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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蛋糕 为了你我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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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星期,袁墨依都没怎么见到白凌。
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往2801的方向看一眼,门关着。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会看一眼,门还是关着。
白凌没有主动发过消息。
但她会给袁墨依的朋友圈点赞。
周一,袁墨依发了一张学校操场的日落。白凌点了赞。
周三,袁墨依转了一条关于猫咪的搞笑视频,配文“哈哈哈哈哈哈”。白凌点了赞。
周六,袁墨依发了那张在沙面拍的鸡蛋花树,没有配文。白凌点了赞。
点赞。
点赞。
点赞。
像一个沉默的、只存在于屏幕那端的幽灵。她明明在,她看到了,她甚至按下了那个表示“我看到了”的按钮。但就是不说一句话。
不评论。不私聊。不发消息。
袁墨依每次看到那个赞,心里都会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先是高兴,“她看到我了”;然后是困惑,“她为什么只点赞不说话”;最后是郁闷,“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周。
她试过不去想白凌。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听不懂物理课,照常和齐心逸聊天,照常刷雅思真题,照常在深夜对着空白的对话框发呆。
但白凌就住在对面。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关上的时候会把走廊里的声音闷成一种很钝的、很低沉的声响。袁墨依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能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的声音——翻书页的声音,打字的声音,水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的想象。
隔音没这么差。
是她的心隔音太差了。
周六下午,回到家,袁墨依决定做蛋糕。
她想了很久了。从周一想到周六,从“要不要做个蛋糕”想到“做什么蛋糕”,从“做什么蛋糕”想到“做完蛋糕以什么理由送过去”。
巧克力熔岩蛋糕。
她在网上看了一个视频,又看了第二个,又看了第三个。收藏了五个教程,截了十几张图。她选这个是因为它看起来不难——把巧克力和黄油隔水融化,打发鸡蛋和糖,筛入面粉,混合,倒进模具,烤。难点在于控制时间和温度,烤太久了里面就没有熔岩了,烤太短了里面还是面糊。
她需要熔岩。
因为熔岩才是这个蛋糕的灵魂。切开的那一瞬间,温热的、浓稠的、深棕色的巧克力浆从蛋糕中心涌出来,像火山喷发,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袁墨依觉得这个意象很合适。
她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一次,巧克力隔水融化的时候水太热了,巧克力油水分离了,变成一坨颗粒状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她盯着那碗废料看了十秒钟,然后倒掉了,重新开始。
第二次,蛋白打发过了,变成了很粗糙的泡沫,像洗衣服的那种泡沫。她查了一下,说这种状态不能用,只能重来。
第三次,她终于把面糊装进了模具。她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等烤箱预热,等蛋糕烤好,等它冷却脱模。等待的时间里她洗了所有的碗,擦了所有的台面,把垃圾桶里的废料倒了,把地板上的面粉擦了。
她妈如果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说“你谈恋爱了”。
她没有。
她只是在做一个蛋糕。
送给邻居的蛋糕。
以“试吃”的名义。
这个借口她想了一整周。从周一想到了周六,从“送什么”想到了“以什么理由送”。“给你尝尝”太直接了,像在献殷勤。“我做多了”太假了,谁做蛋糕会特意做多了然后送给邻居?“帮我试吃”最好,有距离感,有正当性,听起来像在寻求帮助而不是在——不是在什么?
袁墨依不想了。
烤箱叮了一声。
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抽出来。六个模具,六个小蛋糕,表面微微鼓起,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拿牙签戳了一个——不是戳的那个要送人的——牙签插进去,拔出来,上面裹着一层温热的、浓稠的巧克力浆。
成了。
她靠在水槽边上,看着那个被牙签戳破的小洞,巧克力浆从洞里慢慢溢出来,像岩浆,像眼泪。
她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
她爸妈今天都在家。她妈在客厅沙发上看iPad,她爸在旁边看手机。两个人占据了沙发的两端,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那是袁墨依平时躺的位置。
“两位来试一下。”袁墨依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两把叉子。
她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又看了一眼袁墨依。“你做的?”
