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和x冷淡邻居》日射

11、间章二则 我功课做得

　　白凌这天下午本来打算出门的。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肉蒲团》，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蛋糕。袁墨依上周送来的那个巧克力熔岩蛋糕，她吃了，味道确实好。蛋糕体松软，巧克力浆甜度刚好，不腻，带着一点微苦的回味。她吃完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空盘子，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她能不能也做点什么送回去？礼尚往来。袁墨依送了蛋糕，她也做点什么点心回赠，这个理由很正当，不会显得她太主动，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拉近距离。

　　但她不会做西式点心。

　　她会做中餐。辣椒炒肉，白灼菜心，莼菜肉丝汤，还有几道苏州家常菜——糖醋排骨做得不够好，但葱油拌面她拿手。西式点心是另一个世界，需要精确到克的配方、需要烤箱、需要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工具。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方所买本西点书，回来翻一翻，挑个简单的方子先试试。她当时正穿着那件淡蓝色的亚麻家居衬衫和深灰色的棉麻长裤，头发散着，用一根黑色发簪随意地别在脑后，光脚踩在地毯上。手机在茶几上亮着，屏幕上是她刚才搜出来的「新手西点入门书推荐」，但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看。

　　然后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这层楼只有两户。她走过去开门。
　　袁墨依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裤子宽松，裤腿在脚踝处堆了一点皱褶。脚上是白色低帮匡威。头发散着，没有扎，皮肤是干净的、透明的，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粒芝麻。她怀里没有抱东西，手里只有手机。
　　白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又来了。

　　“姐姐，”袁墨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努力压制的紧张，“我想跟你借几本书。”
　　“借书？”白凌侧身让开，“进来吧。”
　　袁墨依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那双灰色棉拖鞋——还是上周那双，白凌洗过之后收在鞋柜最外面，袁墨依一弯腰就能拿到。她换好拖鞋，站在书架前面，没有立刻去抽书，而是先转过身，看着白凌。
　　袁墨依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预想中的更快。
　　她其实已经预习过这个场景了。她在脑子里模拟了十几遍——敲门、打招呼、进门的动作、说话的节奏、站在书架前的角度、怎么自然地拿出书单、怎么自然地开始聊天。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当她真的站在白凌面前、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旧书和檀木混合的味道、看到白凌的锁骨在淡蓝色衬衫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时候，她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来想好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想借几本书。”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有书单，你看看你有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过去。她递手机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可能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她把手机递出去之后才意识到白凌正在看她，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热。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袁墨依你冷静一点。
　　白凌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袁墨依趁她低头的瞬间偷偷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白凌的侧面上。
　　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书架，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落在白凌身上。她在心里想：完了。她之前跟许清说的时候，把这种感觉叫作「爆棚的好感」。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白凌低头看她手机里那份书单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好感”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而她现在感受到的东西，不是羽毛。是一个实心的球，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它真实地压在她的胸腔里。她发现自己不只是想跟白凌聊书、喝茶、做点心。她还想看白凌这个样子——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着，光脚踩在地毯上，低头看她手机的样子。她还想要更多。但她不敢想“更多”是什么。

