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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乞丐 丫头是被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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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像有一只手在来回拧,拧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在她脸上、身上,薄薄一层,和破棉袄上那些硬邦邦的旧棉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衣裳。
她躺的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善济堂后门的茅房。那味道刺鼻,可她已经闻不出来了,鼻子冻得没了知觉,只知道冷,冷到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渣子。她撑着手坐起来,手指僵硬得弯不动,费了好大劲才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
那是三天前一个好心大娘塞给她的。馒头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表面还结了绿毛。她抠掉发霉的部分,把里面还算干净的那点儿掰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干得像砂纸,她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化了,顺着嘴角淌下来,凉得她一哆嗦。
巷子口就是善济堂的后墙。墙很高,青砖垒的,顶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可那扇后门很旧,门板上裂了几道缝,门闩是铁的,已经锈得发红。丫头蹲在草堆后面,把身体缩到最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这是她蹲守的第七夜了。
最初她只是碰巧,那晚她饿得睡不着,躲在草堆里发抖,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一个人影闪出来,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那人走路很轻,几乎没声,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青布马车,上了车就走了。
第二天夜里,又是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人影,同样的马车。
丫头那时候还没完全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她在酒楼打过工,在街上要过饭,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她认得那种偷偷摸摸的步态,也认得那马车帘子上绣的暗纹,那花纹她在王府门口见过。
善济堂背后的人是七王爷。
灾民们排队领粥的时候都在嘀咕: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天天施粥、免费看诊?也只有皇亲国戚才掏得起这个钱。可七王爷萧衍身子弱,从不露面,也从没承认过。
丫头不懂那些弯弯绕。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能被善济堂背后的人收留,她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所以她从第六夜开始,每天都在这里等着。
今夜是大雪,雪下得又急又密,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丫头蹲在草堆里,整个人冻得没有知觉,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她听不见声音,可她感觉得到墙壁的震动。当墙壁微微颤了一下的时候,她知道,门开了。
那个人出来了。
还是裹得严严实实,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清脸,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他走得比前几夜都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抖了抖缰绳,准备出发。
丫头动了。
她从草堆后面冲出来,棉袄上还挂着几根干草,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印子。她一口气跑到马车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雪地又硬又冷,膝盖砸上去的时候她疼得脸皱了一下,可她没管。
侍卫愣了一下。那是个高个子男人,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没想到这种鬼天气还有人蹲在茅房边上的草堆里,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从怀里掏了半块馒头扔在地上。
"拿去,快走。"
丫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馒头,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她没有捡馒头。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撑在雪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磕头,磕得很响,一下,两下,三下。
侍卫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起来。
"让你走听见没有?馒头都给你了,别不识好歹。"
丫头没动。她把额头抵在雪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她说不出话,求不了饶,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点尊严换一条活路。
那个人终于从马车上下来了。
黑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里面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袍。他站得很稳,可丫头注意到他扶了一下车辕,指尖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站稳。他走到丫头面前,低头看着她。
丫头仰起脸。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像是眼泪。她伸手,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腿。
侍卫的刀"唰"地出了鞘。
"松手!找死是不是?"
侍卫一脚踹在她肩头。丫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可她咬着牙又爬回来,两只手死死箍住那人的小腿,十指扣在一起,像一把锁。
"放开!"
侍卫的刀背已经压在了她后颈上。
丫头没有松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救命稻草。松了手,就没下次了。
她活到现在,什么机会都没抓住过,酒楼的差事没了,施粥的馒头抢不到,好心的施舍轮不上她。这是她第一次离活路这么近,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松。
侍卫正要再踹,那个人抬手制止了他。
丫头感觉到那只手轻轻落在了她头顶。很轻,像落了一片雪。那只手有些凉,却不像外面的风雪那样刺骨。它只是落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打她。
然后那个人晃了一下。
丫头抬起头,看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眼睛半阖,身体正往一侧倾倒。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倒在他即将落下的位置,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垫住了他。
后背被砸中的那一瞬,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没松手,一只手还攥着那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侍卫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又急又怒地吼了一句什么。丫头听不见,可她看见侍卫的眼神变了,从恼怒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狠戾。他一把揪住丫头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丫头没有挣扎。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最后一幕她看见的是那个人被扶上了马车,月白色的衣袍边缘沾了一点雪和泥。
然后后脑勺一痛。
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丫头是被踹醒的。
小腹上挨了一脚,不重,但足够把她从昏睡中拉回来。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屋顶,椽子上挂着蜘蛛网,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木头的干燥气味,混着一点点泥土的潮意。
柴房。
她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
这里没有茅房的臭味。这里暖和。
柴房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比她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她整个人陷在稻草堆里,旧棉袄还穿在身上,虽然破,但至少挡住了寒冷。她的鼻子能嗅到柴火特有的清香,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里流动的暖意——这间柴房挨着厨房,墙那边不时传来一点炉火的余温。
她睡了多久?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睡得很香,香到连被踹醒的时候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面前站着一个人。高个子,腰间挂着刀,是昨晚那个侍卫。
丫头连忙翻身爬起来,膝盖还没完全直起来就"咚"地又跪了下去。她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蜷成一个团。磕头,她只会这一种表达方式:感谢,求饶,服软,全都靠磕头。
侍卫没理她。一只手伸下来,拎住她后领,像拎一只猫崽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丫头脚不沾地地被拖着走。她的视线在摇晃的间隙里掠过柴房门口,看见了外面的天——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夜里亮了些。廊下有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看见她被拖着也没多看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
她被一路拖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很暖。地龙烧得很足,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温度从鞋底透上来。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像是黄连和甘草混在一起煮过。屋里陈设不算奢华,家具都是暗色的木料,样式朴素,可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床榻上半躺着一个男子。
他靠在大迎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锁骨处能看见一点没擦净的药渍。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宣纸贴在脸上。嘴唇还有些泛青,可眼睛是睁着的,正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丫头认出了他,昨晚那个人。
确切地说,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瘦削清隽,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显得眼睛格外深邃。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之人的虚弱,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丫头跪了下来。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磕头吧,反正她只会这个。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额头碰到地上,门外突然有人进来,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还冒着热气。
药味更浓了。
丫头抬起头,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床上的男子。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病了,他在喝药,他昨晚会晕倒就是因为身子太弱。她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让他觉得她有用的理由。
她站起身,朝那碗药走过去。
端药的丫鬟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侍卫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眼神凌厉地盯着她。可床上的男子抬了一下手,很轻的动作,侍卫便停住了。
丫头走到丫鬟面前,伸手,把药碗接了过来。
碗是烫的。她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可她没有松手。她转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舀了一勺药汤,放到自己唇边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一下碗沿试温度,温的,不烫了。
然后她把勺子递到了男子嘴边。
男子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亮得不像一个昨晚在雪地里冻了半夜的人。她举着勺子的手很稳,眼神坦然,既不讨好也不谄媚,就像在做一件她本来就该做的事。
男子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丫头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过,都试过温度,嘴角溢出来的药汁用拇指轻轻抹掉。一碗药喝完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中间她没停过,也没抬眼看他。
她把空碗放回丫鬟手里,然后退回到自己原来跪着的位置,重新跪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
男子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丫头低着头,只能看见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可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然后他偏过头,对侍卫说了什么。
丫头看不见他的口型,但她看见侍卫皱了一下眉,又看了她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她被留下了。
侍卫走到她面前,伸手示意她起来。丫头爬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廊下的风灌进来,比柴房冷得多,可她心里是热的。
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