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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首次会面 二人世界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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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墨依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手里那颗巧克力已经被她攥得糖纸发皱了。她妈妈问她“你自己怎么想的”之后,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了一下,变成了:“呃……我考虑考虑?”
袁墨依妈妈看着她,等了两秒。“那你想好了跟我们说。”
袁墨依爸在旁边剥着橘子,抬头看了一眼:“考虑就考虑,不着急。裴老师您喝茶,她这小孩就是想事情慢。”
裴沐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袁墨依低着头把那颗巧克力剥开了,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可可的苦味先上来,然后是甜。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颗,剥开,又塞进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吃,好像嘴巴不闲着就不用说话一样。
“裴老师,”她爸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好奇,“您教语文这么多年,像我们家墨依这样作文写得好的学生多不多?”
裴沐山想了想。“不算多。大部分学生写作文是为了拿分,她写作文是因为有话想说。这两种状态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哪不一样?”她爸追了一句。
“一个是写给别人看的,一个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爸听完,把手里那瓣橘子递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旁边的老婆。
袁墨依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新的一颗巧克力,又扯开了。她没有插话,没有说“谢谢裴老师”,没有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没有说“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写”。她就坐在那儿,傍晚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的边缘随着太阳的下沉一点一点往她脚踝的方向退。茶几上的水杯边缘凝了一层水珠,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她看着那圈水渍慢慢变干、边缘收窄,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的手指在巧克力糖纸上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又一下,折出一排细密的褶皱,叠完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
裴沐山知道自己是时候走了。她站起来,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茶放回茶几上。“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招待。”
“裴老师我送您。”袁墨依从地毯上爬起来,把手里的巧克力糖纸揉成一团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两秒才站稳。
袁墨依妈妈跟着站起来,“裴老师辛苦您跑一趟。墨依这个事我们一定认真考虑。”她爸也站起来,朝裴沐山点头,“走好走好,下次有空再来坐。”
袁墨依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裴沐山从玄关柜子上拿起自己的包,换了鞋,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了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袁墨依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但没有关死。
“我送您到小区门口。”袁墨依说。
“不用,你回去——”
“没事,我正好想走一走。”袁墨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比刚才轻松了一点,像是从那个“考虑考虑”的壳里钻出来,重新呼吸到了走廊里的空气。她站在感应灯下面,衬衫的领口有一点歪,她伸手拉了一下,但没有拉正。
裴沐山没有坚持。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袁墨依按了电梯按钮,楼层的显示屏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钢索运转的嗡嗡声从轿厢井里传上来,低沉而持续。袁墨依站在裴沐山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着。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门里站着一个人。
白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松松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瘦而舒展。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电梯暖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和一把菜的绿叶子,葱白的部分从袋口伸出来,像一根细长的手指。她像是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她看到袁墨依的时候,眉眼先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比一个笑更快,更像是她的脸在认出袁墨依的瞬间没来得及控制、自己做出的反应。她的嘴角跟着动了一点,幅度不大,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动作柔软了下来。
“姐姐!”袁墨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个调。她往前迈了半步,“你出去买菜啊?”
“嗯,去了一趟超市。”白凌说。她的目光落在袁墨依脸上,从她的眼睛滑到嘴角。袁墨依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的肩膀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更深了。
袁墨依侧过身,很自然地把手往白凌那个方向摊了一下。“裴老师,这个是我邻居,白凌姐姐。她是一个作家,写过好多书,特别厉害。”她说到“特别厉害”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像是在跟别人展示一个她珍视的东西,说完了还转头看了白凌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这样说对不对”。
然后她又转头看白凌,“白凌姐姐,这是我语文老师,裴老师,她对我特别好。”
白凌朝裴沐山微微点头。“您好。”她的声音比刚才和袁墨依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点,客气的,有距离的,但不算疏远。
裴沐山也点头回应。“您好。”她看着白凌,顿了一下,“您是白凌?写《蝉鸣止息时》的那位?”
