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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沙面 如果说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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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广州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
也不是真正的秋天——北方那种秋天在广州是不存在的。这里的“秋天”只是夏天喘了一口气,把黏糊糊的湿度降下去一点,把天空升高一点,让阳光从白色变成淡金色。走在街上不用走两步就出汗了,但穿短袖也不会冷。
袁墨依觉得这是广州最好的时候。
今天她没穿校服。
周六。
齐心逸的生日。
她们约在沙面。沙面是袁墨依选的,近,适合拍照——旧租界的老建筑,绿树成荫,路边的咖啡馆和小洋楼随便站在哪儿都能出片。她看过很多沙面的拍照攻略,收藏了十几篇,等一个模特来拍照,一直没时间去。
今天正好。
她从猎德打车过来,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索性先逛了一圈。
她今天穿了一条拉夫劳伦的网球裙,白色的,裙摆刚到大腿中段,走起路来会轻轻飘起来。配了一件同系列的深蓝色针织polo衫,露出一截锁骨。袜子拉得很高,到小腿肚。头发没扎,散着,发尾微微卷。
包包是黑色的Chanle22,链条斜挎在肩上,在她腰胯之间轻轻晃荡。
她在沙面大街的那棵大榕树下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没有新消息。
白凌昨晚回了那条“晚安”之后就再也没发过任何东西。朋友圈也没有更新——她的朋友圈本来就没有任何内容,头像还是那张看不清内容的拍立得,签名栏还是空的。像一栋关了灯的房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你站在门口,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袁墨依这几天已经把那栋“关灯的房子”点开了无数次。
每次打开微信,手指都会自动划到“白凌”那三个字上,点进去,看头像,看签名栏,看朋友圈——什么都没有。然后再退出来。
她甚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她想跟白凌聊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聊什么。物理题?白凌又不是物理老师。校庆?白凌一个写书的,关她什么事。今天天气不错?太尴尬了。
她想来想去,最后什么都没发。
但每天至少要检查十遍白凌有没有更新头像。
也许二十遍。
她没数。
“袁墨依!”
一个声音从沙面南街的方向传过来。
袁墨依抬起头。
齐心逸站在马路对面,正朝她挥手。
她今天的打扮跟在学校里不一样。
在学校里齐心逸永远是那套校服——裙子改短过,小腿袜是黑色的,披着头发,靠在榕树下低头看手机,冷着一张脸。今天她穿的是一条百褶裙,灰色的,裙摆刚到膝盖,走起路来一层一层的褶子会轻轻晃动。内搭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面料看起来很软很薄,服帖地挂在身上。外面套了一件香奈儿的针织外套——黑色的,但黑色里织着细细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会一闪一闪的。扣子没系,敞开着,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口和一截锁骨。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泽。
好看。
袁墨依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大声喊出来:“呢边啊!”(这边啊)
齐心逸笑了笑,小跑着过了马路。百褶裙在她跑动的时候飘得特别好看,香奈儿外套的衣角也飞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T恤的下摆。
“你等好耐啦?”齐心逸站定,微微喘着气。她今天涂了一点唇釉,像柚子肉一样的颜色。(你等很久了?)
“冇啊,啱到。”袁墨依打量了她一圈,发自内心地说,“你今日好靓。”(没有,刚到。你今天好好看)
“你今日都好靓。”齐心逸也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袁墨依的网球裙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今天也好看)
“走,先帮你影相。”袁墨依从包里掏出那台佳能。(走,先帮你拍照)
一台佳能R5,设备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表哥送的,她用得不多——食堂的番茄炒蛋不值得拍,数学卷子上的二十四分更不值得拍,拍自己的话手机就足够。
但齐心逸值得拍。
“去边度先?”齐心逸问。(先去哪?)
