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厨娘 周厨娘第一 ...

  •   周厨娘第一眼就看不上丫头。

      "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能干什么?"

      周厨娘叉着腰上下打量丫头,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货物。

      "还聋,还哑,我说什么她听得见吗?切个菜怕不是要把手指头剁下来。"

      周厨娘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圆脸常年被灶火熏得油光发亮。她在王府厨房做了十几年,从帮厨做到掌勺,手下带过七八个小丫头,没一个在她手底下待过三个月。

      她信一条:厨房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殿下心善,留你一条命就不错了,别指望能天天吃白饭。从今天起,你负责洗菜、刷碗、劈柴、烧火,干不完别想吃饭。"

      丫头听不见她说的话,但她看得懂周厨娘的表情和手势。她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就去了水缸边。

      第一天她洗了三大筐青菜,刷了四摞碗碟,劈了半人高的柴火,灶膛里的火烧到半夜没灭过。周厨娘躺在厨房后面的小屋里呼呼大睡,出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丫头还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翘着。

      "有病。"

      周厨娘嘀咕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起,干到深夜才歇。

      她听不见鸡叫,听不见周厨娘催她,可她闻得见灶火的香味,那股味儿一出来她就醒了,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她干活利索,手脚麻利,洗菜洗得干净,劈柴劈得整齐,灶膛里的火永远烧得又旺又稳。周厨娘嘴上不说,可给她的馒头从半个变成了一个,从冷馒头变成了热馒头。

      丫头不在乎周厨娘的脸色。有馒头吃,有地方睡,她就很开心了。柴房比善济堂后面的茅房好一万倍,不臭,不冷,还有干稻草铺着,她每天晚上裹着那件破棉袄躺在上面,觉得这就是她这辈子过过的最好的日子。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周厨娘在杀鱼。一条三斤重的草鱼,在案板上蹦了两下被她一把按住,鱼鳞刮得满墙都是。她抄起菜刀准备剖鱼腹,手一滑,刀锋偏了,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唰"地涌了出来。

      "操!"

      周厨娘骂了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扔,攥着手指往灶台边上冲,又骂骂咧咧地去找布条缠手。

      丫头在旁边洗菜,她看见周厨娘的血滴在地上,红艳艳的几滴,在灰砖地面上格外扎眼。她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鱼,又看了一眼扔在旁边的那把菜刀。

      周厨娘正背对着她缠布条,嘴里还在骂。

      "……这鱼等着下锅呢,手破了谁切?让那哑巴丫头切?她别把手剁下来我就……"

      她转过身,愣住了。

      丫头已经站到了案板前。她的左手按在鱼身上,右手握住了那把菜刀,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只是伸过去、握住、提起来。菜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刀柄服帖地贴着她的掌心,刀刃在光线里泛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然后她动了。

      刀落下,刀抬起。鱼头被干净利落地斩下,切口平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接下来是剖腹、去内脏、刮净腹内的黑膜、片下两侧的鱼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周厨娘几乎看不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刀锋贴着鱼骨走过去,薄薄的鱼片一片接一片落在案板上,每一片厚薄均匀,边缘整齐,在光线下半透明地叠在一起。

      周厨娘张大了嘴。

      她在厨房里混了十几年,见过的高手不少,可没见过有人第一次摸刀就能切出这种水准。丫头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她的手认识那把刀,比她的脑子还先知道该怎么用。

      丫头把鱼片码好,放下刀,抬头看着周厨娘,眼神平静,像是只是做完了一件顺手的小事。

      周厨娘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盘鱼片,又看了看丫头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可握住菜刀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收得恰到好处。

      "你这手……"

      周厨娘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没了嫌弃。

      "天生的厨子料啊。"

      丫头没听见。

      可她看见周厨娘的表情变了,从嫌弃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周厨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口型很大,她看懂了。

      "你以后跟我切菜。"

      从那以后,丫头成了王府厨房的二厨。周厨娘不再使唤她劈柴烧火,而是让她掌刀。胡萝卜切丝,丝能穿针;豆腐切丁,丁如骰子;肉片薄得透光,葱花碎得匀净。她的手碰着菜刀就像换了个人,不快不慢,不重不轻,每一刀下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丫头在厨房里站稳了脚跟。她每天天不亮起来揉面,天亮时第一笼馒头出锅,白腾腾的热气糊满窗户,整条廊下都是麦子的甜香。周厨娘尝过她揉的面,嚼了半天,咂了咂嘴说。

      "比御膳房的不差。"

      丫头听不见这句话。她只是笑一笑,继续揉下一团面。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床榻上的男子。

      厨房离后院远,她的活计从早排到晚,没有闲工夫乱逛。偶尔有丫鬟来取食盒,说"殿下要用膳",丫头会多做一份小菜放进食盒里,至于那人吃没吃、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也问不了。

