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长乐 长乐公主来 ...
-
长乐公主来的时候,整个王府都动起来了。
丫头在厨房里切菜,就听见外面脚步乱成一团。丫鬟们端着茶盏水果来来去去,周厨娘亲自盯着灶上的火候,一句废话都不说。丫头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队穿锦缎的人影从垂花门那边过来,为首的女子一身红衣,披着银狐斗篷,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裙摆掀起来露出一截鹿皮靴子。
丫头不认识她,但她认得那个排场。能让人人都绷着脸伺候的,不是一般的客人。
"八珍汤。"
周厨娘把一张单子拍在案板上。
"你来做。做不好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丫头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面写着的食材她都认识——人参、茯苓、白术、甘草、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八味药材配成汤底,再以老母鸡吊汤,文火煨两个时辰。她以前在善济堂帮忙抓药的时候见过这些药材,知道哪些是补气的哪些是养血的。她的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做法,手底下开始动起来。
两个时辰后,八珍汤端上了桌。汤色清亮,药材的苦香和鸡汤的醇厚混在一起,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雪地里落了几颗红豆。
丫头被周厨娘推到厅外候着。她蹲在廊柱后面,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厅里暖融融的,地龙烧得足。萧衍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但精神比平时好一些,嘴角挂着浅浅的客气笑意。对面坐着的红衣女子正端着那只青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丫头读她的口型看出来了。
"好喝!七哥你府上的厨子可真厉害。"
萧衍笑了一下,没接话。
长乐公主又喝了两口,放下碗,环顾四周,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做这汤的人呢?我想见见。"
萧衍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正落在丫头藏身的位置。丫头心里一跳,连忙缩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过了一会儿,周厨娘过来拉她,把她推进了厅里。
丫头站在厅中央,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长乐公主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破棉袄移到她沾着面粉的鞋面上,再到她冻得发红的指节。然后她转过头问萧衍。
"她叫什么名字?"
萧衍看着丫头。丫头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抬了一下眼皮。
只是一瞬,她看见萧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丛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开口说。
"沈鸢。"
鸢尾花。沈鸢。
丫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沈"字怎么写,也不知道"鸢"字怎么写,可她看见公主笑了,把那句名字重复了一遍。
"沈鸢,好名字。"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金丝荷包,随手丢在了丫头脚边的地上。
"赏你的。"
金丝荷包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丫头低头看着那个荷包。金线织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口上系着碧玉珠子,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银子。可它就那么躺在地上,在公主和萧衍之间,在一屋子仆役和茶盏之间,像一块随手扔出去的石头。
丫头蹲下身,把荷包捡了起来。
她握在手心里,金线硌着掌纹,玉珠子是凉的。她站起来,退到原来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荷包,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碗汤她炖了两个时辰,看火候看到眼睛发酸,可换来的是一个被扔在地上的荷包。一个荷包——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在这些人眼里,只配丢在地上,让她弯腰去捡。
萧衍注意到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着荷包的指节发白,她低着头可眼角是红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长乐。
"该回去了。"
长乐站起身,扫了扫裙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丫头。
"沈鸢是吧?下次再给我做那个汤。"
人都散了。
厅里只剩下萧衍和丫头。萧衍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荷包,然后招招手,示意她过去。丫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抬头。
他从案上取了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写了两个字。
沈鸢。
他放下笔,把纸转过来对着她,指了指纸上的字,又指了指她。
丫头看着那两个字。她不认识"鸢"字。
那看起来像一只鸟,笔画很多,缠缠绕绕的,可"沈"字她认识,那是沈郎中的姓。她在善济堂的药柜上见过,每一个标了"沈"字的抽屉里装的都是好药。
她忽然伸手,把那张纸从案上拿起来,两只手捏着纸的两端。
然后"嘶啦"一声,撕了。
纸从中间裂开,"沈"字和"鸢"字分了家,碎片落在案面上,有几片飘到了地上,像被风吹散的鸢尾花瓣。
萧衍看着她。
丫头抬起头。她的眼圈是红的,可她的眼神是倔的,比那天在雪地里抱他腿的时候还要倔。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可她的口型很大,慢,清楚,一字一顿。
"不要。"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萧衍看懂了。
"我要的。"
她伸手指了指萧衍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又指了指案上那只青瓷茶盏,再指了指窗外整座庭院。她的手指从屋子里划到屋外,划了一个很大的圈,最后落回自己胸口。她的口型又说了一遍。
"我要。"
萧衍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她左肩移到了右肩。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可他的手也在动。
是手语,标准的、流畅的手语。
"你,不喜欢?"
