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8、隋唐 “隋唐

　　“隋唐，统一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但门缝里涌出了中国历史上最汹涌的一股女性之潮。”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魏晋南北朝。三百年的乱世撕碎了所有规矩，女性在裂缝里画出了政治线、文化线、军事线、反抗线。乱世是残酷的，但乱世也让一些本来不可能出现的线，第一次出现在了地图上。然后隋朝统一了。统一的大门关上之后，缝隙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压成了一道更窄的缝。但就是这道窄缝里，涌出了中国历史上最汹涌的一股女性之潮。”
　　“隋唐的女性线，分为五条——开国线、贞观线、武周线、中宗睿宗线、开元线。五条线，五十年，五个女人——她们把中国女性的等高线画到了历史的最高处。”
　　“从隋朝开始。”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独孤伽罗，与皇帝共天下的皇后。”
　　“独孤伽罗是北周大司马独孤信的第七女，十四岁嫁给杨坚。她的母亲出自清河崔氏——中古时期首屈一指的汉族政治文化门阀。北朝妇人主持门户的风气，加上崔氏深厚的汉文化教养，塑造了一个‘雅好读书、识达今古’的皇后。”
　　“杨坚代周建隋的过程中，独孤伽罗坚决支持丈夫，劝导杨坚早决大计。杨坚登基后，她被册为皇后，积极参与朝政。宫中称他们为‘二圣’。”
　　“独孤皇后一生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第一件事——她让杨坚身边没有内宠。史载她‘性嫉忌’，丈夫生前没有别的女人。宫中用度极为简约，减轻了百姓负担，促成了‘开皇之治’。第二件事——她对外戚毫不留情。她姑姑的儿子崔长仁犯了法，隋文帝想赦免，独孤皇后说——‘执法不能偏私亲戚’。第三件事——她参与了废太子杨勇、立晋王杨广的决定。”
　　“隋朝的开国线，有一半是独孤伽罗画的。但后人记住了杨坚，记住了杨广，记住了隋朝的功与过。独孤伽罗的名字，被写在了‘二圣’的角落里。”
　　“冼夫人，岭南的女首领。”
　　“隋朝之前，岭南有一位女首领——冼夫人。她本是南朝梁、陈时期的俚人首领，后来归附隋朝。她一生历经梁、陈、隋三朝，始终致力于维护岭南的稳定。隋文帝册封她为‘谯国夫人’，开府置官属。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拥有开府权力、可以自行任命僚属的女性首领。”
　　“平阳昭公主，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高德图写下“平阳昭公主”五个字：“平阳昭公主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三女，母为太穆皇后窦氏。隋朝末年，李渊在晋阳起兵，平阳公主夫妇随即响应。她散尽家财招募反隋义军，以惊人的领军才能先后收服周边几个郡县的武装，兵力最多时达到七万人。她统领的军队被百姓称为‘娘子军’。之后她挑选精兵与李世民会师于渭河北岸，共同攻破长安。”
　　“唐朝建立后，她因军功赫赫被封为平阳公主。武德六年——623年——她去世，谥号为‘昭’。她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公主。发丧时，太常寺奏报：妇人没有鼓吹之礼。李渊说——‘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成大业，岂与常妇人比乎？’”
　　“她是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她死后，史书几乎没有再写过她。她的名字没有被记录下来，她的具体事迹在史书中只有寥寥数语。但‘娘子军’三个字留在了历史里——七万军队的首领，是一个女人。”
　　“太穆皇后窦氏，唐高祖的皇后。”
　　“窦氏是唐高祖李渊的皇后、李世民的母亲。她出身显赫，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她‘生而发垂过颈，三岁与身齐’。周武帝特别喜爱她，把她养在宫里。当时突厥女为后不得宠，年幼的窦氏私下对武帝说：‘四边未静，突厥尚强，愿舅抑情抚慰，以苍生为念’。北周武帝采纳了她的建议。”
　　“窦氏嫁给李渊后，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四个儿子。她‘仁孝有礼，颇有才华’。她的教育影响了李世民的一生。”
　　“长孙皇后，贞观之治背后的那根线。”
　　高德图写下“长孙皇后”四个字：“长孙皇后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皇后，小字‘观音婢’。她是隋朝名将长孙晟之女、宰相长孙无忌同母妹。十三岁嫁给李世民。”
　　“她一生低调，但她的线画得极稳。她反对外戚参政。她劝诫李世民善待功臣、善待忠直之臣。魏徵当面顶撞李世民，李世民气得回宫说‘我早晚杀了这个乡巴佬’。长孙皇后没有替魏徵说话。她换了一身朝服，向李世民行大礼——‘我听说君明则臣直。魏徵敢直言，说明您是明君。这是国家的福气。’李世民火全消了。”
　　“贞观十年——636年——长孙皇后去世，年仅三十五岁。她死前留下遗言：不要厚葬，不要起坟，不要立碑。”
　　“贞观之治的功劳簿上，有李世民的一半，也有长孙皇后的一半。但后人记住了魏徵，记住了房玄龄，记住了凌烟阁。长孙皇后被写进了‘贤后’的模板里，模板之外的东西——那些深夜里的劝谏、那些不动声色的转圜、那些让李世民在盛怒之下收回成命的瞬间——被模板盖住了。”