“嗯。”
“怎么突然做起蛋糕来了?”她妈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偶尔会冒出一些美式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句尾加了一个问号。她在美国长大,中文说得比大多数外国人好,但偶尔还是会用错量词,或者在不该用“那个”的地方用“那个”。
“想做就做了呗。”袁墨依把叉子递过去,“尝一下嘛。”
她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袁墨依有点紧张。
“Not bad.”她妈说,语气平平的,然后又切了一块。
她爸也切了一块,吃了一口。“好吃,”他说,语气比他老婆真诚一点,“很浓的巧克力味。”
袁墨依自己也吃了一块。好吃。不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我觉得好吃”的那种好吃,是真的好吃。外层的蛋糕体松软,内层的巧克力浆温热微苦,甜度刚好,不会腻。
她站在茶几前,叉着腰,看着那盘被吃掉一大半的蛋糕,心里想的是:白凌会喜欢吗?
她不知道白凌喜欢什么口味。不知道白凌喜欢甜的还是苦的,喜欢浓的还是淡的,喜欢熔岩蛋糕还是喜欢普通蛋糕。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白凌家冰箱里有一瓶冰葡萄汁。
那是她唯一关于白凌的味觉记忆。
手机震了。
袁墨依拿起来看。
是齐心逸发来的照片。一条清蒸的鱼,躺在白色的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豉油,旁边摆了几根香菜。盘子旁边是山泉水瓶和清远鸡。配文:「一返来又去咗清远,河鲜,好鲜甜。」(一回来又去了清远,河鲜,很鲜甜)
袁墨依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鱼的品种她认不出来,但蒸的火候看起来很好,鱼肉白嫩,豉油的棕色在鱼身上晕开,像一幅水墨画。
清远。齐心逸去清远了。和谁?她没说。袁墨依也没问。
她回了三个字:「看起来好好吃。」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盯着自己做的那些蛋糕,突然觉得有点闷。
蛋糕做好了。白凌就在对面。她随时可以端过去,敲门,说“我做了一些蛋糕,你帮我试一下味道”。白凌会开门,会看到她穿着围裙、头发上沾着面粉的样子,会接过蛋糕,会吃一口,会说“好吃”或者“还可以”或者“太甜了”。
然后呢?
然后她会回家。蛋糕送出去了。试吃结束了。对话结束了。下一次再找什么借口?
袁墨依靠在沙发上,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盯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快用完了。
不是对白凌没耐心。是对自己没耐心。她受不了自己这种“想见一个人但不敢见”的状态。袁墨依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她去敲过门了。她加过微信了。她发过消息了。她不是什么都不敢做。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裴沐山的聊天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裴沐山发了那篇重写过的作文的批注,她回了句“收到”,裴沐山没再回。
「袁墨依:裴老师,你今晚有空吗?」
裴沐山回得很快。
「裴沐山:什么事?」
「袁墨依:想请你吃饭。你还记得冼村那家烧烤店吗?我们以前去过的。」
裴沐山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裴沐山:几点?」
「袁墨依:七点?」
「裴沐山:好。」
袁墨依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要出去?”
“嗯,约了人吃饭。”
“谁?”
“裴老师。我的语文老师。”
“你语文老师?”她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尾音又扬上去了,“你约老师吃饭?”
“她帮我改作文,我想请她吃饭感谢她。”袁墨依说得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往衣帽间走。
她把那件收腰的香奈儿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黑色的,真丝的,领子是小尖领,腰部有一道很浅的省道,穿上去会在腰线那里收出一个自然的弧度,不会太紧,但能看出来腰。她对着穿衣镜比了一下,又拿了一条Totême的牛仔裤,深蓝色的,直筒,高腰,和香奈儿衬衫搭在一起。
洗完澡出来,鞋子她选了一双Adidas Samba。袁墨依觉得它的好看不在百搭,在旧——穿久了之后鞋头会有一点点磨损,鞋带会有一点点发白,那个时候才是它最好看的时候。她这双才买了一个月,还新的,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它穿旧了。
好看。
她妈在客厅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穿这么漂亮去见老师?”