丫头愣住了。
他会手语。
那些她以为永远没有人会明白的、藏在喉咙深处的东西,他听得懂。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张写着"鸢"字的碎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该高兴的。有人懂她,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可眼泪就是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她把那个金丝荷包从怀里掏出来,用力扔在了萧衍身上。荷包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落在他膝上。然后她转身就跑,推开门冲出去,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把她脸上的泪吹得又冷又疼。
她跑回了厨房后面的柴房,关上门,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哭什么?她问自己。不知道。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掉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可她还是哭了很久,哭到天都暗了,灶火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面几天,丫头没有去前院。
她对周厨娘比划自己病了,周厨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把一包红糖塞进她手里。
"拿去冲水喝,别死在厨房门口晦气。"
丫头接过红糖,缩在柴房里待了三天。她没有真的生病,可她没有力气出去见那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扔了他的名字,扔了他的荷包,当着他的面哭了。她怕他嫌她烦,怕他把她赶出去,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没了。
第四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萧衍坐在柴房门口。
他坐在一把木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早晨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是亮的,正看着她。
丫头吓了一跳,连忙翻身坐起来。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是肿的,脸上一道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她手忙脚乱地理头发、扯衣角,可怎么理都理不好。
萧衍没有笑她。他把粥碗放在门槛上,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丫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还是有些泛青。她没有握。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萧衍收回手,做了个手势。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她。手语的意思是:跟我走。
丫头跟着他出了柴房,穿过回廊,走过垂花门,一路走,一路走,走到一个她认识的地方,善济堂的后门。
门开着,里面飘出药材的味道,苦的,涩的,混着一点点陈皮的酸甜。萧衍侧过身,示意她进去。
堂里和往日一样,几排药柜靠墙立着,标着药名的抽屉一个挨一个。角落里有人在捣药,一声一声,沉闷而有节奏。沈郎中坐在诊桌后面,正给一个老人搭脉,看见萧衍进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丫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萧衍走到沈郎中面前,说了句什么,沈郎中放下病人的手腕,站起来,走到丫头面前。他打量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挤出一团笑意,然后他指了指诊桌边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丫头坐下来。
沈郎中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又指着她,嘴型很慢地说。
"认字。"
丫头没有拒绝。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成了两半。早上在厨房揉面切菜,下午到善济堂学认字、学抓药。
沈郎中对她很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偶尔让药童抓一把草药放在她手里,让她摸形状、闻气味、记住名字。
丫头学得很快。她听不见声音,所以心格外静。她不能说,所以眼睛格外尖。那些字她看过两遍就能默写出来,那些药材她摸过三回就分得清谁是当归谁是黄芪。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独自给药柜添药了。
那天她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甘草,正要放进标着"甘草"的抽屉里,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大半,指节上结了新的薄茧,指甲缝里常年留着洗不掉的药渍。她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想起那个蹲在雪地里啃发霉馒头的丫头,想起她在善济堂后门抱着萧衍的腿死不松手的样子。
她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放下甘草,走到堂后的小厨房。那里有灶台,有瓦罐,还有一罐沈郎中自己腌的蜂蜜。
她从院子里折了几枝新开的梅花,洗净,晾干,用蜂蜜慢慢渍了一小罐蜜渍梅花。梅花在蜜里泡了两天,花瓣变得半透明,红得发亮,蜜的甜和花的香混在一起,打开盖子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
她把那罐蜜渍梅花带回了王府,趁萧衍在书房看账的时候放在了案角。
萧衍抬起头,看见那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她。丫头站在书桌对面,两只手绞在身前,不敢看他,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萧衍放下罐子,打了手语。
"过得好不好?"
丫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还红红的,鼻尖上沾着一小点面粉,大概是刚从厨房过来的。
萧衍看着她的笑,也笑了。然后他又打了一串手语,比刚才长一些。
"教你认字的沈郎中,他姓沈。"
丫头点了点头。
"你愿不愿意,跟他一个姓?"
丫头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萧衍,又看着案上那罐蜜渍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笔,那支笔在她手里有些大,握得不太稳,可她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写。
第一个字她写得很慢,笔画有些歪,可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字沈郎中教过她,第一笔是点,第二笔是横折,第三笔是横,第四笔是横,最后一笔是竖弯钩,沈。
第二个字笔画很多,她记了很久才记住。那个字像一只鸟,上面是"弋"下面也是"弋",中间一根竖,两只翅膀张开来飞。她写的时候很小心,可写到最后一笔还是抖了一下,尾巴收得不太好看。
鸢。
沈鸢。
她放下笔,指了指纸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更轻,可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知道自己是谁了的那种笃定。
萧衍看着她写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拿起来,晾干墨迹,折好,放进自己袖中。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他抬起头,打手语。
"沈鸢。"
丫头,不,沈鸢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