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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猎 善济堂的日 ...

  •   善济堂的日子安静而充实。

      沈鸢每天吃完早饭就过去,在药柜后面一站就是一整天。沈郎中教她的东西越来越深。

      从认药材到辨药性,从抓方子到看舌苔。她记性极好,那双手抓药又快又准,药方上写三钱她不会多一厘,写两片她不会少一瓣。

      来取药的灾民最初看她年纪小又是哑巴,心里犯嘀咕,可几回下来,发现她抓的药比很多老药工还稳当,便也放心了。

      黄昏时她回王府。换下沾着药渍的旧衣裳,洗过手,钻进厨房。灶台是她的另一个药柜,药材换成了食材,只不过治的不是病,是那个人。

      萧衍的身体她是知道的。药吊子不离火,一天三顿汤药雷打不动,可身子还是弱得厉害。入了秋连风都吹不得,更别提那些油盐重的吃食。沈鸢翻医书翻到半夜,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光山药这一味,她就琢磨出七八种做法来。

      山药百合粥、山药红枣糕、山药莲子羹、山药猪骨汤,换着法子哄他多吃几口。

      头一回端进去的时候萧衍看了一眼碗里,微微皱了皱眉。沈鸢看得出他不喜欢喝粥。

      他喝了太多年的药,见了汤汤水水的就烦。可她还是把碗往前推了推,用勺子舀了一勺递过去,举着,不动,等他自己张嘴。

      他看了她一会儿,张了嘴。

      后来就成习惯了。每晚一碗,有时是汤有时是羹,有时是蒸得软烂的糕点,放在小碟子里端进去。萧衍靠在床上看书,她就把碗放在案上退到一边站着。

      可他不看她的时候,她偷偷看他。看他拿起勺子的动作,看他吃下去后眉间皱的那一下,看他放下碗时嘴角有没有多一点点弧度。

      有一回她做的是茯苓糯米糕,蒸得透亮,撒了一点桂花。萧衍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了第二块。沈鸢站在墙角,心口那个地方"咚"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敲了一锤子。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可耳朵根是红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秋天过了,冬天过了,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皇帝要去猎场围猎。随行的文武官员一大堆,七王爷虽不参与朝堂争斗,但到底姓赵,该去的还是得去。沈鸢原本不在随行名单上,可出发前一天晚上萧衍写了张纸条递给侍卫。第二天马车上就多了一个位置。

      猎场在京郊百里外的围场,草深林密,野物成群。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满眼的绿。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树,也没见过这么大片的天。风从草尖上滚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扎营之后,她才知道这趟为什么这么热闹。长乐公主来了,还有一个叫齐衡的小将军。

      齐衡和公主一见面就开始比。比骑术,比箭术,比谁猎的野物多。

      长乐骑一匹枣红马,一身窄袖猎装,头发束成高马尾,在马背上又利落又矫健。齐衡也不示弱,一人一马在草场上飞驰,弓拉满,箭出去就有一只野兔应声倒地。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服谁。

      沈鸢在旁边蹲着择菜,听见身旁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议论,可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那两个人骑马的身影在远处忽近忽远,带起一路尘土。

      黄昏时分,他们收猎回来。长乐的猎获堆了一地,其中最大的一头是一头成年母虎,斑纹发亮,可左后腿上一支箭还在那里插着,血把皮毛染红了一片。老虎趴在地上喘息,胸口一起一伏,嘴角有白沫子,眼睛半阖着,里面映出篝火的光。旁边还有几只小虎崽子,被人用网兜兜着,里面呜呜地叫。

      齐衡那边则是一头狐狸和几只野兔,被捆了腿扔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直直竖着,一动不敢动。

      "算了,好男不跟女争。"

      齐衡把自己的猎物往地上一撂,拍着手。

      "这头鹅算我让给你的。"

      "什么叫好男不跟女斗?"

      长乐把鞭子往腰带上一插,叉着腰站在猎物堆前面。

      "数量咱俩一样没错,可我最大的猎物是老虎,你的就一只狐狸。我比你厉害!"

      齐衡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和她争。

      沈鸢在人群后面蹲着择菜,可她择着择着就停住了。她的眼睛落在那头母虎身上。

      老虎的肚子鼓鼓的,□□被血浸得发红,旁边网兜里的小虎崽还在叫唤,嗷嗷地,一声接一声。母虎每听到一声就叫一下,声音呜咽着,细得像根线,一下一下抽在沈鸢心上。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掐断了,捏成一团烂泥。

      那天晚上长乐公主把猎到的头鹅扔到她脚边。

      "本公主今日要吃烤鹅肉!"

      沈鸢蹲身捡起那只鹅,去河边收拾干净。鹅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血痕,眼睛闭着。她把鹅剖开的时候手很稳,可她的脸一直是朝着河的,她看着河水哗哗地往远处流,水面上漂着零星的草叶和浮萍,一荡一荡的。

      烤鹅肉端上桌的时候,长乐赞不绝口,撕了一条鹅腿递给萧衍。

      "七哥你也尝尝。"

      萧衍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清粥,微微笑了一下。长乐也不勉强,转过去把整只鹅往齐衡面前一推。

      "多吃点,省得说我欺负你没饭吃。"

      齐衡也不客气,扯了另一条腿就啃。

      沈鸢站在旁边的阴影里。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用完的麻绳。那是她刚才给老虎绑的那根,她偷偷留着没扔。

      她看着篝火那边三个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长乐和齐衡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萧衍靠在椅背上偶尔插一句,三个人围着一只烤鹅,笑声和火光一起飘散在夜风里。