白凌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目光从裴沐山的脸上滑到了她的肩线,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一个语文老师,读过她的书,能在电梯口认出她来。这个信息让她对这次偶遇的预期从“撞见邻居”变成了“被读者认出来”。“是我。”她说,“您看过?”
“看过。《蝉鸣止息时》和《溺水者》都看过。写得很细。”裴沐山的语气是平的,不带夸张的赞叹,只是在陈述——像在说“这篇文章你批了87分”一样平淡。“尤其是《溺水者》里那一段关于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的描写,我记得很清楚。您自己住的老房子应该有这样的屋檐吧?您的文字很克制,但可以见到克制下的沸腾。。”
白凌安静地听完这段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谢谢您。”她说,“老师能看进去,是我的运气。”
袁墨依站在两个人中间,目光从白凌脸上跳到裴沐山脸上,又从裴沐山脸上跳回白凌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她自己在被夸奖一样。她左脚在拖鞋里轻轻点了一下地板又放下了。她插不上话但也不想走,就那么站在原地,脚边是白凌从超市带回来的帆布袋,袋口露出那把葱叶在廊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墨绿色的光泽,葱白和葱绿交界处有一小截泛着水光,像是刚被洗过。
白凌的目光从裴沐山身上移开,落回袁墨依脸上。“我今天下午试了一下蛋挞。烤了一盘,没烤焦,味道也还行。晚点你过来尝尝?”她说的“你过来尝尝”四个字,尾音是平的,没有那种“你要不要来”的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她知道袁墨依会来的语气。
“蛋挞?”袁墨依的眼睛亮了,“你怎么先走一步了,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学的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委屈,嘴角却是翘着的。
“笨鸟先飞。”白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袁墨依脸上,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袁墨依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柔软。“我怕跟你一起做的时候丢脸,先自己练一次。”
袁墨依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是被暖黄色的灯光重新上了一遍色。“那我晚点过来吃,你可别自己全吃了。”
“给你留着。”白凌说。她站在电梯门口,帆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没有急着回家,也没有催袁墨依走,像是这个走廊里的对话可以再长一点也没有关系。
裴沐山站在电梯口,看着她们。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她没有打断袁墨依和白凌的对话。她的包带挂在肩上,指尖在包的缝合线上轻轻压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白凌身上移到袁墨依身上,又从袁墨依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天际线是一道灰蓝色的弧线。
“裴老师,”袁墨依回过头来,“那我们先送你下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迈进了电梯,转过身来朝白凌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是在说“我晚点就回来”。白凌站在电梯门外,也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同样不大,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默契——像是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大声的再见来确认。
电梯门缓缓合上。白凌的身影被金属门板一点一点遮住。袁墨依在最后一刻还在朝外面笑,嘴里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口型很小,像是“蛋挞等我”。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往下走了。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裴沐山站在轿厢里,面朝电梯门,背对着袁墨依。她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袁墨依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低头在看手机,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着什么,大概是发消息。裴沐山没有问她在给谁发消息。
“白小姐跟你是邻居?”裴沐山说。她的声音在轿厢里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响。
“是啊,住我隔壁,2801。她搬来没多久,我也是前阵子才认识的。”袁墨依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摁熄了,“她人可好了,还会做饭。上次我给她送了个蛋糕,她做了辣椒炒肉回请我。”
“你对她的评价挺高的。”
“因为她真的很好啊。”袁墨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亮,往外渗着暖意。“她家里全是书,一整面墙。她还会泡茶,上次给我泡了正山小种,特别好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对了,她今天还烤了蛋挞。”
裴沐山没有接话。她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来的袁墨依的影子——袁墨依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翘着的嘴角。裴沐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二十八到二十七,从二十七到二十六。她的指尖还在包的缝合线上按着,指腹下的面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穿过大堂。大堂很大,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暖白色,大理石地面被磨得能照出人影。她们走到门口,袁墨依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十月底那种薄薄的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用手挡了一下风。
“就到这儿吧。”裴沐山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袁墨依,“你回去吧。”