      可有时候深夜,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噼啪作响,她会想起那碗药,那只落在她头顶的手,和那张苍白得像宣纸的脸。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他是个好人。

      那天丫头洗完了最后一摞碗。

      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油花和菜叶子。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木架里沥水,用围裙擦了擦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晒在院子里,不热,暖洋洋的,照得青石板地面发白。

      她很少出厨房。周厨娘不让她乱跑,她自己也不太敢——王府太大了,回廊连着回廊,月亮门套着月亮门,她怕走丢了回不来。可那天不知怎么的,脚下不自觉地就往院子深处去了。也许是想找点野菜,也许只是想晒晒太阳,她说不清楚。

      她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进了一个园子。

      园子不大,假山堆在墙角,一丛修竹斜斜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清淡的香气,她嗅了嗅,循着气味看过去,墙根下开着一片鸢尾花。

      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几乎透明,边缘有一点点白,像谁用墨笔轻轻描了一圈。花茎很高,风过来的时候整片花丛轻轻晃动,紫色波浪一样推过去又推回来。

      丫头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又薄又软,凉丝丝的,上面还凝着一颗没干的露水。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摸一件从没见过的宝贝。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在假山后面,躺在一张竹榻上。

      月白色的衣袍,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偏到一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午后的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地晃动。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丫头愣住了。

      是那个喂药的人。是那个被她抱过腿的人。是那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深夜从善济堂后门溜走的人。

      他在这里。

      她本能地想走。厨房还有活,周厨娘找不到她会骂人,她不该跑到这里来——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的脚没有动。她蹲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看着他睡着的脸。

      他看起来比那天更瘦了。颧骨更明显,下颌的线条更硬,唇色还是淡的,透着一股常年喝药的人才有的青白。可在阳光下,他整个人又是柔和的,像一张被晒暖了的旧纸,脆弱,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安宁。

      丫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那丛鸢尾花。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如果他能注意到她,如果他能想起她,如果她能让他觉得她有用,她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这里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赌。可她什么筹码都没有,只有这双手和这丛花。

      她摘了几朵鸢尾花。

      紫色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小心地握在手里,走到竹榻旁边,轻手轻脚地把花一朵一朵放在他身侧的薄毯上。她放得很小心,怕碰醒他,又怕花掉下去。最后一朵放在他手边,花瓣贴着他的指尖,像一只紫色的蝴蝶落了下来。

      然后她退到几步之外,蹲下身,抱着膝盖,等他醒来。

      阳光慢慢移过假山,从她脚尖挪到她膝盖。她蹲得腿发麻,可她没动。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终于醒了。

      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慢慢抬起来。他先看见的是天——竹叶缝隙里的蓝,然后偏过头,看见了手边那几朵鸢尾花。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薄毯上的花瓣掉了一两片,落在他的衣袍上,紫色的,衬着月白色的布料格外分明。他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指尖转了转,再抬起头,便看见了蹲在不远处的丫头。

      她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仰着脸看他。午后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可嘴角抿着,故意做出一种又可怜又无辜的神情——她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但那是她唯一会做的事了。

      萧衍看着她。

      他认出了她。那个雪夜里死死抱住他腿不放的丫头,那个喂他喝药喂得稳稳当当的姑娘。他记得她的眼睛,在火光里见过,在药碗后面见过,现在又在鸢尾花旁边见到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朵花。紫色花瓣托着几根细细的花蕊,花蕊顶端是明黄色的,像蘸了一点点金粉。然后他又看了看丫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盖上沾着的泥,再移回她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连牙齿都没露。可丫头看见了——她的眼睛盯人盯得很准,任何一点点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视线。她看见他笑了,心里"咚"地跳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低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萧衍没有叫她过去。他只是把那朵鸢尾花放在薄毯上,然后重新躺了回去,阖上眼,继续睡他的觉。

      丫头蹲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靠近。

      阳光继续西移,从她膝盖移到了她脚尖,又从她脚尖移到了她身后。假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竹叶的沙沙声灌满了整座园子。她蹲到腿彻底麻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竹榻上的人还躺着,薄毯上那几朵鸢尾花还在,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他月白色的衣袍里去。

      第二天一早,丫头刚进厨房,周厨娘就扔过来一句话。

      "前院传话了。你从今天起,去殿下房里当差。"

      丫头正在揉面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周厨娘,脸上沾着面粉,耳朵听不见,可她把那句话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了。

      她去殿下房里当差。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面粉糊在手指上,她揉得很用力,比平时更用力,好像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一起揉进面团里去。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她赶紧抿住,怕被人看见。

      可周厨娘已经看见了。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嘀咕了一句什么。

      丫头没看,也没猜。

      她只知道自己赌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厨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