“呢条街行到尽头嗰间黄颜色嘅楼好靓,”袁墨依指了指沙面大街的方向,“过去睇下。”(这条街走到尽头那栋黄色的楼好好好看,过去看下)
沙面的建筑确实好看。一百多年前的租界,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在这里盖过房子。新古典主义、巴洛克、哥特复兴、折衷主义——这些袁墨依在美术课本上背过的名词,在这里变成了真实的、有温度的、被榕树的根须缠绕着的砖石建筑。
那栋黄色的楼是一栋旧洋行,三层高,外墙刷成一种介于奶油色和淡黄色之间的颜色,窗户是白色的百叶窗,二楼的阳台有铸铁的栏杆,栏杆上雕着缠枝花纹。一楼现在是一家咖啡馆,门口摆了几张黑色铁艺桌椅,椅子上坐着几个喝咖啡的外国人。
“就呢度。”袁墨依举起相机。(就这里)
齐心逸靠在白色百叶窗旁边,一只手插在香奈儿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着。她没有刻意摆姿势,就是那样站着——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裙摆也被吹起来一点,灰色的百褶和白色的窗棂、黄色的墙放在一起,像杂志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袁墨依按了十几张。她蹲下来拍,站起来拍,侧着身拍,换了好几个角度。
齐心逸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问“拍好了没有”。她很习惯被拍,或者说,她很习惯被袁墨依拍。上次校庆的时候袁墨依在后台拍了她好多张,她看到那些照片之后只说了一句“你拍得好好看”,从此以后每次和袁墨依出门,她都不会刻意摆姿势,因为她知道袁墨依会找到最好看的角度。
“好喇,换个地方。”袁墨依放下相机,翻看了一下刚才拍的照片。屏幕上齐心逸的脸很小,背景很大,整张照片的色调是暖黄色的,像裹了一层蜜。(好啦,换个地方)
“点样?”齐心逸凑过来看。(怎样?)
“好靓。”袁墨依说。她说的不是照片。(好看)
齐心逸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她们沿着沙面大街慢慢走。袁墨依看到好看的墙、好看的窗、好看的树影就会举起相机,齐心逸就会停下来等她拍。有时候袁墨依会让她站到某个位置,“对,就喺度,唔好郁”,然后快速按下快门。(对,就这里,不要动)
“你好像我嘅私人摄影师。”齐心逸说。(你好像我的私人摄影师)
“我係好贵?。”袁墨依头都没抬,还在看取景器,“你知唔知我出街影相收几钱?”(我收费很贵的,你知不知道我出去拍照收多少钱?)
“几钱?”(多少?)
“睇对方靓唔靓。靓嘅免费,唔靓嘅几多钱都唔影。”(看对方好看不好看,好看免费,不好看多少钱都不拍)
齐心逸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露出了牙齿。
她们在沙面逛了一个多小时。袁墨依拍了几十张照片,齐心逸的照片,沙面的照片,一棵长满气根的榕树的照片,一只趴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的橘猫的照片。
那只橘猫让她想起了白凌的微信头像。这奇怪,有什么关系呢?
她把那只猫也拍了,但没打算发给白凌。太刻意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齐心逸说:“差唔多啦,订咗位,十二点。”(差不多了,定了位置,十二点)
“边度?”(哪里)
“你跟我行就知。”(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们从沙面大街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大概三分钟,到了一栋白色的老房子前面。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和一扇很小的、油漆有些斑驳的绿色木门。门旁边种了一丛很大的龟背竹,叶子比袁墨依的脸还大。
齐心逸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铺着白色的碎石,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院子里种了一棵鸡蛋花树,白色和黄色的花散落在石板路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一楼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白色桌布和银质餐具。
“你几时订??”袁墨依有点惊讶,“呢间好难约?。”(你什么时候订的?这家很难约的)
“提前咗一个月。”齐心逸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我昨天随便打了个电话”。(提前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还没开学,她们还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齐心逸问袁墨依生日想吃什么,袁墨依说“随便”,齐心逸说“那等你生日再说”。袁墨依没问她生日想吃什么,齐心逸也没主动说。
但她提前一个月订了餐厅。
袁墨依看着齐心逸的背影——百褶裙在石板路上轻轻摆动,香奈儿外套的肩线笔直,棕色的头发披在背上,发尾微微卷,阳光下像一匹绸缎。
她突然觉得,齐心逸对她真的很好。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白色桌布上摆着白色的瓷盘、银色的刀叉、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鸡蛋花。
袁墨依把那枝鸡蛋花拿出来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今日系你生日,”袁墨依把鸡蛋花放回瓶子里,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推到齐心逸面前,“生日快乐。”(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齐心逸看着那个盒子。
蒂芙尼蓝,白色缎带,小小的银色标志。
“你……”齐心逸抬起头,看着袁墨依。
“打开睇下。”袁墨依托着下巴,笑得很轻松,但心里有一点紧张。(打开看看)
齐心逸拆开缎带,打开盒子。
