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29、第 29 章 沈砚之嘴角

　　这句话一出，沈砚之和陆时衍对视一眼。

　　“围墙外面？”陆时衍追问，“他有没有可能绕到后面锅炉那边？”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皮埃尔先生平日里帮着打理洋行早年的账目，旧房子的事情，他比亨利先生还要熟悉。”

　　送走守卫，紧接着又传了楼梯口的值班伙计。伙计的口供和守门人的口供一致，只是补充了一句，案发前几日，皮埃尔借着查看锅炉管道的名义，单独去过后院几次。

　　连续问了好几个人，零散的线索慢慢汇到了一处。

　　沈砚之把笔录摊在桌面上，指尖圈出这几句证词，低声对陆时衍说，“他故意当着守卫的面离开从正门离开，制造不在场证据，再绕道后院，从锅炉那边的暗管入口钻进去。”

　　陆时衍俯身，目光落在笔录上，两人靠得近，肩膀几乎相贴。

　　他的气息压得很低，“但是还有一个疑点，假设那些钱是皮埃尔拿的，他一个人没有办法完成，那么他的同伙是谁？周文彬是因为什么死的？是两人合谋，被皮埃尔杀了？还是周文彬为了护着那些钱，所以才被杀害的？现在案发现场，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等下去看看阿坤带回来的东西，看看有什么证物。”沈砚之说着，“因为皮埃尔的身份特殊，如果没有百分百的证据，我们不能逮捕皮埃尔。”

　　陆时衍微微颔首，直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收起刚刚的温柔，恢复到办案时的沉稳和克制。

　　“你说得对，他是亨利倚重的副手，又是洋人，如果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工部局那边会来交涉，到时候我们反而会被动。”

　　话音刚落，阿坤捧着一个铺着白布的托盘快步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油布包、暗管内部提取来的证物，还有几支封存的试管和装着草屑泥痕的证物袋。

　　“探长，沈先生，按暗管里的物证全都整理好了。”阿坤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一一指给他们看，“又不表面提取的到半枚残缺的指纹，还有一小块布料纤维，不是周文彬身上的料子。管壁上刮下来的泥土，和之前在现场找到的残屑成分一致。另外，我们在锅炉出口的石缝里，捡到一小段断裂的麻绳，粗细程度和周文彬颈间勒痕相近，是不是这一条，可能还得比对。”

　　沈砚之弯下腰，目光落在那截麻绳上，指尖悬在证物袋上方，没有接触。

　　“凶器的一部分，”他轻声道，“他做完案，把绳子扯断，随手丢在了出口的附近，想着管道潮湿，很快就会被泥土盖住。”

　　陆时衍拿起那枚指纹的记录，眉头紧蹙，“只有半枚，不能够直接定罪。”

　　“是不够。”沈砚之抬眼，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运筹的锐利，、“但我们不用着急抓他，我们可以请他回来问话，看他怎么去圆这套说辞。他以为自己走的是暗道，制造不在场证据就天衣无缝了，可只要我们抛出这些证据，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陆时衍看向他，短暂沉默一瞬，随即吩咐阿坤，“怕人去洋行，请皮埃尔过来一趟，就说有些账目上的事情，需要他配合核对笔录，语气客气一点，不要惊动亨利。”

　　“明白。”阿坤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沈砚之低头重新翻看一叠口供，一页页慢慢比对，安静了片刻，才小声说，“方才我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是查案的时候容易分心，不是真的想让你离我远远的。”

　　陆时衍动作一顿，侧过头看着他，眸色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克制，没有越界：“我知道，案子摆在眼前，我分得清轻重，等这件案子了结了，再慢慢说。”

　　沈砚之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过多久，阿坤领着皮埃尔走进了审讯室。

　　男人依旧是那副斯文体面的模样，一身熨帖的西装，浅灰色眼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看上去全然是无辜受牵连的样子。

　　陆时衍将笔录和证物袋依旧推到他的面前，条理清晰地把证词、暗管、锅炉出口的麻绳，一一摆到皮埃尔面前。

　　“皮埃尔先生，对于这些东西，你熟悉吗？”陆时衍问。

　　皮埃尔扫过所有的证物，摆了摆手，这些是什么？

　　“是周文彬被杀所有的证据，都是从洋行暗管里搜查出来的，请皮埃尔先生过来呢，是想请你看看，那些东西是你见过的？”

　　皮埃尔扫了一眼，那眼睛里充满了厌恶，“这些东西我都没有见过，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亨利先生还找我有事呢。”