      沈鸢攥着那根麻绳,慢慢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往猎物存放的地方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

      存放猎物的棚子搭在营地东边,用粗布围着,里面放着白天的猎获。看守的士兵换岗去了,棚子前一个人也没有。沈鸢掀开布帘钻进去,里面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母虎蜷在角落里,身上的箭已经被拔掉了,伤处敷了药,可绑着它腿的绳子勒得很紧,陷进皮肉里。旁边的小虎崽子还在网兜里,挤成一团,呜呜地叫。

      沈鸢走过去,蹲在母虎面前。

      老虎抬起眼看着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疲惫的,湿漉漉的。沈鸢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皮毛是热的,粗糙的,底下是肋骨一根一根凸起来的形状。母虎没有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谢谢。

      沈鸢开始解绳子。她把那些粗麻绳一根一根拆开,松了老虎的前腿和后腿。母虎挣扎着站起来,歪了一下又稳住。沈鸢又去解网兜,把三只小虎崽子一个一个抱出来,放在母虎身边。小虎崽子一挨着母虎就钻过去吸奶,母虎低下头舔了舔它们的脑袋,一遍一遍地舔,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好好的。

      沈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水囊,凑到母虎嘴边。老虎歪过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沈鸢又摸了摸它的额头,然后做了个手势,她指了指棚子外面,又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树林。

      走吧。

      母虎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营火的微光。然后它叼起一只虎崽,又用嘴拱了拱另外两只,一家四口慢慢走出棚子。母虎走得很慢,后腿还瘸着,可它没有回头。它带着它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子深处,影子和树影融在一起,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鸢蹲在棚子里,手心里还留着老虎皮毛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沾着草屑和一点血迹。她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掀开布帘往外走。

      外面篝火还亮着。齐衡已经站起来打拳消食,长乐靠在萧衍旁边给他看自己胳膊上被树枝刮的一道口子,萧衍正低头替她裹布条。

      沈鸢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长乐公主去棚子里拿她那头老虎做披风。她掀开布帘看了一眼,然后整个营地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的老虎呢?!"

      她站在棚子前面,脸涨得通红,鞭子从腰间抽出来,"啪"地甩在地上,打出一道白印子。丫鬟们跪了一地,头磕得咚咚响。长乐拎着一个丫鬟的领子把人拽起来。

      "昨天是你守的棚子?老虎呢!你说!"

      丫鬟吓得说不出话,筛糠似的抖。

      沈鸢从人群中挤出来。她走到长乐面前,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口型很大,每个人都看见了。

      "我放的。"

      长乐松开了那个丫鬟,转过身来盯着沈鸢。她的目光从沈鸢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里面烧着一团火。

      "你放的?"

      长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吓人。

      “你一个下人,敢放我的猎物?"

      沈鸢没有退。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直直的。

      长乐的鞭子举了起来。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鞭子带着风声落下来。

      沈鸢闭上了眼睛。

      可鞭子没有落在她身上。她等了片刻,睁开眼。

      长乐的鞭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鞭稍离沈鸢的额头只有三寸,可那只手握住了鞭身,稳稳地,把那一鞭的力量卸得干干净净。

      萧衍站在沈鸢身侧。他本来就瘦,站在这两人之间更显得单薄,可他握着鞭子没有松,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来,指缝里有血丝渗出来。

      "七哥!"

      长乐的声音变了调。

      "你干什么!她就是个丫鬟!"

      "长乐。"

      萧衍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默许的。"

      长乐愣住了。她看了萧衍很久,又把目光移到他握着鞭子的那只手上。血已经顺着手指滴下来了,在灰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咬了咬嘴唇,猛地抽回鞭子。

      "好好好,不就是一头老虎。"

      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摔。

      "我再去捕一头就是了。七哥你快坐下,让我看看你的手。"

      萧衍松开了手。他站在那里没动,直到长乐走过来扶他,他才任她扶着坐下。沈鸢站在旁边,看着萧衍那只手,虎口裂了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沿着掌纹淌进袖子里。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药粉和布条,开始替他包扎。萧衍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盖住了眼睛,手指很稳,上药,裹布条,打结,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夜里,沈鸢走进了萧衍的帐子。

      他半靠在榻上,手包着白布,脸色比白天又白了几分。沈鸢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第三个磕完,她没有起来,就那么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

      萧衍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榻,蹲在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他做了手语。

      "不必谢我。"

      沈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没有哭出来。她看着他,比划着问。

      "为什么?"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做了一串手语。他的手受过伤,做动作的时候微微发颤,可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楚。

      "万物有灵。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帮的是你的对,不是你。"

      沈鸢看着他的手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天夜里她能去放老虎,是因为萧衍一直在前面替她拖着长乐和齐衡。他陪他们说话,陪他们吃东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留在篝火边。他早就知道她会去,他给了她时间。

      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低下头,把他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轻轻捧起来,贴在自己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白布底下还透着一股药味,混着他身上常年不离的淡淡苦香。

      萧衍没有抽回手。

      灯花爆了一下,帐子里又暗了一些。沈鸢放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掀开帐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猛地一晃,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刚好又亮起来。他坐在榻上,看着她,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很轻,很淡,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鸢放下帘子,走了出去。她的心口跳得很快,她把手按在心口上压了压,可压不住。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她把脸埋进衣领里,快步往自己的帐子走去。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握住鞭子的手,想起他蹲在地上对她做手语的样子,想起火光亮起来那一瞬他看她的眼神。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里嗡嗡的,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心里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一夜没睡踏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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