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33、第 33 章 陆时衍偏过

　　江风卷着水汽，狠狠撞在铁皮仓库的门板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方才仓库里汽灯惨白的光，还留在眼底，此刻听见巡捕的话，沈砚之后颈地蹿起一层寒意，比江风还要刺骨。

　　陆时衍眉峰骤然锁紧，语调沉得像坠了江底的石头，“说清楚，冷藏仓库那边是什么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一刻钟前，值守仓库的管事一早开门巡检，冷库最里面的隔间，凭空多出一块冰，和这里这块差不多大小，里面也封着人。管事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托人往巡捕房递消息。”巡捕喘着粗气，鼻尖冻得通红，“那边的锁，也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又是完好的锁，又是凭空出现的冰棺。

　　沈砚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尖泛着凉意，一桩案子还没有头绪，第二具尸体又跟着冒了出来，凶手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反倒像是再可以传递消息。

　　“两处都是密室。”沈砚之开口，目光朝着码头东边雾气沉沉的方向看了过去，江上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岸线吞得模糊，“十六铺货栈，英商的冷藏库，两处相隔三里，锁具完好，巨冰无声无息送进去。”

　　陆时衍转身吩咐身边的阿坤，“你带着两个人留在货栈，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冰块，等法医过来，小心翼翼采集冰底那枚血指印。老顾，你带人封锁冷藏仓库的所有出入口，不要贸然破坏冷库里的东西，尤其不要碰那块冰。”

　　“是。”

　　几人应声散开，脚步匆匆，在冷冽的晨光里散开。

　　陆时衍回头看向沈砚之，见他只裹着一件薄棉袍，肩膀微微缩着，方才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连围巾都没有拿。

　　他一眼不发，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的扣子，伸手把宽大的大衣披在了沈砚之的肩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领口还替他拢了拢。

　　“先披上，别冻病了。”他的气息落在沈砚之的耳边，压得很低，“那边冷库比码头货栈还要冷，机器转运起来，寒气钻骨头。”

　　沈砚之愣了一下，大衣上还留着陆时衍身上淡淡地皂角味，混着一点硝烟的气息，暖意一下子裹住他。

　　他没有推辞，往大衣里缩了缩，只是眉头依旧拧着，“两处现场，两个冰棺，凶手能自由进出带锁的库房，还能操控制冰设备。”

　　“要不是仓库内部的人，熟悉这两处的锁，熟悉这两边作息和布局。”陆时衍附着他的胳膊，两人快步往车子走去，车轮碾过地上结的薄冰，咯吱作响，“要么，就是他手里有钥匙，或者旁人不知道的通道。”

　　坐在车里，车厢里残留着一点余温。

　　陆时衍发动车子，引擎轰鸣，朝着东边的冷藏仓库赶去。

　　江雾越来越浓，路边的路灯在白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斑。

　　沈砚之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布料，脑子里来回想着刚刚那一具尸体。

　　“第一个死者是力工泥鳅，三天前失踪。第二天，目前还不知道什么身份，等到了才直到。”他轻声开口，“凶手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费这么大力气，动用德国制冰机，慢慢冰封尸体，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还是为了篡改物证？”

　　“还有那个血指印，”陆时衍目视前方，车速稳而快，“如果两处冰块底下都有痕迹，那就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痕迹。”

　　车子穿过一片堆放货箱的空地，远远就看见了那栋西式的冷藏仓库，灰扑扑的外墙，烟囱孤零零立在雾里。

　　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巡捕持枪守在两侧，脸色紧绷。

　　两人下车，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库大门敞开，里面源源不断往外冒白雾。

　　沈砚之赶紧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陆时衍，“赶紧穿上，这个冷库更冷，别冻死了。”

　　陆时衍瞪了他一眼，“关心我，就不能说一点好听的？”

　　管事哆哆嗦嗦地迎了上来，嘴唇冻的发紫，“陆探长......里面，就在三号仓库隔间，您自己看，我不敢靠近。”

　　沈砚之跟着陆时衍往里走，厚重的棉门帘一掀开，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汽灯已经架好了。

　　冷库中央，静静立着另一块剔透无暇的淡水冰，和货栈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冰层里面，同样蜷缩着一道人影，也是双手抱膝，躯体紧紧收拢，脸上同样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沈砚之缓步上前，隔着冰层看去。

