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32、冰块藏尸 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码头入冬开始就冷得邪乎，直到现在还是很冷。

　　江风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那些扛包的力工缩在货棚底下，每个人嘴里呵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岸边停着几条货轮，锈迹斑斑的铁壳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泛着惨淡的光。

　　沈砚之是被陆时衍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直接裹着硬拽上车的。

　　这回他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套了一件薄棉袍，冻得牙齿打战，一路缩在车后座上骂骂咧咧。

　　“陆时衍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每次都是凌晨……每次都是这种鬼天气……你知不知道人不能连续七天睡眠不足……会死人的……”

　　“死的另有其人。”陆时衍把车开得飞快，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码头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冻在冰块里。”

　　沈砚之的骂声戛然而止，眉头紧蹙地看了他一眼。

　　“……冻在冰块里？”

　　“对。一整块冰，裹着尸体，被人放在码头的货栈里。今早力工开门搬货的时候才看见。”

　　沈砚之裹紧棉袍，听到有人被冻在冰块里，瞬间没有再抱怨了。

　　冻在冰块里的尸体，这案子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诡异，像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邪门事儿。

　　码头货栈是一间铁皮顶的大仓库，里面堆着一袋袋的粮食和一箱箱的布匹。

　　巡捕房的汽灯已经架起来了，惨白的光把仓库照得通亮，而仓库正中央，一块大约一人半长、半人高的透明冰块，就这么突兀地立在水泥地上，像一口冰棺。

　　冰层很厚，透明度却出奇地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男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双手抱膝，缩成一团，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惊恐，嘴张着，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想要喊什么。

　　沈砚之站在冰块前，呵出的白气扑在冰面上，化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不是码头上冻出来的冰。”

　　陆时衍站在他旁边：“怎么说？”

　　“十六铺码头是活水码头，江水含沙量高，冻出来的冰是浑浊的、发黄的。这块冰透亮的跟玻璃一样，是淡水冰，而且是缓慢一层一层冻出来的，中间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沈砚之蹲下身，用手背贴了一下冰面，“这种冻法，需要专用的制冰设备，温度得持续稳定在零下十度左右，保持至少两到三天。”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仓库。仓库里堆满了货，地面是粗水泥，有几道浅浅的水渍从冰块底部向外蔓延，说明这块冰被搬进仓库的时候已经有些融化了。

　　冰块本身保存得还算完整，显然搬动的时间距离发现并不太久。

　　“法医来了吗？”沈砚之转身问了一句。

　　“马上到，”陆时衍说，“不过看这样子，验尸都得先等冰化了，不然体表的一些伤痕都看不到，更没有办法断定是活着被冷冻的，还是死了被冻进去的。”

　　沈砚之摇了摇头，绕着冰块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冰块的底部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血迹，被封冻在冰层里。

　　那痕迹的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自然滴落的血滴，倒像是一个……指印。

　　他蹲得更低了，几乎趴在地面上往冰底看。那个指印很清晰，拇指的纹路都能分辨，而且从颜色和边缘形态来看，这血是在冰块冻好之后、尸体放进去之前就留在冰面上的，然后又被新结的一层薄冰覆盖住了。

　　也就是说，有人动过这块冰。

　　“陆时衍，这块冰搬进来的时候，是谁发现的？”

　　陆时衍朝门口招了招手。一个戴着破毡帽的力工缩着脖子走进来，一脸青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回长官的话……是俺发现的。今早天没亮俺来开门搬货，一推门就瞅见这大冰块戳在中间，里面还……还冻着个人！俺当时腿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了……”

　　“你昨晚最后一次关门是什么时候？”

　　“昨儿个天黑前，六七点钟吧。当时仓库里还没有这玩意儿，俺关好门落了锁才走的。”

　　“锁？”沈砚之看向仓库大门，一扇对开的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那今早你开门的时候，锁是好的？”

　　力工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锁挂得好好的！俺拿钥匙开的，没错！”

　　沈砚之走过去检查那铁锁，锁体完好，没有撬痕，锁簧正常，钥匙孔里也没有异物残留。

　　他又检查了仓库的窗户，一共四扇小窗，都在高处，外面装着铁栅栏，栅栏完好无损，连灰尘的积存状态都是连续的，没有任何攀爬或拆卸的痕迹。

　　他回到冰块旁边，默默站了一会儿。

　　一个上了锁的仓库，一扇铁皮门，四扇焊死的铁窗。

　　一夜间，一块重达数百斤、需要至少四个人才能抬动的巨冰，连同里面一具冻僵的尸体，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仓库正中央。

　　“陆时衍，”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冷静，“最近这码头上，有没有丢过什么大件货物？比如说……制冰设备？”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老顾去查。

　　然后他走到沈砚之身旁，低声说：“尸体身份查到了。码头上一个叫阿四的扛包工，外号‘泥鳅’，说是这人胆子小但手脚麻利，平时不怎么惹事。三天前失踪了，家里人报了案。”

　　“失踪三天，冻在冰块里两天，那还有一天呢？”沈砚之像在自言自语，“失踪到被冻起来之间的一天，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他再次蹲下身，隔着冰层仔细打量死者蜷缩的姿态。双手抱膝，身体缩成极小的一团，像在御寒，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这个蜷缩的姿势，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按进冰水里，冻死的过程中人会本能地挣扎、伸展，不会收得这么紧。

　　“他是被冻死之后才放进冰里的。”沈砚之轻声说，“而且他死的时候，体温下降得非常快，快到来不及挣扎、来不及伸展四肢，肌肉就僵死了。”

　　陆时衍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所以，他是被某种极速降温的方式杀死的，不是慢慢冻死的。”

　　“对。一般的冻死，人会先感到寒冷，然后麻木，然后是反常的温暖感，最后才昏迷死亡，整个过程至少几个小时，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沈砚之站起身，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指，“但他死得很快，快到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彻底僵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冰块底部那个血指印上。

　　“有人在他被冻死之后，把他装进了这块冰里。但装进去的时候，手指上还带着血——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这个我不知道了，要等法医结果，然后血滴在冰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封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所以这块冰不是事先冻好把人塞进去的，而是在放进去之后，又继续冻了一段时间，封住了最后的痕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时衍，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光：“这附近哪里有冷库？制冰厂、冰窖、冷藏仓库……那种能把整块冰再冻上一层的地方？”

　　陆时衍若有所思：“顺着码头往东走三里，有一家英商办的冷藏仓库，专门储存海鲜和肉制品，从租界那边拉过来的货都先放那儿中转。那里有一套从德国进口的制冰机，据说是全上海最先进的。”

　　沈砚之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瞬又沉了下去。他看向那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块，目光穿过冰层，落在死者那张惊恐凝固的脸上。

　　“德国进口的制冰机……”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这东西开起来，温度能降到多少？”

　　“不知道。”陆时衍说，“但如果有必要，我现在就可以带人去查。”

　　沈砚之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动。

　　他仍然盯着冰块里的尸体，盯着那双睁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画面——深夜的冷藏仓库里，巨大的制冷机轰鸣着，一个活人被推入一个冰冷的模子，冷水漫上来，温度骤降……

　　然后是一块完美剔透的冰，和一具蜷缩成胚胎姿态的尸体。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走吧，”他深深吸了一口码头冰凉的空气，“去会会那台德国机器。”

　　刚走到仓库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小警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陆、陆巡长！出事了！”

　　“说。”

　　“那家冷藏仓库……刚才有人报案说……又发现了一块冰……里面又冻着一个人！”

　　沈砚之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沈砚之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