“我穿什么都漂亮。”袁墨依换好鞋子,从厨房的台面上拎起那个打包好的蛋糕盒——保鲜膜包好的,装在食品纸盒里,纸盒外面贴了一个心形的贴纸。她犹豫了一下,把贴纸撕了,换成一个透明的圆形贴纸。
不要让人误会。
她对自己说。
到了冼村那家烧烤店的时候,裴沐山已经在了。
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靠墙,面对着门口。她总是选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店,可以看到谁进来了谁出去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和在学校里一样,一根碎发都没有。桌上放着一壶茶,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说明她等了一会儿了。
“裴老师!”袁墨依快步走过去,在裴沐山对面坐下,“你来这么早?”
“我住得近。”裴沐山把茶壶推过来,“你吃什么?”
“我来点。”袁墨依接过菜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每个人可能想吃的东西,然后开始报菜名,“十个烤生蚝,十个牛肉串,十个羊肉串,两条烤茄子,一份烤韭菜,两瓶冰豆奶。”
阿婆记完了,走了。
裴沐山看着袁墨依。
袁墨依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怎么了?”袁墨依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裴沐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很漂亮。”
袁墨依愣了一下。裴沐山从来不会夸人外貌。她夸作文会说“还行”,夸考试会说“不错”,夸人会说“你很努力”。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裴沐山说“漂亮”。
“谢谢。”袁墨依笑了一下,把那个蛋糕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裴老师,你帮我尝一下。”
“这是什么?”
“巧克力熔岩蛋糕。我自己做的。”袁墨依打开盒子,那块被她切过的蛋糕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外面裹着保鲜膜,看不到细节,但能看到整体形状是完整的,没有塌陷,没有开裂。
裴沐山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一眼袁墨依。
“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你帮我尝尝。”袁墨依把叉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努力压制的期待,“你不爱吃甜的,我专门减了糖。你试一下会不会太甜。”
裴沐山接过叉子,掀开保鲜膜,切了一小块。叉子切开蛋糕的时候,里面的巧克力浆没有流出来——因为蛋糕已经凉了。熔岩蛋糕要趁热吃,凉了就没有熔岩了。袁墨依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没办法把刚出炉的蛋糕带到这里来。
裴沐山把那块凉了的、没有了熔岩的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她说。
“真的?”袁墨依的眼睛亮了,“你别哄我开心。”
“真的。”裴沐山又切了一块,“巧克力味很浓,不会太甜。你减了糖?”
“减了三分之一。”
“刚好。”
袁墨依笑了。那种被人认可的、孩子气的、不设防的笑,眼角挤出一点点笑纹,露出整齐的白牙。裴沐山看着她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烤串上来了。铁盘上铺着锡纸,烤生蚝的蒜蓉还在滋滋冒油,牛肉串和羊肉串交叠在一起,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烤茄子剖成两半,上面铺满了蒜蓉、小米辣和葱花,茄肉已经烤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能拉出丝来。烤韭菜绿得发亮,油汪汪地堆在铁盘的一角。
袁墨依给裴沐山倒了一杯冰豆奶,自己也倒了一杯。
“裴老师,吃吧。”
裴沐山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袁墨依拿起一个生蚝,用筷子把蒜蓉拨到一边,把蚝肉连着汤汁一起吸进嘴里。烫的,鲜的,蒜蓉的焦香和蚝肉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跟喝葡萄汁时一模一样。
裴沐山看着她,又喝了一口冰豆奶。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烧烤店里的声音很杂——隔壁桌在划拳,厨房里在颠勺,门口有人在喊“老板再加二十串”。这些声音填满了她们之间的沉默,让沉默变得不尴尬。
然后袁墨依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只是一些零碎的、没什么逻辑的话。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着裴沐山,看着手里的烤串,或者看着桌上的铁盘,或者看着窗外经过的路人。好像她不是在对裴沐山说,而是在对着空气说,裴沐山只是恰好坐在了那里。
“裴老师,你知道吗,我我下午尝试了三次。第一次油水分离了,第二次蛋白打过了,第三次才成功。我做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写物理卷子都没这么有耐心。”
