋,但走路的姿态不一样了,比上次更急,好像怕门外的人等太久。白凌在开门前甚至喝了一口水,她后来告诉袁墨依的——她说她听到门铃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一个邻居来送蛋糕,但她就是紧张。她跑去厨房喝了一口水,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把衬衫领子整理了一下,然后才开门的。
门开了。
白凌今天穿了一件真丝衬衫,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质地很软,沿着身体的线条垂下来,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宽腿西裤,面料挺括,裤线笔直,把她的腿拉得很长。她早上出去了一趟,去了方所,买了一摞书回来,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细发簪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衬着那张白皙的、线条清冷的脸。
“早上好。”白凌先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稳,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是清亮的、温和的。
“早上好。”袁墨依举起手里的盘子,扯出一个笑容,“我做了巧克力熔岩蛋糕,昨天做的,想着拿来给你尝尝。”
白凌看着那个被保鲜膜封住的白色陶瓷盘子,又看了一眼袁墨依。“你特意送过来的?”
“也不是特意,”袁墨依说,然后意识到“特意”两个字已经说出口了,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顺手。”
白凌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你在家吃过饭了吗?”
“还没。”
“我也还没做。正好,一起吃吧。”
袁墨依愣了一下。“啊?不用不用,我就是送个蛋糕——”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白凌侧身让开,和上周一样的姿势,但今天她让开的空间比上周大了一点,好像她真的希望袁墨依走进来,不只是出于礼貌。“进来吧。”
袁墨依端着蛋糕走进去。白凌关上门。
袁墨依站在玄关,又闻到了那个味道——旧书的纸张、檀木、棉麻布料、咖啡的苦香。
她换了鞋。白凌给她拿的还是那双灰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和上周一样。
“蛋糕放哪里?”袁墨依问。
“先放冰箱吧,吃完饭再吃。”白凌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手指又碰到了袁墨依的手指。白凌的指尖还是凉的。袁墨依的指尖还是烫的。和上周一模一样。
白凌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袁墨依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位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白凌今天穿的真丝衬衫塞在黑色西裤里,腰线收得利落,从背后看过去,肩膀的线条、腰的弧度、腿的长度,每一个比例都刚刚好,像是某个造物主花了很长时间精心设计的作品。她在厨房里系围裙——一条深蓝色的亚麻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她从冰箱里拿食材,拿了一盒辣椒、一盒瘦肉、一袋小白菜,又拿了一包什么——袁墨依没看清,因为她一直在看白凌的手。那双手从冰箱里拿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些食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整齐。
袁墨依站在厨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看展品的参观者。她想帮忙,但她不敢。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问“需要帮忙吗”——问了显得客气,不问显得懒。她在心里纠结了三十秒,最后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白凌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西餐,”袁墨依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中餐不太行。”
白凌把那盒辣椒放在案板上。“那你坐着等吧。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
袁墨依觉得“厨房不大”是一个借口。这个开放式厨房明明可以站至少四个人。但她没有戳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就是上周她坐过的那个深灰色布艺沙发,还是那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小很轻的、满足的声音。
白凌已经开始切菜了。袁墨依看不到她的正面,只能看到她的侧影——香槟色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腕很细,手背上有很浅的青筋。她切菜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哒、哒、哒、哒,像一首慢板的练习曲。
“你家也是你做饭吗?”白凌头也没抬地问。
“阿姨做得比较多,”袁墨依说,“我会做一些简单的西餐,意面、沙拉、煎牛排这种。中餐不太行,番茄炒蛋都炒不好,鸡蛋总是炒老了。”
白凌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袁墨依听到了。她把这声笑在脑子里录了下来,准备以后反复播放。
“你呢?”袁墨依问,“你做饭很厉害吗?”
“一般,”白凌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加了一点生抽、淀粉和油,用手抓匀,“辣椒炒肉和菜心能吃,苏州菜会几道,糖醋排骨、松鼠鳜鱼那种太复杂的不行。”
“松鼠鳜鱼?”袁墨依的声音拔高了,“那是大菜诶,你竟然会做?”
