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9、宋辽金 “宋辽

　　“宋辽金，三国并立，三国的女性在同一张地图上画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线。”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隋唐。女性的线在隋唐画到了最高点——独孤伽罗与皇帝共治天下，平阳昭公主以军礼下葬，武则天当了皇帝，上官婉儿从奴婢做到昭容。但那根线在安史之乱之后开始往下滑。”
　　“隋唐之后是宋辽金。三股势力同时存在——北宋、辽、西夏，后来还有金。三国并立，三国的女性在同一张地图上画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线。辽国的女性在马上画线，宋朝的女性在朝堂上画线，西夏的女性在夹缝中画线。”
　　“咱们先讲辽国。”
　　述律平，断腕太后，辽国的开国之母。
　　“述律平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她协助阿保机统一契丹，建立辽朝。阿保机驾崩之后，她以皇后身份摄军国事。”
　　“述律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在下葬的时候，她砍下自己的右手，放入阿保机的棺木里。史书记载——‘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及葬，欲以身殉，亲戚百官力谏，因断右腕纳于柩’。一个活着的女人，砍下自己的手，放进丈夫的棺材里，代替自己殉葬。”
　　“她用一只手告诉所有人——我能用剩下的这只手治国。”
　　“述律平是萧绰之前辽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萧绰后来走的路，是述律平用一只手铺出来的。”
　　萧绰，承天太后，辽国的巅峰。
　　“萧绰，小字燕燕，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历史上被称为‘承天太后’。她十六岁为皇后，二十九岁为太后。景宗体弱多病，大小国事多由萧绰决定。景宗去世后，十二岁的辽圣宗即位，萧绰临朝称制近二十七年。”
　　“她做了几件大事。对内，她任用贤能、发展生产、劝课农桑、禁伐桑梓、劝民种树、拓垦荒地。对外，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一个女人，亲自骑着战马，指挥军队。公元979年高粱河之战，她与韩德让谋划了‘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战略。公元986年，她再一次亲征，在歧沟关大败宋军。”
　　“萧绰执政近四十年，使辽朝度过‘中衰’而走向‘中兴’。她跟北宋签了澶渊之盟——辽宋之间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
　　“萧绰的线画在马上。她十六岁入宫，二十九岁上马，骑了近四十年。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承天太后’为号的女人——她承的不是一个男人的天，是她自己的天。”
　　萧观音，辽国第一才女，被诬陷致死的皇后。
　　“萧观音是辽道宗耶律洪基的皇后，辽国最有才华的女诗人。她精通音律，善写诗词。她的《回心院》词十首，是辽代文学的瑰宝。但她被权臣耶律乙辛诬陷与乐官私通，被迫自尽。一个用笔画线的女人，被一根诬陷的线勒死了。”
　　没藏太后，西夏的‘铁腕太后’。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没藏太后是西夏景宗李元昊的皇后，元昊死后，她以太后身份摄政，掌控西夏政权。她掌权期间，对外与北宋、辽国周旋，对内压制党项贵族，维持了西夏的稳定。她是西夏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掌握实权的女性。”
　　梁太后，打了宋神宗的女人。
　　“梁太后是西夏毅宗李谅祚的皇后，惠宗李秉常的生母。1068年，毅宗去世，七岁的李秉常即位，梁太后摄政，掌权十八年。她做的第一件事——废除丈夫的汉化政策，恢复党项旧制，任用自己的弟弟梁乙埋为国相。”
　　“她做的最狠的一件事——囚禁了自己的儿子。1081年，梁太后发动政变，将汉人将领李清诛杀，然后囚禁了李秉常。她把亲儿子关起来，自己继续掌权。”
　　“梁太后是西夏最难缠的对手。她掌权期间，多次撕毁宋夏和约，出兵攻打北宋。宋神宗派兵讨伐西夏，被她打得大败。一个汉人女子，在党项人的地盘上当了十八年的掌权者，把北宋的皇帝打哭了。”