　　白凌抬眼看了袁墨依一下。“你读过波拉尼奥？”
　　“没有，但是我想读。”袁墨依说，语气比她想象的更自然，“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说他的短篇比长篇好读。”
　　白凌没有评价。她继续往下看。
　　《魂断威尼斯》，托马斯·曼。
　　“这本我有。”白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她不是意外自己有这本书——她的确有——她是意外袁墨依会选这本书。这不算一本普通高中生会主动去找的书，袁墨依选这本书，要么是真的对文学有兴趣，要么是做过功课。白凌觉得两者都有一点，但她没有说破。
　　“真的吗？”袁墨依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豆瓣上看到有人写过一段书评，描述好吸引人。”
　　白凌没有接这句话。她继续往下看。
　　《焚舟纪》，安吉拉·卡特。
　　“这本我也有。”白凌说，“安吉拉·卡特的童话新编，很暗黑，很华丽。你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袁墨依问。
　　白凌看了她一眼。“因为你选了这个书单。”
　　这句话让袁墨依的脸热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个书单说明我会喜欢安吉拉·卡特”，因为她怕问出来之后自己接不住白凌的解释。她只是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
　　白凌继续看下一本。
　　《素履之往》，木心。
　　“木心，”白凌念出这个名字，“你读木心？”
　　“想读。”袁墨依说，“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我觉得这句话好帅，就想读一读他的书。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搜了一下，很多人推荐这本。”
　　白凌抬起头，把手机还给她。“这几本我都有。”她说，“波拉尼奥在第三格，安吉拉·卡特在第二格，木心在靠窗那面墙的第四格。”
　　“《魂断威尼斯》呢？”袁墨依问。
　　白凌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魂断威尼斯》递给袁墨依。“这本你先看吧。薄，好读。”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袁墨依的指尖。白凌的指尖是凉的，袁墨依的指尖是烫的。那个触碰又让袁墨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接过书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白凌又转身去拿了《素履之往》。“木心的书，读得慢一点比较好，”她说，“不要想着看完。每天翻几页就够了。”
　　“好。”袁墨依接过第二本书，把两本叠在一起抱在怀里。两本书都不厚，叠在一起大约一个手掌的厚度。但她抱着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像是两把钥匙——打开一扇门的钥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本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焚舟纪》和《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呢？”她问。
　　“下次再来拿。”白凌说，“一次借太多，你读不完。”
　　袁墨依想说你给我了我肯定读得完，但她没有说。她明白这是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故意留了一条缝，等你下次再来推。
　　她抱着两本书，站在白凌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块方形。窗外的广州塔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不想走。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书已经借到了，她再站在这里就显得太刻意了。但她不想走。她站着的那几秒，她在心里飞速地找下一个话题。
　　然后她想到了。
　　“对了，姐姐，”她说，“你刚才在干嘛？我看你好像没有要出门的样子。”
　　“在想事情。”白凌说。
　　“想什么？”
　　白凌犹豫了大概半秒。“在想做西点的事。你上次送了蛋糕过来，我想着也做点什么回礼。但我不会做西点，打算去方所买本西点的书。”
　　袁墨依的眼睛亮了。“你也会做西点？”
　　“不会。所以才要买书。”
　　“其实西点我也不太行，”袁墨依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我会做西餐——意面、煎牛排这些，但西点我也一般。烤饼干烤糊过；做慕斯凝固不了。那个熔岩蛋糕是我做过的唯一能见人的甜点。”
　　“唯一能见人的。”白凌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也挺厉害的。”
　　“要不我们一起学？”袁墨依说。话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两本书，又抬头看了看白凌。“就是你买了书之后，我也可以过来一起看，一起研究。反正你也是零基础，我也是半桶水，两个新手凑在一起，做坏了也不丢人…不如你买的时候叫上我？我自己也去挑一本。”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她突然意识到，她不仅想和白凌一起学做西点，一起逛书店——她想和白凌一起做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具体是什么她还没想好，但“一起”这个词本身已经让她心跳加速了。
　　白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点。那一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浮了两秒，然后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袁墨依觉得自己的嘴角压不住了。她低头假装在翻手里的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袁墨依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白凌站在她身后。袁墨依感觉到白凌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她的后颈开始发热。她系鞋带的手指有一点不灵活——那道目光，让她整个后背都变得敏感。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系完鞋带就站起来。但她站起来之后还是回头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等我看完了再来找你换。”
　　“好。”
　　“买书记得叫我。”
　　“嗯。”
　　袁墨依抱着两本书，从2801走出来。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到2803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本书。
　　《魂断威尼斯》。《素履之往》。
　　她翻开《素履之往》的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蓝色墨水，笔迹清秀，收笔处微微上挑。
　　「2021年春，苏州。梅树开了。」
　　袁墨依看着那行字，轻轻地把书合上了。她打开门，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本书。抱了这么久，书封上已经染上了她掌心的温度。她把《魂断威尼斯》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书页的味道——旧纸的、微微发黄的、带着油墨和时光的味道。和空气里白凌身上的味道很像。袁墨依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把书贴在胸口上。

　　她想，她明天就要开始看这本书。她想快点看完。不是因为书好看——虽然她觉得应该确实好看。是因为她想快点看完，然后有理由再去白凌家，换书，坐下，待久一点。然后跟她一起学做西点，烤糊了也没关系。然后看见白凌穿围裙的样子。然后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高楼的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