一条银色的项链。很细的链条,吊坠是一把很小的钥匙,钥匙头是一颗心形。蒂芙尼的Return to Tiffany系列,不是最贵的那款,是袁墨依挑了很久的。
“你上次话你丢咗一条颈链,”袁墨依说,“係一条银色嘅,好细嘅。我唔记得係边个送嘅了,但你话你好钟意,丢咗之后好伤心。”(你上次说不见了一条项链,是一条银色的,很细的。我不记得是谁送的了,但你说你好喜欢,弄丢以后很伤心)
齐心逸看着那条项链,没有说话。
“我唔知你钟意边款,”袁墨依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呢条个款好简单,应该衬你。”(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款,但这个款简单,应该衬你)
沉默了两秒。
“帮我戴上。”齐心逸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轻。
袁墨依愣了一下。
齐心逸已经把头发撩起来了,露出后颈。她的脖子很长,很白,后颈的发际线处有几根碎发,像婴儿的胎毛。
袁墨依从盒子里取出项链,绕到齐心逸身后,把链条从她脖子两侧绕过去,扣上搭扣。
她的手指碰到齐心逸后颈的皮肤的时候,觉得指尖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多想。
“戴好喇。”袁墨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齐心逸胸口那把银色的小钥匙,“好睇。好衬你。”(带好啦,好看,很衬你)
齐心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心形钥匙吊坠,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
“多谢你。”她说。没有说“我好钟意”或者“你好好”,只是说了“多谢你”。(谢谢你)
“唔使客气啦。”袁墨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生日嘛。”(不用客气啦,你生日嘛。)
服务员送来菜单。是那种没有图片的、只有文字的、用繁体字竖排的菜单,纸张很厚,摸上去像卡纸。
她们点了菜。前菜是生牛肉塔塔,主菜齐心逸点了油封鸭腿,袁墨依点了银鳕鱼,配菜是烤蔬菜和松露土豆泥,甜点是焦糖布丁。
等菜的时候袁墨依又拿起了相机,对着窗外的鸡蛋花树拍了几张,又对着齐心逸拍了几张。
“你今日影咗我好多张。”齐心逸说。(你今天拍了我好多张)
“因为你今日好睇啊。”袁墨依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你今天好看啊)
“我平时唔好睇?”(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都好睇,但今日特别D。”(平时也好看,但今天特别点)
齐心逸端着水杯,看着袁墨依。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害羞,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水潭底部的水一样的。
袁墨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来转移注意力。
照片里的齐心逸站在黄色的墙前面,靠白色的百叶窗,头发被风吹起来,香奈儿外套的衣角也飞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袁墨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齐心逸一眼。
今天的齐心逸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在学校里她永远是那副样子——冷着脸,谁都不敢靠近。但今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不是瓷器了,是那种被阳光晒暖了的、你伸手摸上去会觉得舒服的石头。
“睇咩啊?”齐心逸问。(看什么?)
“睇你啊。”袁墨依放下相机,“你今日着得好唔一样。”(看你啊,今天穿的好不一样)
“点唔一样?”(怎么不一样?)
“你平时好酷。”袁墨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高冷女神。”(你平时很酷,高冷女神)
“我无你讲得咁夸张。”齐心逸端起水杯,挡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我没你讲的那么夸张)
菜上来了。
生牛肉塔塔。牛肉切成很小的丁,拌了橄榄油、盐、黑胡椒和一点刺山柑,上面打了一个生蛋黄。服务员把蛋黄和牛肉拌匀,分到两个盘子里。
袁墨依吃了一口。牛肉很嫩,几乎是在嘴里融化的,刺山柑的酸味把牛肉的鲜味提了出来,蛋黄让整个口感变得顺滑浓郁。她觉得好吃,但没好意思说第二口。
“好食吗?”齐心逸问。(好吃吗)
“好食。”袁墨依点头,“你呢?”(好吃,你呢?)
“好食。”(好吃)
然后她们就没说话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气氛有点奇怪。袁墨依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们不是第一次单独吃饭,在学校食堂一起吃了几十次了,有时候是她端着餐盘坐到齐心逸对面,有时候是齐心逸坐过来。她们会聊天的,聊学校,聊老师,聊陈悦在瑞士又干了什么蠢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齐心逸过生日。
今天她们坐在沙面一个很难订到的法餐厅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餐具,窗外的鸡蛋花树正在落花,白色和黄色的花瓣散在白色碎石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齐心逸的棕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今天袁墨依送了她一条蒂芙尼的项链,亲手给她戴上了。
她拍了很多张齐心逸的照片。
齐心逸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袁墨依叉了一块银鳕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这些事情。
她想,她和齐心逸之间的关系,算什么呢?