“不会。我说了太复杂的不行。”白凌的语气还是那样,淡的,但袁墨依听出了一点笑意,藏在那几个字后面。
锅烧热了,油倒进去,发出滋啦一声。白凌把腌好的肉片倒进锅里,快速划散,肉片在热油里变色、卷边、散发出焦香。然后她把肉盛出来,锅里留底油,放蒜末爆香,倒入青椒块翻炒。整个厨房里弥漫着辣椒和蒜混合的香气,呛得袁墨依咳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想待在这里,闻这个味道,看白凌做饭。
白凌把肉倒回锅里,加了一点酱油和蚝油,快速翻炒了几下,关火,装盘。一盘辣椒炒肉,肉片嫩滑,青椒脆绿,酱汁油亮地裹在上面。袁墨依看着那盘菜,觉得自己的胃在叫。
第二道菜是白灼菜心。锅里烧水,水开了之后放盐和油,把菜心放进去烫了一分钟,捞出来,淋上生抽和一点点糖,泼了一勺热油。菜心碧绿,油亮亮的,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幅画。
第三道是一个汤。白凌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包东西袁墨依终于看清了——是新鲜的莼菜。白凌做了一道莼菜肉丝汤,莼菜嫩滑,肉丝细软,汤底清澈,上面浮着几滴香油。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袁墨依看着桌上摆满的盘子,心想,她做这么多干嘛。她刚才说“一个人也吃不完”,这明明就是一个人吃不完的量,但这不是“顺便多做了一份”的量,这是“我本来就想做给你吃”的量。
袁墨依坐在餐桌前,白凌坐在她对面。餐桌上铺着深灰色的亚麻桌旗,白色陶瓷碗筷,每个人的位置前放了一双黑色的细长筷子。白凌盛了两碗米饭,推了一碗到袁墨依面前。
“尝尝。”白凌说。
袁墨依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肉片嫩滑,青椒脆甜,咸淡刚好,酱油的香气和辣椒的微辣在嘴里化开,混着米饭的甜。她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她觉得不好吃,而是因为她觉得太好吃了,好吃到她想让这块肉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好吃。”她说,声音有一点闷。
白凌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袁墨依抬起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好吃。”
白凌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条斯理地嚼着。她的吃相很好看,每一口都很小,嚼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碗端起来的时候不会碰到牙齿。袁墨依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吃播博主,但这个博主不会说话,不会对着镜头说“宝宝们点赞关注”,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咀嚼,安静地把食物送进嘴里。
“你不是苏州人吗?”袁墨依问,“怎么还会做辣椒炒肉?苏州人不吃辣的吧?”
“大学学的,”白凌说,“室友是湖南人,她教我的。”
“你室友现在在哪?”
“回湖南了。在长沙做律师。”
“你呢?你学的也是法律?”
白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那你现在是律师吗?”袁墨依问。
“不是。”白凌把那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我在写书。”
“对哦,你是作家。你上次说过了。”袁墨依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做律师。她看得出白凌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袁墨依吃了两碗米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两碗米饭了,她在家里更喜欢吃菜。白凌做的米饭是刚好可以空口吃的程度,每一粒都饱满、有弹性、带着米本身的甜味。她把第二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留。
白凌看着她空了的碗,嘴角弯了一下。“还要吗?”
“不要了,”袁墨依赶紧摆手,“吃不下了。留着晚上吃。”
白凌开始收拾碗筷。袁墨依这次没有问“需要帮忙吗”,她直接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白凌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你放着吧,我来洗。”白凌说。
“你做饭了,我洗碗,公平。”袁墨依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她在家里从来不洗碗,阿姨洗,或者洗碗机洗。但今天她想洗。因为白凌家的水槽上方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打出细碎的光斑。因为洗碗的时候白凌就站在她旁边,从碗柜里拿干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白凌的手肘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碰到白凌的手腕。每一次触碰都像静电,啪的一下,很轻,但你能感觉到。
“你的蛋糕,”白凌说,“现在吃吗?”