“好的。裴老师,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爸妈说那些话。”袁墨依说,“我知道你是真的觉得我可以。”
裴沐山看着她。路灯从上面照下来,在袁墨依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那里,衣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她站在九月的夜风中,还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裴沐山看着她,想说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后那句话出来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袁墨依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裴沐山说的是单招的事,点了点头。“我会的。”
裴沐山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的背影沿着慢慢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安静的轮廓。她走了一段,没有回头。
袁墨依看着裴沐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夜风又吹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大堂。她的步伐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起清晰而干脆的脚步声。
电梯上行。她在电梯里又拿出了手机,这次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白凌发的:“蛋挞已经放在茶几上了,等你来了再吃。”袁墨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她发了三个字:“马上到。”然后电梯到了二十八楼,她走出来。
而在花城大道的夜色里,裴沐山已经走到路口,在一棵榕树下面停下来等绿灯。风从江边吹过来,榕树的须根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一根细长的气根扫过她的肩膀,又离开了。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着灯光的店铺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绿灯。那个绿灯什么时候来的,她其实没有特别在意。
她想到了刚才电梯口的那一幕。袁墨依从电梯里看到白凌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往前迈的那半步,她声音里高了半个调的那个“姐姐”,她站在白凌面前时整个人松弛下来的姿态,她介绍白凌时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骄傲。裴沐山知道那种表情。她在办公室里看过很多次,袁墨依说起白凌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今天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个表情出现在袁墨依面对白凌的时候。裴沐山在电梯里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不是“爆棚的好感”,那是更深的、她自己可能也未必完全意识到的东西。而白凌站在电梯门口看袁墨依的那个目光——裴沐山捕捉到了。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已经确定的柔软。她们的心是双向的。
绿灯亮了。裴沐山过了马路。她没有回头看那棵榕树。
而在2801的客厅里,白凌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碟蛋挞,金黄色的酥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蛋挞是刚烤好不久,已经晾凉了一些,但表面还微微冒着热气,焦糖色的蛋液在酥皮中间凹陷下去,像一小片被烤过的黄昏。她没有去动它们,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她在等门铃响。但她脑子里在想的,是刚才电梯口的那个人。
那个语文老师。白凌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在袁墨依说“这个是我邻居”的那一瞬间——袁墨依侧着身,手往她这边摊开,而裴沐山的目光从袁墨依的侧脸滑到了白凌身上。那一眼很短,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裴沐山看袁墨依的目光和看白凌的目光不一样。她看白凌的时候是平的、保持距离的。但她看袁墨依的时候——虽然她掩饰得很好——那目光里有东西。白凌分得清区别,因为她自己写过。
白凌不确定裴沐山自己知不知道袁墨依可能不会明白那个目光意味着什么,但白凌看懂了。她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件事:她从来没见过袁墨依用看她的那种表情看别人。那个“别人”也包括她的语文老师。白凌不知道这个想法算不算自私,但她没有为此感到愧疚。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门铃响起来,然后站起来去开门,看着袁墨依站在门口说“姐姐,我来吃蛋挞了”——那个时候她就不用再想那些了。
门铃响了。
白凌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袁墨依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深色运动裤,像是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她的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颗被固定住的星星。
“姐姐,我来吃蛋挞了。”
白凌侧身让她进来。“刚烤好没多久,应该还温着。”她没有说“等你好久了”,没有说“你怎么才来”,她就只是说了蛋挞的温度。
袁墨依换好拖鞋,跑进客厅,在那碟蛋挞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说“好烫”,但没有放下。她又咬了一口,酥皮的碎屑落在她白色卫衣的前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没有拍掉,干脆不管了。
白凌看着她。
而在华穗路的一扇窗户后面,裴沐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她站在玄关,包还没有放下,手里的钥匙还在指间缠着。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线。她没有动,没有换鞋,没有去倒水,只是站在黑暗中。她想起刚才自己对袁墨依说的那句话——“你好好考虑考虑”。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指哪件事。她的思绪像一个没有落地的雨滴,悬在空气里,迟迟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