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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仅是爱你的外表 “爱不是彼 ...

  •   袁墨依又站在2801门口。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两本书,《魂断威尼斯》在上,《素履之往》在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封,确认自己没有拿反,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了。

      白凌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鱼尾裙,面料挺括,走起路来会轻轻展开。她的头发这次没有盘起来,散着,黑长卷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得反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袁墨依迅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怀里的书上面。“姐姐,我看完那本书了。”

      “两本都看完了?”白凌侧身让开。

      “《魂断威尼斯》看完了。《素履之往》看了一部分。”袁墨依走进来,换了拖鞋,把那两本书放在茶几上。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边看着白凌,像是在等一个评审的回应。

      白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书,又看了一眼袁墨依。“你看得很快。昨天才借的。”

      “我看书一向快,”袁墨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但这本我不是快看,我是很想看。很想知道它会怎么结尾。结果看完之后我睡不着。”

      白凌看着她。“为什么睡不着?”

      袁墨依想了想。她本来准备好了答案——她本来打算说“因为那个结尾太悲伤了”或者“因为托马斯·曼写得太好了”。但当她站在白凌面前,看着她那双眼睛时,她发现自己不想说那些准备好的话。她直接说了:“因为我觉得那个作家不是喜欢那个男孩。他是喜欢‘喜欢’这件事本身。他需要一样东西让他觉得生命还有意义。但这样东西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它存在就行。所以他最后死了。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条空的通道,他要找一样东西塞满它。塞满了之后通道就爆了。”

      白凌听完这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袁墨依看不到她的表情变化,但她知道白凌在看她,她垂下目光,假装在看茶几上那本书的书脊。白凌开口了:“你读到结尾的时候,觉得主角是解脱了,还是更痛苦了?”

      袁墨依抬起头。她以为白凌会评价她的理解对不对,但白凌没有。白凌直接把她拉进了更深的讨论里。袁墨依想了想。“我觉得……两种都有。他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种承认是解脱。但他承认完之后,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是痛苦。所以他死之前那一刻可能又解脱又痛苦。”

      白凌点了点头。“我读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一直在想,那个少年知不知道那个作家在看他。托马斯·曼没有写少年回头,没有写他们有眼神接触。那个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那个作家一眼。我觉得这是最残忍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被看见过。他只是在看。单向的。彻底的。像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

      袁墨依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在想那个作家的感受,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少年。那个被看了整整一本书的人,从来没有回过头。“你说得对,”袁墨依说,“我完全没有想过那个男孩。我一直在想主角,但主角其实从头到尾都不重要。那个男孩才是那个被凝视的人。只是经过,就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但他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

      白凌看着她,没有说话。袁墨依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安静。像刚倒满的茶杯,水面悬在杯沿,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了。

      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素履之往》,把它拿起来,翻开到那一页。“我还有一句想问一下你,”她说,“木心写‘快乐是吞咽的,悲哀是咀嚼的。’你怎么看这句?”

      白凌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她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咀嚼那句话。“我同意,”她说,“快乐来的时候你是来不及反应的。它已经到了,你已经咽下去了,你才知道那是快乐。但悲哀是你事先就知道它会来的。它还没到你就已经在准备了,它到了之后你还要慢慢嚼,嚼很久才能咽下去。所以快乐是短暂的,悲哀是漫长的。”

      袁墨依听完这段话,觉得白凌说的对,但她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她说:“我觉得木心不只是讲快乐和悲哀本身。他可能是在讲人怎么处理这两样东西。快乐是吞咽的,所以你不用面对它,你吞了就算了。但悲哀是咀嚼的,你每一口都要面对。所以人会用快乐来逃避悲哀,吞得快一点就可以不用想那些要慢慢嚼的东西。”

      白凌看着她,目光里那种袁墨依读不懂的东西又出现了。“你读到这一句,会想到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袁墨依顿了一下。“我……想起我以前在美国的一段时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很少跟人提起那一年。虽然她在美国也过得很丰富,读书、做饭、开了新的眼界,但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她在美国那一年其实没有很多社交。她还太小了,十一二岁,但在美国的华侨华裔却大多是已经大她不少的留学生。那些细节她不想提,但“快乐是吞咽的,悲哀是咀嚼的”这句话让她想起了那一年一些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东西。“那一年我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但没有一样我记得住味道。因为我吞得太快了。但是我记得那年冬天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人跑,我记得那天很清楚。那种就是咀嚼。”

      白凌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素履之往》,翻到了另一页。“木心还写过一句,‘活在自然中,人与草木同腐,与草木同荣。活在艺术中,人不朽。’你怎么看?”

      袁墨依想了想。“我同意前半句,但不同意后半句。活在艺术中,人一样会腐朽。艺术不会让人不朽,艺术会让‘那样东西’不朽。但那个人本身还是会死。木心自己也死了。更何况艺术也会在某些时刻自己腐坏堕落。”

      白凌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你和木心的看法不一样。你觉得人会死,作品会留下,但人还是死了。木心觉得人可以通过作品活下去。你觉得他错了?”

      “我不觉得他错,”袁墨依说,“我只是觉得他太乐观。我可能比较悲观。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作品可以留在那里,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且堕落的艺术也其实并不少见,这样子还怎么不朽呢。”

      白凌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素履之往》的封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的手指放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也许你说得对,”她说,“我以前也一直以为好的作品可以让人活下去。但我现在觉得,这不是永远。”

      袁墨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继续追问。她觉得白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像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消化的想法,刚刚说出来,还带着温度。她没有问“那你现在写书是为了什么”,因为她觉得那个问题不适合在这个下午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那里。

      白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大学的时候读过一个比喻,说写作的人是一口井,你把水打上来给别人喝,但井本身不会因为有人喝了水就变得更满。你打上来的每一桶水,都是从你自己里面取出来的。所以你越写越空。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比喻很可怕,后来发现是真的。你写出来的东西会活下去,但你打水的那只手会慢慢没有力气。”

      袁墨依安静地听完这段话。她说:“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写不动了?”