袁墨依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现在吃。”
白凌从冰箱里拿出那个白色陶瓷盘子,撕掉保鲜膜。蛋糕还是昨天的样子,表面微微塌了一点,但没有开裂,颜色从刚出炉时的深棕色变成了偏黑的可可色。白凌用刀切开一块,蛋糕体很软,刀切下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然后袁墨依看到了——巧克力浆从切面慢慢流出来了。不是刚出炉时那种喷涌而出的、滚烫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流,是缓慢的、温热的、像蜂蜜在冬天凝固之后又融化了一点的流。深棕色的浆液从蛋糕中心渗出来,顺着切口慢慢往下淌,在白色盘子里汇成一小滩。
白凌看着那个画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切好的那块蛋糕放到小盘子里,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袁墨依屏住了呼吸。
白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袁墨依。“好吃。”
两个字,没有修饰词,没有感叹号,没有颜文字。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
袁墨依看到了。
袁墨依笑了。笑容控制不住,她来不及掩饰,也不想掩饰。
白凌把盘子推过来。“你也吃。”
袁墨依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蛋糕是凉的,巧克力浆没有昨天刚出炉时那么浓稠,但甜度刚好,微苦的可可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和昨天一样的味道,但今天她觉得更好吃。因为白凌说“好吃”。因为白凌吃的是她做的蛋糕。
白凌泡了一壶红茶。袁墨依不知道是什么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闻起来有烟熏和果香混合的味道,像秋天傍晚在森林里烧木头的那种气味。白凌用的是一个很小的紫砂壶,壶身不大,倒出来的茶刚好够两人杯底。她倒茶的时候手腕微微抬起,水流细而不断,像一根丝线从壶嘴连到杯底。
“正山小种,”白凌说,“在方所买的。”
“你早上去了方所?”
“买了几本书。”白凌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袁墨依也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刚泡好,第一口有点烫。烟熏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然后是一点很淡很淡的甜,像晒干的龙眼。她觉得这杯正山小种很好喝,因为白凌坐在她对面,用那个很小的紫砂壶,手腕微微抬起,倒出细细的水流。
白凌又吃了一块蛋糕。这次她切的那块比刚才大了一点,叉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浆。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袁墨依看到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她们坐在餐桌前喝茶、吃蛋糕。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窗外的广州塔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同一块蛋糕,喝同一壶茶,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白凌又倒了一杯茶。这次她倒的时候没有看壶嘴,看着袁墨依。“你一个人在家?”
“嗯。爸妈出去了。”袁墨依说。
“他们会做中餐吗?”
“我爸会焖鹅,我妈不行。我妈美国人,更擅长做沙拉和煎三文鱼。”袁墨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连电饭煲都用不太明白,米饭总是煮成粥。”
白凌笑了一下。袁墨依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她想,如果笑容可以拍照,这个笑容应该被印在杂志封面上。不,应该被裱起来挂在卢浮宫里。
“怎么了?”白凌问。
“没、没什么。”袁墨依把叉子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还有点烫,她被烫了一下,皱了一下眉。
白凌递给她一张纸巾。“慢点喝。”
“嗯。”
她们吃完了整块蛋糕。不是袁墨依一个人吃的,是两个人一起吃的,你一块我一块,盘子里的蛋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最后盘底只剩下一圈巧克力浆的痕迹。
白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看着窗外。袁墨依靠在椅背上,手里也端着那杯茶,看着白凌。
客厅里很安静。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勺子和盘子碰在一起的声音,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喇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袁墨依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坐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就坐着,喝茶,吃蛋糕,看白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不想看。不管是谁发的,都不重要。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
“你手机响了。”白凌说。
“没事。”袁墨依说,“不重要。”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正山小种凉了之后烟熏味会更重,带着一点涩,但袁墨依觉得好喝。
她想在这里坐很久。
很久很久。
但她不能。她知道她不能——那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