朋友。当然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比普通朋友好一点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
袁墨依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特别。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吗?陈悦也会从瑞士给她寄明信片,也会在半夜发消息说“我好挂住你”,也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打越洋电话过来骂她“你唔好咁啦”。(我好想你)(你不要这样啦)
但陈悦不一样。
陈悦是她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她们之间没有那种——那种什么来着?
袁墨依说不上来。
油封鸭腿的皮是脆的,叉子切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露出里面深色的、一丝一丝的鸭肉。齐心逸切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块都大小均匀,送到嘴里的时候嘴巴闭着嚼,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你唔食?”齐心逸抬头,发现袁墨依在看她。(你不吃?)
“食紧。”袁墨依赶紧低下头,把那块含在嘴里很久了的银鳕鱼咽下去。(在吃)
银鳕鱼已经凉了。
甜点是焦糖布丁。表面是一层金黄色的、用喷枪烤过的焦糖壳,用勺子轻轻一敲,“啪”的一声,壳碎了,露出底下嫩黄色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布丁。
“你来敲。”袁墨依把勺子递给齐心逸。
齐心逸接过勺子,没有敲。她用勺子边缘轻轻刮了一小块焦糖壳,放进了嘴里。
“好脆。”她说。
她敲碎了整块焦糖壳,舀了一勺布丁,递到袁墨依嘴边。
“你试下。”(你尝尝)
袁墨依看着那勺布丁,又看了看齐心逸。
齐心逸的表情很正常,好像递一勺布丁给朋友是世界上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袁墨依张了张嘴,把那勺布丁吃了。
布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香草籽的颗粒感,焦糖的微苦和布丁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打了一个很温柔的结。
“好食。”袁墨依说。(好吃)
“嗯。”齐心逸收回勺子,用同一把勺子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买单的时候齐心逸要去刷卡,袁墨依拦住了她。
“你生日,我请。”
“你送咗颈链了。”(你送我项链了)
“颈链係颈链,饭係饭。”(项链是项链,饭是饭)
她们在收银台前对峙了大概五秒钟。最后袁墨依用她的方式赢了——她直接把手机举到POS机前,滴了一声。
“下次到我请。”齐心逸说。
“好,下次你请。”
她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阳光比中午弱了一点,沙面的游客比上午多了一些,有几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新郎穿着黑色西装,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
“我帮你叫车。”袁墨依拿出手机。她突然不太想和齐心逸一起回去,打车肯定是顺路的,她只能找个借口说今天下午直接去二沙岛吃饭就不回家了。
“行一阵先。”齐心逸说。(先走一会)
她们沿着沙面大街慢慢走。没有说话,就是走。
走到那棵大榕树下的时候,齐心逸停下来。
“今日好多谢你。”她说。(今天很谢谢你)
“唔使成日多谢我啦。”袁墨依笑着,“你生日,你开心就得。”(不用整天谢谢我啦,你生日,你开心就行)
齐心逸看着她。那个很深很安静的眼神又出现了。这次袁墨依没有躲开,就让她看着。
风吹过来,榕树的须根轻轻晃动。鸡蛋花的香味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淡淡的,甜的,像小时候用的那种水果味橡皮擦。
“我走啦。”齐心逸说。
“嗯,到咗发消息。”(嗯,到了发信息)
齐心逸坐上网约车,车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袁墨依一眼。
还是那个眼神。
袁墨依站在大榕树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沙面大街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
那张齐心逸站在黄墙前的照片。
百褶裙,香奈儿外套,阳光下蜂蜜色的头发,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齐心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夕阳反射的光,不是闪光灯打出来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
袁墨依退出相册,打开微信。
白凌的头像还是那张拍立得。
袁墨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打开了和白凌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晚安”和一个句号。
她想说点什么。
今天去沙面了,拍了好多照片。天气好好。有一家法餐厅好好吃。你吃过法餐吗?你喜欢吃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收起来,背着香奈儿包,拎着佳能相机,一个人站在沙面的大榕树下,看着那些拍婚纱照的新人,发了一会儿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算了。
她伸手拦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