　　“梁太后死后，她的弟弟梁乙埋继续掌权。梁氏一门，是西夏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外戚家族。”
　　刘娥，从卖唱孤女到垂帘听政的‘宋代武则天’。
　　高德图写下“刘娥”两个字。
　　“刘娥是宋真宗的皇后，宋朝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主。她出身寒微，十四岁入韩王府，后被迫离开。宋真宗即位后她入宫，从美人一路升到皇后。真宗病重后，朝政多由刘娥裁决。乾兴元年——1022年——真宗驾崩，遗命刘娥为皇太后，权同听政。仁宗年幼，刘娥垂帘听政。”
　　“她做了几件大事。第一，终结了真宗朝长达十年的‘天书’运动。第二，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第三，兴修水利、创设谏院、兴办州学。第四，她穿着天子衮衣在太庙祭祀，离皇位只差一步。”
　　“有人劝她称帝，她将奏章撕碎，掷于地上。明道二年——1033年——刘娥去世。她临死前扯了扯身上的天子衮衣，宋仁宗明白了她的意思——下诏给她换上了皇后的服饰入殓。”
　　“她从一个卖唱孤女，走到了太庙的衮衣面前。她走了六十四年，最后脱下了那件衣服。”
　　高滔滔，‘女中尧舜’。
　　“高滔滔是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亲，宋哲宗的祖母。她与英宗青梅竹马，由仁宗主持成婚。神宗驾崩后，哲宗年幼，高滔滔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
　　“她执政八年，做了一件事——废除王安石新法。她起用司马光为宰相，全面恢复旧制，史称‘元祐更化’。她被后人称为‘女中尧舜’——尧和舜是传说中的圣君，一个女人被比作尧舜，是那个时代对一个女人最高的赞美。但也有人说她不战而降、割地给西夏。她的线是一条被两股力量同时拉着的线——有人赞她，有人骂她。但无论赞还是骂，她都在那条线上站了八年。”
　　曹皇后，救了苏轼一命的女人。
　　“曹皇后是宋仁宗的皇后，北宋开国功臣曹彬的孙女。她经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是北宋中后期最有威望的太后。她做过一件直接影响中国文学史的事——救苏轼。”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眼看就要被处死。曹皇后在病中对神宗说——‘苏轼因诗获罪，是不是有人在陷害他？我记得仁宗当年取士的时候说过，他得了两个宰相之才——苏轼和苏辙。现在因为一首诗就要杀他，这怎么行？’”
　　“神宗听了曹皇后的话，苏轼才免于一死。中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星，被一个老妇人从刑场上拉了回来。”
　　孟皇后，两废两立两垂帘的传奇女人。
　　“孟皇后是宋哲宗的皇后，中国历史上经历最离奇的皇后。她一生三次被立、两次被废、两次垂帘听政。”
　　“哲宗废了她，她被迫出家为女道士。哲宗死后徽宗继位，又把她立了回来。徽宗又把她废了，她再次出家。靖康之变——金兵攻破汴京，把宋朝所有的后妃、公主、宗室全部掳走了。但孟皇后因为已经被废、不在皇室户籍之中，逃过了一劫。”
　　“她逃出了汴京，在南方重新召集宋朝的旧臣，拥立了康王赵构——宋高宗。南宋的建立，她是幕后最关键的人之一。苗刘之变中，她再次垂帘听政，平定叛乱。”
　　“一个被废了两次的女人，在王朝覆灭的时候，成了唯一能接住那根断线的人。”
　　第八十颗点——李凤娘，把皇帝逼疯的皇后。
　　“李凤娘是宋光宗的皇后，南宋最跋扈的皇后。她‘性悍妒’——因为光宗称赞一个宫女的手白，她把那个宫女的手砍下来，装在盒子里送给光宗。她虐杀了光宗的宠妃黄氏，谎称暴卒。光宗被她吓得精神失常，得了精神病。一个皇帝，被自己的皇后吓疯了。”
　　“李凤娘不仅对皇帝下手，还对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不敬。她挑拨光宗与父亲宋孝宗的关系，导致光宗多年不去朝见自己的父亲。宋朝的朝政在她手里被搅得一塌糊涂。”
　　“李凤娘的线画得极短、极乱、极刺眼。但宋朝的女性政治线到了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根被拧成麻花的线。”
　　杨桂枝，从宫女到皇后的‘幕后操盘手’。
　　“杨桂枝是宋宁宗的皇后，南宋中后期最有政治手腕的女性。她少时以姿容入宫，善诗词。宁宗立她为后之后，她做了一件影响南宋三十年的事——杀了韩侂胄。”