裴沐山没说话。
“我其实不太喜欢吃巧克力,”袁墨依继续说,“太甜了。但是我觉得……那个人可能会喜欢。你懂吗?就是你觉得一个人可能会喜欢某样东西,你就会想去做了给她。不是因为你自己喜欢,是因为你想看到她吃的时候的表情。”
裴沐山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
“我给我爸妈尝了。他们都说好吃。但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是我做的才说好吃。我想找个人认真尝一下,认真告诉我好不好吃,哪里要改进。”
“所以你就找了我。”裴沐山的语气平平的。
“因为你会说真话啊。”袁墨依看着裴沐山,“你从来不会为了让我开心而说好吃。你说好吃就是好吃,你说不行就是不行。”
裴沐山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蛋糕。
“你想给谁吃?”裴沐山问。语气很淡,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她的筷子在茄子上戳了一下,戳了个洞,茄子里的蒜蓉汁从那个洞里渗出来,她也没有去夹那块茄子。
袁墨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以前不信一见钟情。”袁墨依咬着吸管,吸了一口冰豆奶,豆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是我最近觉得,可能真的有。”
裴沐山没有说话。
袁墨依也没等她说话。她开始说关于白凌的事情。一开始只是零碎的、随口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的语气——“我有个邻居,是个作家,她的书很红,你可能都听说过”。但说着说着,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
她说白凌长得很好看。说白凌的头发很长,散着的时候像黑色的绸缎。说白凌的皮肤很白,白到发光。说白凌家有很多书,一整面墙都是。说白凌家的家具都好好看,像在逛方所。说白凌给她喝了一杯冰葡萄汁。说白凌叫她“犬犬”。说白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不夸张也不吝啬。
她说白凌住在2801,她住在2803。她们是邻居。门对门。
她说白凌比她大大概四五岁。
她说白凌从来不主动发消息,只会给她朋友圈点赞。点赞。点赞。点赞。一个赞可以点得她很开心,也可以点得她很烦躁。
她说她不知道白凌在想什么。
她说她想见白凌,但又不知道见了说什么。
她说她做了蛋糕,想给白凌吃,但她不敢送。她怕敲门了白凌不在家。她怕白凌在家但不想开门。她怕白凌开门了吃了蛋糕说“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她以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就直接说了,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她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裴沐山一直在听。
她没有打断袁墨依。没有问“你说的这个人是谁”。没有问“你们认识了多久”。没有问“你确定你喜欢她吗”。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在听。
她手里的烤串早就凉了。冰豆奶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她看着那些水渍,听着袁墨依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把烤串翻个面,假装自己还在吃。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种淡淡的、冷冷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一样的表情。不烫了,但余味很长。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没有节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
袁墨依没有注意到。
她说了很久。从烤生蚝上桌说到烤生蚝只剩壳,从牛肉串还在滋滋冒油说到铁盘上的油都凝了一层白油。她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两杯冰豆奶,吃了一条烤茄子,又喝了一杯茶。
她的手机响了。
她妈发来的消息:「Honey,几点回来?」
袁墨依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她和裴沐山坐了两个多小时。她一个人说了至少一个半小时。裴沐山说了什么?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裴沐山好像没说什么。就是“嗯”,“好吃”,“不错”,“我明白”。偶尔问她一句“然后呢”,问得不露痕迹,像撒面包屑的人,让袁墨依沿着那些面包屑一路走下去,走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裴老师,”袁墨依放下手机,“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裴沐山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了。
“今天谢谢你。”袁墨依站起来,拎着包,“谢谢你陪我吃饭,谢谢你尝我的蛋糕。”
“不客气。”
“你怎么回去?”
