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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日夜雨滂 ...

  •   那日夜雨滂沱,风声呼啸,半山别墅的气温骤降,寒意刺骨。谭爵在外处理一场棘手的商业对峙,周旋至深夜,满身戾气,心绪烦躁。归来时推门入内,屋内暖光柔和,一片安静。
      易商言没有像往常一样候在客厅。
      谭爵心头莫名一沉,习惯性生出愠怒,以为少年是懈怠偷懒、敢违逆他的规矩。他沉步上楼,推开卧室门,却看见易商言蜷缩在床角,身形微微蜷缩,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
      他发了低烧。
      近日,他对少年的虐心,又多增添了几分,就是因为白天看惯了尔虞我诈,回到家面对这么纯粹和干净的人时,就感觉不现实,他要让这个少年一样染上尘埃和污垢,变的跟外面的人一样才甘心。
      少年身上还有未褪去鞭痕,更是红肿发炎。
      再加上连日的隐忍紧绷、日夜不得松懈,深秋寒夜湿冷侵体,积劳成疾,终究撑不住病倒了。
      可即便高烧昏沉,他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克制,没有出声唤人,没有肆意示弱,只是独自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别墅的规矩,生怕换来更严苛的惩罚。
      床上的被褥整齐叠放,他没有随意掀开裹紧自己,依旧恪守着那些无人监督、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青紫淤痕还未消退,在苍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新旧伤痕交错,都是他连日来肆意禁锢、苛待留下的痕迹。
      那一瞬间,谭爵心底积攒多日的戾气、烦躁、冰冷,尽数轰然崩塌。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席卷而来,是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人的脆弱,见过下属的惶恐、对手的狼狈、旁人的谄媚,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易商言这样,连生病、连脆弱,都这般隐忍、懂事、让人心疼。
      他一直以为,易商言的温顺是伪装,是隐忍的算计,是刻意的示弱。可此刻看着少年病态苍白、依旧克制的模样,他才猛然察觉,这份温顺从来都不是伪装。
      是被生活磋磨太久、被亲情背叛彻底、被命运肆意揉捏后,被迫养成的本能。
      他骤然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过往——十八岁被养父觊觎、被养母撞破断了念想、被易家彻底遗弃、高中独自漂泊、无依无靠、步步独行。
      原来这株看似温润坚韧的风月,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从未被人温柔以待。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清俊的皮囊、出众的天赋、温顺的性格,所有人都想利用他、掌控他、占有他,唯独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痛不痛、愿不愿意。
      包括他自己。
      他一直站在绝对的高位,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冷漠折辱他的傲骨,偏执地想要打碎他的伪装,却从未看过他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满目疮痍。
      谭爵的喉结骤然滚动,心底一片冰凉酸胀。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不自觉放轻,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从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审视、是轻蔑、是掌控,可此刻,眼底只剩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与慌乱。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才轻轻落在易商言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灼烧着他的肌肤,也灼烧着他冰冷的心脏。
      这一刻,谭爵彻底慌了。
      执掌商界多年,哪怕面对百亿亏损、产业危机、四面围剿,他都从未有过半分慌乱,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可此刻,只是少年一场小小的低烧,就让他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他第一次放下所有傲慢与身段,亲自去找退烧药、拧热毛巾、调试水温。动作笨拙生疏,全然没有平日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佣人闻声赶来,想要接手照料,却被谭爵冷冷抬手制止。
      “不用。”
      嗓音低沉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想任何人触碰易商言,不想任何人窥见他此刻脆弱的模样,更不想有人分担这份莫名的、沉甸甸的牵挂。
      深夜寂静,雨声淅沥,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谭爵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昏睡中的少年。昏沉中的易商言,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隐忍,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温顺克制,露出了少年本该有的柔软与脆弱。
      他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薄唇轻轻抿起,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闷哼一声,像是在噩梦里依旧承受着无尽的磋磨与委屈。
      谭爵静静看着他清俊苍白的眉眼,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轮廓,心底的情绪翻涌复杂,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开始复盘这数月的相处,复盘自己所有的反常。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失控。
      他讨厌易商言的沉默,不是因为虚假,而是因为这份沉默里没有他;他愤怒易商言的顺从,不是因为虚伪,而是因为少年对谁都温和疏离,唯独不对他展露半分真心;他偏执地想要碾碎他的傲骨,不是为了征服,而是想要让他看向自己、依赖自己、哪怕是恨,也好过这般无悲无喜、万事无关的疏离。
      他从前不懂,如今彻底通透。
      这是心动,是沉沦,是他三十年从未沾染过的、纯粹又笨拙的爱意。
      他爱上了这个被他亲手禁锢、亲手虐待、亲手折辱的少年。
      爱上了他的温顺隐忍,爱上了他的干净纯粹,爱上了他绝境里的坚韧不拔,爱上了他满身伤痕却依旧风月不改的模样。
      这份爱意来得荒唐又狼狈,卑微又滚烫。
      可即便认清了心意,谭爵依旧不肯坦然接纳。
      他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让他无法承认,自己会爱上一个交易得来的附属品,爱上一个被易家丢弃的养子,爱上一个一无所有、看似柔弱温顺的少年。
      于是,他陷入了极致的自我拉扯与矛盾。
      清醒之后,是无尽的克制与别扭。
      他不再刻意苛待易商言,不再肆意捏他的手腕、掐他的下颌、用言语践踏他的尊严,不再故意罚他久站、刻意折辱他的体面。
      从前的冷戾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纵容与隐秘的温柔。
      他会默许易商言闲暇时坐在窗边看书,不再禁止他触碰文字、重拾学业;会让佣人按时备好温热适口的三餐,不再刻意刁难、不再说出“他配吗”这般伤人的话语;会在易商言站立过久、身形微晃时,率先开口让他休息,不再冷言嘲讽。
      他小心翼翼、笨拙隐晦地弥补着从前的伤害,却从不肯表露半分心意,更不肯低头道歉。
      他依旧冷着脸,依旧语气淡漠,依旧维持着主人的姿态,只是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珍视。
      易商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变化。
      他清晰地发现,谭爵变了。
      从前那个阴狠冷漠、肆意虐待他的男人,渐渐不再施虐,不再折辱,甚至会在细微之处默默偏袒、无声关照。
      可这份转变,没有让易商言半分动容,只让他愈发警惕、愈发清醒。
      他看不懂谭爵的心思,也不屑于看懂。在他眼里,谭爵所有的温柔与纵容,都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怜悯,是无聊消遣后的施舍,转瞬即逝,不值得他投入半分情绪。
      过往数月的折磨与践踏真实刻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那些暗无天日的禁锢,早已刻进骨血,无法磨灭。
      他不会因为对方一时的温柔,就忘记满身伤痕,忘记无边黑暗。
      于是,他依旧温顺、依旧隐忍、依旧疏离。
      面对谭爵的纵容,他不欣喜、不感动、不靠近,只是礼貌顺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心底的防备从未卸下分毫,复仇与逃离的决心愈发坚定。
      易商言的疏离,成了谭爵新的煎熬。
      他终于体会到了从前易商言的隐忍与难熬。
      从前他肆意施虐,少年默默承受;如今他笨拙温柔、刻意包容,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冷眼疏离。
      他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爱而无果的滋味。
      他看着易商言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眉眼温润,岁月静好,仿佛这座囚笼从未困住他的灵魂,仿佛自己所有的弥补与温柔,都从未走进他的心底。
      他看着易商言待人接物永远得体温柔,对佣人谦和有礼,对自己却永远是刻板的顺从、冰冷的距离,没有半分真心,没有半分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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