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和x冷淡邻居》日射

12、间章三则 赶紧把名句

　　袁墨依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把《魂断威尼斯》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书页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袁墨依坐在那里读了第一段。又读了第二段。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托马斯·曼的文字像水银，看起来很顺滑，但每一句拎起来都有重量。她读到主人公在海滩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的段落时，反复看了三遍。那个描述非常详细——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皮肤上盐粒的反光、他身上刚洗过澡的那种洁净的气息、他朝海水走过去时脚趾踩进湿沙里的触感。
　　袁墨依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她在心里把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他写美的方式不是赞美，是凝视。凝视到自己崩溃。」她看过的书不算少，但她很少主动做笔记。她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笔记——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以后能说给白凌听。
　　她又翻开书，继续往下读。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广州塔的灯亮了，在远处的夜空中一闪一闪的。袁墨依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她读到主人公在威尼斯的露天咖啡座看着远处海水和天空之间那道模糊的分界线，心里涌上一种介于幸福和绝望之间的、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东西。袁墨依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她看了一眼进度——《魂断威尼斯》快读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一本书，《素履之往》。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木心的文字跟托马斯·曼完全不一样。托马斯·曼是绵密的、缓慢的、铺展的，木心是断的，每一句都独立，像一颗一颗的钉子敲在墙上。读他的书不需要一口气读完，因为每一句停下来都可以想很久。
　　她翻到一页：「快乐是吞咽的，悲哀是咀嚼的。」她停了一下，把书合上了。
　　她打开和许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粤语发过去。

　　「袁墨依：清清，你睇过木心未？」（清清，你看过木心吗？）
　　许清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估计是在写题。
　　「许清：睇过。《素履之往》同《文学回忆录》都睇过。点解突然问？」（看过。《素履之往》和《文学回忆录》都看过。怎么突然问？）
　　「袁墨依：我借咗《素履之往》。睇咗几页，觉得佢每句都好短，但每一句都好重。你当年睇嘅时候有冇呢种感觉？」（我借了《素履之往》。看了几页，觉得他每句都好短，但每一句都好重。你当年看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
　　「许清：有。木心系一个写金句嘅人。」（有。木心是一个写金句的人。）
　　「袁墨依：我谂咗好耐。」（我想了好久。）
　　「许清：木心写嘢嘅方式系断点式嘅。你接得住就系你嘅咯，你接唔住佢都唔介意。」（木心写作的方式是断点式的。你接得住就是你的咯，你接不住他也不介意。）
　　袁墨依看着这段话，又翻开了《素履之往》。她翻到刚才那一页，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快乐是吞咽的，悲哀是咀嚼的。」她想着这句话，觉得它像一颗硬糖，含在嘴里不会化，你得用力咬开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她还没有咬开。她打算留着慢慢咬。她又打了一行字过去。
　　「袁墨依：清清，我仲有另外一本要同你倾。《魂断威尼斯》，托马斯·曼嗰本。你读过未？」（清清，我还有另外一本要跟你聊。《魂断威尼斯》，托马斯·曼那本。你读过吗？）
　　「许清：未。呢本我冇睇过。讲咩?？」（没。这本我没看过。讲什么的？）
　　「袁墨依：讲一个作家去威尼斯旅行，喺海边见到一个靓仔后生，然后就沉迷咗。佢唔敢行近，净系远远咁望住，望到染咗霍乱，死喺威尼斯。」（讲一个作家去威尼斯旅行，在海边见到一个好看的男孩，然后就沉迷了。他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望到染上霍乱，死在威尼斯。）
　　「许清：……听落好惨。」（……听起来好惨。）
　　「袁墨依：系好惨。但写得好靓。我读到结尾嗰阵觉得个心口闷住。」（是好惨。但写得很好。我读到结尾的时候觉得胸口闷着。）

　　「许清：咁你听日还书，可以同佢讲。」（那你明天去还书，可以跟她说。）

　　袁墨依盯着许清发来的最后一句话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