　　这一回，冰底的位置，同样的压着一枚褐色的血指印，纹路清晰，和货栈冰块下面的印子，会是同一个人的吗？

　　沈砚之的呼吸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时衍，声音很轻，但却很沉重，“两具尸体的上都留下了指纹印。”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那枚指印上，眼底寒意翻涌，“他做完这一切，还特意在冰底留下指纹印，像是在告诉我们，这案子就是他干的。”

　　沈砚之绕着冰棺慢慢走了半圆，目光扫过冷库角落那台庞大的德国制冰机，金属外壳冰冷，管线交错，安静蛰伏在暗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机器是好的，”他伸手碰了碰机器外壳，冰凉刺骨，“刚刚停没多久。”

　　就在这时，阿坤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查到的口供，声音带着慌张，“探长，查到一点东西，这个冷藏库，最近有一个夜班技工，已经两天没有来上班了，名字叫陈阿瞬，平日了就是负责看管这台制冰机的。”

　　沈砚之猛地抬眼，看向那台巨大的制冰机。

　　雾气在冷库里面缓缓流动，两块冰棺，两枚血指印，消失的技工。

　　他忽然低声开口，“我们应该先弄清楚，陈阿瞬和泥鳅，谁先被冰封起来的。”

　　陆时衍眉峰拧成了疙瘩，目光立刻锁死那台还带着余冷的制冰机。

　　“你的意思是，陈阿瞬未必是凶手？”

　　“现在说不准，”沈砚之收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麻，他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根据线索来看，他符合凶手的特征，可他现在却死了。反过来想一想，若是凶手早就盯了上了他，把他当成了第二个目标，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的线索，全都是故意铺好的障眼法。”

　　冷库里面的白雾翻涌，汽灯的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冷光，冰中人蜷缩的轮廓在光影里面看着格外凄惶。

　　阿坤捏着口供纸，冻得不停地跺脚，“我问过仓库管事，陈阿瞬和泥鳅以前是认识的，早年一起在码头扛过包，后来陈阿瞬学了手艺，来这里看管制冰机，两人偶尔还会碰面说话。管事说两人的关系不算差，没听说他们俩有什么仇恨。”

　　“无冤无仇，就更有意思了。”沈砚之垂着眼，慢慢摩挲下巴，“要不就是两个人一起撞破了什么秘密，所以被人杀人灭口；要么，就是陈阿瞬伙同旁人动手，事成之后，对方反手把他也冰封了。”

　　陆时衍上前半步，凑近仔细观察冰棺的结构，声音压得很低，“要分清哪个先死，就得等冰先化开，然后等法医的尸检结果。”

　　冷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机器金属外壳微微散出的寒气，还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白雾。

　　沈砚之往陆时衍这边靠了靠，“早知道这么冷，我多穿一点了，冻死我了。”

　　陆时衍偏过头看着他，眼底那层办案时的凛冽稍稍褪下去一点，低声：“冷了？往我这边靠一靠。”

　　他不动声色地往沈砚之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无声地替他挡去从管线缝隙钻过来的冷风。

　　“现在最要紧的，等法医验完，分清谁先死的，如果是陈阿瞬先死的，那真正的凶手，此刻说不定此时正在某处盯着我们呢。”

　　雾气慢慢淡了一些，冷光铺在码头错落的货箱顶上，霜气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冷库那边已经安排巡捕守着，法医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陆时衍便带着沈砚之暂时离开仓库。

　　两人沿着冻硬的土路往前走，没有走多远，街角有一家小小的早点铺子，门板半敞着，蒸笼腾腾往外涌着热气，隔着老远就能文件葱油和肉汤的香气。

　　铺子很小，只有两张木桌子，地面沾着水渍，结了薄薄一层冰壳。

　　老板看见他们走了过来，麻利的收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

　　“两碗热汤面，多加辣油，再来一笼汤包，”陆时衍开口，拉着沈砚之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沈砚之往木椅子上一坐，整个人蔫蔫的，凌晨被陆时衍从被窝了拽起来，一路冻到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冰。

　　他手肘搭在桌边，掌心托着腮，眼皮耷拉着，一点往日查案时灵动锐利的样子都没有了。

　　“这下知道难受了？”陆时衍把刚烤暖的粗瓷杯子推到他的面前，里面是滚烫的大麦茶，“方才在冷库还跟我掰扯，这会儿转不动了？”

　　“本来就转不动了。”沈砚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暖杯壁，长长吐了一口气，白雾从嘴边飘起来，“凌晨被你从被窝拽起来，脑子还在梦里，到现在还没有开机。那些冰棺，什么制冰机的，在我脑子里乱糟糟缠成了一团，理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