“走路。我住得近。”
她们在烧烤店门口分开。裴沐山往左走,袁墨依往右走。
袁墨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沐山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深灰色的衬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走得很快,步伐很大,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袁墨依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裴沐山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路口,停了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个被放大了的、瘦削的、沉默的问号。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袁墨依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袁墨依发的“收到”。再往上,是她在深夜发给袁墨依的作文批注。那些批注她写得很认真,每一处用词不当都标出来了,每一处逻辑跳跃都写明了修改建议。她在深夜的书桌前,戴着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完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发给袁墨依。
袁墨依每次都会回“收到”。有时候加一个颜文字。有时候不加。
裴沐山把那天的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袁墨依第一次给她发消息的那天——「裴老师,我是袁墨依,这篇是我的作文,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那是高一的秋天。
裴沐山见过很多学生,聪明的、不聪明的、努力的、不努力的、写字好看的、写字像狗爬的。袁墨依不属于任何一个类别。她写作文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她当成表达。她把想说的话用文字说出来,不刻意用成语,不刻意排比,不刻意煽情,就是很自然地、像在跟你聊天一样地写。她的作文里有很多短句,很多口语,很多“我觉得”、“我以为”、“我想”。在高考作文的标准里,这些都是扣分项。
但裴沐山喜欢。
她第一次改袁墨依的作文的时候,在最后写了一句批注:“你的文字有呼吸感。”
袁墨依下一次交作文的时候,在那句批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裴老师。呼吸感是什么意思?”
裴沐山没回。但她记住了那行小字。
从那以后,袁墨依每次交作文都会在最后写一行小字。一开始是关于作文的问题,后来是关于阅读的推荐,再后来是关于生活的零碎——“今天好累”,“今天好开心”,“今天物理又不及格”。裴沐山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只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有一个字。
但她每次都会在改完作文之后,把那行小字看两遍。
现在袁墨依坐在她对面,说了将近两个小时。话题的中心是一个人。不是她。
裴沐山站在那个路口,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广州塔。
塔尖上那几个字换成了“平安广州”。蓝白色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她想,袁墨依今天很好看。香奈儿的衬衫,Totême的牛仔裤,Adidas的板鞋。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在烧烤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今天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点,也好看了一点。
裴沐山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她没说出口,但那句话在她心里留了很久,像一个没办法消化的、卡在食道里的东西。
她知道袁墨依说的那个人是谁。她也知道袁墨依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那种感觉,她也有过。
那些时候,她的心跳也会加快。她的手指也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她在深夜批改作文的时候,也会多花时间在袁墨依的那本上。
她以为那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
后来她发现不是。
她发现得太晚了。
晚到她只能把那些感觉压下去,压得很深,压在那些作文本底下,压在那些批注底下,压在那句“你的文字有呼吸感”底下。她不能让学生知道。不能让自己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她沉默。所以她冷淡。所以她每次回消息都只回一个字。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不烫了,没有余味了,谁喝了都不会被烫伤。
但今晚袁墨依坐在她对面,说另一个人的时候,她发现那杯茶原来没有凉透。底下还有一点点温度,一点点而已,但足够让她觉得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裴沐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走路。平底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很快,像在逃离某个身后追来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必要回头。
那个路口什么都没有。
袁墨依回到家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她想起那块蛋糕——裴沐山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还在那个纸盒里,她忘了带回来。
算了。
她打开手机,给裴沐山发了一条消息。
「袁墨依:裴老师,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还有谢谢你的意见。」
裴沐山回得很快。
「裴沐山:不用谢。早点休息。」
袁墨依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裴沐山今天好像比平时温柔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烧烤店的灯光太暖了,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话太多了裴沐山不好意思打断她,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周六,裴沐山不用上课,不用穿旗袍,不用把自己收拾成那个一丝不苟的语文老师。
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往左边看了一眼。白凌家的阳台和她家的阳台在同一侧,中间隔着一堵墙,看不到。
但她知道白凌在家。
因为白凌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长的线。
袁墨依看着那条光,在阳台的角落站了很久。
她想,明天。明天她要把蛋糕送过去。
不管了。
明天一定要送过去。
她在心里把这个决定重复了三遍,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让它变得更坚定。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着那条光缝的时候,白凌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窗外,手里的马克杯里装着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脑子里全是那天袁墨依红着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