      白凌想了想。“可能会。但写不动的那一天,我大概也不会觉得遗憾。因为我已经写了一些东西出来了。它们活着。我不活着也没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袁墨依说:“我觉得你活着比较重要。”

      白凌愣了一下。袁墨依也被自己的话说愣了。然后白凌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你饿不饿?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袁墨依捂了一下肚子,脸有点红。“……有点。”

      白凌的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你定。你请客你定。”袁墨依说。话刚说出口,电话响了。袁墨依低头一看,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Hello,Mom?”

      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一点背景里的音乐声:“Honey,我跟你爸今晚不回来吃饭了,约了朋友在外面吃。你自己搞定哈。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煮一下,或者叫外卖都行。Bye-bye!”她妈说的是普通话,但语气带着那种美式的轻快,句尾习惯性地上扬。

      “好,你们玩得开心点。”袁墨依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着白凌。“我爸妈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我得自己搞定晚饭。”

      白凌看着她。“那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袁墨依看着她。“……你请我?”

      “我请客。你刚还了书,还跟我讨论了一下午,我总得感谢你。”

      袁墨依笑了。她说:“好。”

      白凌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吧。你想吃什么?”

      “你说了算。你请客你定。”

      袁墨依换好鞋,跟着白凌走出门。电梯从二十八楼到负一层,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白凌站在她旁边,大概一臂的距离。袁墨依闻到白凌身上那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旧书、檀木、棉麻布料,像她家里的味道,但更淡。

      负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白凌带着她走到车位前。那是一辆银灰色的AMG GT,低矮的车身,流线型的轮廓,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白凌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袁墨依坐进副驾驶。她坐过很多好车,她爸的幻影,她妈的911,外公外婆的柯尼塞克。但这辆车是白凌的。光是这个事实,就让这辆车的座椅比别的车更软,车内的空气比别的车更好闻。白凌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更清晰了,旧书和檀木,还有一点点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白凌启动车子——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动作利落。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广州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白凌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袁墨依看着那道光斑,没有移开视线。

      车子沿着临江大道走了一段,过了猎德大桥,上了内环路。白凌开车的风格跟她这个人很像,稳,不疾不徐。袁墨依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的珠江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空气里是空调的冷风和真皮座椅的味道,混杂着她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她想,如果她的人生有“最幸福的时刻”排名,这一秒至少可以进前五。

      她们去了一家在江南西附近的粤菜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白凌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跟她打了个招呼:“白小姐,好久不见。这次两位啊?”白凌点了点头。“嗯,两位。”

      老板带她们到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位置不大但很安静,窗台上放着一盆铜钱草。白凌点了几个菜——豉油鸡、清蒸鲈鱼、上汤苋菜、一煲腊味煲仔饭。“这些你吃得惯吗?”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袁墨依说。

      菜上得很快。豉油鸡的皮是亮棕色的,鸡肉嫩滑;鲈鱼蒸得刚好,鱼肉白嫩,淋了滚油和蒸鱼豉油,葱丝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苋菜是紫红色的,汤底鲜甜;煲仔饭上来的时候锅盖揭开,腊肠和米饭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

      袁墨依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好好吃。你怎么会知道这家店?”

      “之前晚上不想做饭就会出来找吃的。这家店开了很久了,老板认识我。”

      袁墨依听到这话,没有继续问。一个人住。晚上不想做饭。出来找吃的。这些短语拼在一起,组成的是白凌刚来广州之后的生活画面。她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一个人住进那套房子,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出来找吃的。那些画面在袁墨依脑子里铺开,她低头吃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你呢?”白凌问,“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我煮面,或者叫外卖。”

      “你会做饭吗?”

      “中餐不太行,番茄炒蛋都炒不好。”

      白凌笑了一下。“那下次我教你做番茄炒蛋。”

      袁墨依听到“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在心里把它圈了起来,像在书上划重点线。“好。那我教你做意面。公平交换。”

      “公平交换。”白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她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广州的秋天到底算不算秋天,白凌说她来广州快五年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湿度,袁墨依说她已经放弃了。讲到学校的时候袁墨依抱怨了一大堆关于物理课的内容,白凌很认真地听,说了一句“物理我也不太好”。袁墨依瞪大眼睛问她“你不是学霸吗”。白凌说她是文学和法律方面的学霸,物理化学属于需要被原谅的范畴。袁墨依听完笑了很久,说“原来你也不是完美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到白凌端着茶杯的右手顿了一下。然后白凌垂下眼,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袁墨依用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把它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她想,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的一句话笑一下。

      吃完饭,白凌买了单。她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两旁的楼房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袁墨依站在路边等白凌拿车,看着她在停车场里找车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晚上不要结束。

      广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凉意。

      车子停在太古汇的地下停车场。她们从停车场坐电梯上来,走进方所。袁墨依来过方所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觉得方所像今天这么好看。灯光是暖黄色的,书架的木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间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息。她走在白凌身边,穿过文学区的书架。白凌没有去烘焙区,她先去了文学区,站在一架外国文学前面,手指划过一排书脊。

      袁墨依站在书架之间,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看着白凌侧过来的脸,那张被光晕染得柔和的面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仅是爱你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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