　　“皮埃尔先生，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古话，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叫‘先礼后兵’，刚刚说得好听，是请您配合，实际上所有的证据和证人证言都分别指向了你是凶手，对此，您有什么要解释的？”

　　皮埃尔听完，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轻轻地摊开手，语气带着洋人居高临下的傲慢，全盘否认。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我下班后，我按时离开了洋行，守卫都可以作证。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暗管，管道里的东西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抬了抬下班，“如果巡捕房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证词就想怀疑我，我会直接向公董局投诉，控告你们无端拘谨，恶意揣测。”

　　这番话让人听了心里发闷。

　　陆时衍猛地攥紧拳头，他最看不惯这种仗着身份有恃无恐肆意嚣张的样子，胸腔里火气一下子涌上来了，眼底翻着戾气，方才强压下去的耐心尽数散尽。

　　他机会控制不住想要上前的冲动，拳头都暗暗收紧，

　　沈砚之余光瞥见他紧绷的肩线，不动声色往旁边靠了半步，轻轻碰了碰陆时衍的胳膊。

　　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压下那股躁意，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门被他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屋子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皮埃尔。

　　沈砚之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情绪，等外面的动静静了下来，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上去十分平和，却掷地有声，“皮埃尔先生，既然你说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没什么关系，那是最好的。我们也不想冤枉好人，毕竟我们也是靠着公董局吃饭，我们也不想丢了饭碗。”

　　皮埃尔神色稍稍轻松，依旧带着防备，“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那就麻烦你在这份口供上按下手印，”沈砚之把一份空白的笔录推到他面前，笔和印泥一并摆好，“笔录上写明，目前所有线索都不能指向你，本案暂时和你没有牵连，按完指纹，你就可以离开了。”

　　皮埃阿尔眼底掠过一丝喜色，他万万没有料到沈砚之这么轻易的就松口。他心里笃定，那枚残缺不全的指纹，根本没有办法拿来定他的罪，当即没有想那么多，伸手拿起印泥，指尖蘸上朱红，稳稳按在笔录落款处。

　　指腹贴在纸面的瞬间，沈砚之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枚完整清晰的指纹上。

　　他方才一新想着尽快脱身，完全忽略了这一茬，朱红的指纹清清楚楚印在纸上，纹路交错，无可抵赖。

　　方才那点从容镇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浅灰色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猛地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故意的。”

　　沈砚之微微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皮埃尔先生，我可没有逼你。是你自己愿意按下指纹的。”

　　门外，陆时衍本来靠在走廊外面墙上，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听见里面皮埃尔骤然变调的声音，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目光落在纸上那枚鲜红完整的指纹，又对比一旁证物卡片上残缺的纹路，眸底的戾气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现在，证据齐了。”沈砚之侧头看向陆时衍，声音不高，“不用在担心公董局那边的交涉了。”

　　皮埃尔急促地喘着气，脊背绷得笔直，即使证据摆在眼前，依旧强撑着最后的底气，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

　　“我是法国人，受领事保护，你们巡捕房没有权力定我的罪，最多把我移交给领事馆，遣返回国罢了。”他咬着牙，仿佛这就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你们动不了我。”

　　沈砚之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笑意，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直接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半点没有他这番话唬住。

　　“皮埃尔，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他缓缓开口，语调不急不徐，“你以为，只是我们想要办你？”

　　皮埃尔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的慌乱，嘴上依旧在硬撑，“不然呢？案子是你们查的，要抓我的也是你们。”

　　“你忘记了，你偷的是亨利的洋行，亨利是法国人。”沈砚之眉梢轻挑，声音轻飘飘的，却吱吱戳在要害上，“你觉着，亨利会老老实实看着你借着领事的名头，拍拍屁股被遣送回国，一分钱损失都不用赔，一条人命都不用偿？”

　　这话一出，皮埃尔脸上的镇定彻底绷不住了。

　　“亨利在法租界经营这么多年，工部局、洋人圈子里，他的人脉，不比领事馆弱。他想要拦着你顺利回国，或者私下动用其他别的路子，办法多的是。”沈砚之顿了顿，看着他一点一点发白的脸，继续补充道，“遣返，不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陆时衍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梭着腰间的枪套，冷着眼看着皮埃尔，强压内心的激动，沉声道：“赃款已经找到了，证据链完整。就算走领事会审，亨利这边主动追责，你的罪责逃不掉的。”

　　皮埃尔肩膀控制不住的发颤，方才那副依仗国籍的傲气，一点点跨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国籍是他的免死金牌，却忘记了，这笔钱的主人，也是一位法国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发虚，“亨利只是一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