　　“韩侂胄是南宋的权相，开禧北伐的发起者。杨桂枝因为韩侂胄曾反对立她为后，与他结怨。开禧三年——1207年——她利用韩侂胄北伐失败的机会，与史弥远合谋，在玉津园将韩侂胄槌杀。韩侂胄的头被砍下来，装进匣子送到金国求和。”
　　“她还做了一件事——拥立宋理宗。宋理宗本不是宁宗的亲生儿子，是杨桂枝在宁宗死后一手推上皇位的。”
　　“杨桂枝从一个小宫女，一路走到了南宋权力的最高处。”
　　“宋朝的女词人——中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女性群体。”
　　高德图停顿了一下：“宋朝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女词人。她们画的是文学线。在宋辽金这个时代里，别的女人在用刀剑和权杖画线。她们在用笔。”
　　李清照，千古第一才女。
　　“李清照是宋代最伟大的女词人，婉约词宗。她的词作跨越了北宋和南宋两个时代——前期写闺阁闲情，后期写国破家亡。‘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写出了一个时代的破碎。她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成就最高的女作家。她的《漱玉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女性作品。”
　　朱淑真，写尽闺阁愁怨的女词人。
　　“朱淑真是南宋女词人，号幽栖居士。她留下的作品叫《断肠集》——断肠，是她的整个人生。她写闺阁情怀，写一个被关在格子里的女人内心的挣扎。”
　　吴淑姬，因词获释的才女。
　　“吴淑姬是南宋女词人。她曾因冤狱被关押，在法庭上即席赋词，词中申诉了自己的冤情。官员听了她的词之后，被感动了，释放了她。一首词，救了一条命。”
　　张玉娘，《兰雪集》的女词人。
　　“张玉娘是宋末女词人。她著有《兰雪集》两卷，留存诗词一百余首。后人评价她的作品‘有三百篇之风’。有人称她的《兰雪集》为李清照《漱玉集》后第一词集。她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
　　“宋代四大女词人——她们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文学群体。她们用词证明了一件事——女人也可以写出传世的作品。”
　　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的女将。
　　“梁红玉是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的夫人。她出身将门，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和祖父学了不少武艺。一夜奔驰数百里召韩世忠入卫平叛，被封为安国夫人和护国夫人。黄天荡之战中，她与韩世忠夫妻二人共同抗击金军。她亲自在战船上击鼓助战，阻击金军四十八天。”
　　“一个击鼓的女人，站在战船的最高处。鼓声传遍了整个长江。”
　　杨妙真，梨花枪天下无敌手。
　　“杨妙真是金末武术家、红袄军领袖。她哥哥杨安儿是红袄军首领，杨安儿死后，她统帅了这支起义军。她所创的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一个女人，用一杆枪打遍了天下。”
　　“宋辽金时代，女性在三个国家里画了三条完全不同的线。辽国的女性在马上画线——述律平用一只手换了一个王朝，萧绰用四十年让辽国走向中兴。宋朝的女性在朝堂上画线——刘娥从卖唱孤女走到了太庙的衮衣面前，孟皇后两废两立两垂帘，在王朝覆灭的时候接住了断线。西夏的女性在夹缝中画线——梁太后囚禁了自己的儿子，打了北宋的皇帝。还有那些用笔在纸上画线的女词人——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张玉娘——她们不在朝堂上、不在战场上，但她们的线画到了今天。”
　　“宋辽金的女性线，是三条完全不同的线——马上的线、朝堂的线、纸上的线。”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宋辽金——三国并立，三国的女性在同一张地图上画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线。马上的线、朝堂的线、纸上的线。三条线同时存在，互不相交，但都画到了各自时代的最高处。”
　　他放下笔：“元朝。蒙古人来了，所有的线都要重新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