　　“徐惠，八岁写诗的才女。”
　　“徐惠是唐太宗的妃嫔，湖州长城人。她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通《论语》和《毛诗》，八岁已经能写诗。她是唐代宫廷中罕见的以才学而非容貌得宠的女性。她敢于上书言事，劝谏太宗的过失。永徽元年——650年——徐惠病逝，年仅二十四岁。”
　　“文成公主，从长安走到拉萨的女人。”
　　“文成公主本是李唐宗室之女，贞观十四年——640年——被唐太宗封为文成公主。次年，她远嫁吐蕃，成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王后。她带去了一批工匠、典籍、种子和技术。她在吐蕃生活了近四十年，把汉地的文化和技术带到了雪域高原。”
　　“文成公主和亲之后，唐蕃之间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和平。她的线画在唐蕃古道上——从长安到拉萨，三千公里，四千个日夜。”
　　“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高德图写下“武则天”三个字。他停顿了很久。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得到普遍承认的女皇帝。她十四岁入宫，为唐太宗的才人。太宗死后入感业寺为尼。唐高宗即位后把她召回宫中，封为昭仪。永徽六年——655年——她被立为皇后。上元元年——674年——加号‘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
　　“高宗去世后，她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天授元年——690年——她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她定都洛阳，称神都。”
　　“武则天在位期间，开创了殿试制度。她重用人才、奖励农耕、收复了被吐蕃侵占多年的安西四镇。她提拔了狄仁杰，发现了姚崇、宋璟。但她晚年也兴起酷吏政治，大肆杀害唐朝宗室。”
　　“神龙元年——705年——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拥立中宗复位。武则天被迫退位，同年冬天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她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武则天的线画到了中国女性政治线的最高点——没有之一。她把这根线推到了一座此前没有任何女人站上去过的山顶上。山顶的风很大。她站了十五年。然后她自己走了下来。”
　　“上官婉儿，从掖庭奴婢到巾帼宰相。”
　　“上官婉儿是唐高宗宰相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得罪武则天，被满门抄斩。上官婉儿刚出生就随母没入掖庭为奴。但她‘天性韶警，聪慧善文’。十四岁时因才华被武则天赏识，从此担任掌管诏书的贴身秘书。”
　　“她先后侍奉武则天、唐中宗两朝，是当时最重要的诏令起草人。唐中宗时期，她进拜昭容。她以自己的才华和智慧，在宫廷的风暴中站了将近五十年。”
　　“唐隆元年——710年——李隆基发动政变，诛杀韦后。上官婉儿手捧她起草的中宗遗诏，想证明自己站在李家一边。李隆基还是下令杀了她。终年四十六岁。”
　　“上官婉儿的线是一条‘才华线’。她靠的不是丈夫、不是儿子、不是美貌——靠的是笔。一支笔，从掖庭写到朝堂，从奴婢写到昭容。她写了一辈子。最后一笔是别人替她写的——‘杀’。”
　　“韦后，想复制武则天但没复制成功的女人。”
　　“韦后是唐中宗李显的皇后。李显被废流放房州十四年，韦后一直陪着他。李显每次听到武则天派使者来的消息都吓得要自杀，韦后拦住他说——‘祸福无常，早晚都是一死，何必这么害怕！’李显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能重见天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神龙元年——705年——中宗复位。韦后开始了她的权力之路。她勾结武三思专擅朝政。她纵容安乐公主卖官鬻爵。她大建佛寺、第宅。”
　　“景龙四年——710年——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毒死中宗。她立李重茂为帝，临朝称制。她想做第二个武则天。但不到一个月，李隆基发动政变，韦后被诛杀于宫中。”
　　“韦后有能力、有野心、有十四年共患难的资本。但她没有武则天的政治才能。范文澜在《中国通史》里评价——‘韦皇后只有暴行，并无武则天的政治才能’。”
　　“安乐公主，被父母宠坏的孩子。”
　　“安乐公主是唐中宗和韦后的小女儿。她出生在父亲被流放的路上，李显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裹她，取名‘裹儿’。中宗复位后，对她宠爱到了极致。”
　　“她飞扬跋扈、卖官鬻爵。她曾要求中宗封她为‘皇太女’——皇帝的继承人。她跟母亲韦后合谋毒死了自己的父亲。景龙四年——710年——李隆基发动政变，安乐公主被杀于宫中。”
　　“安乐公主的线是被宠坏的线。它很短、很乱、很刺眼。但它也是唐代女性政治线的一部分——在武则天之后，连公主都觉得自己可以当皇帝了。武则天的线太高了，高到让所有的女人都觉得‘我也可以’。”
　　“太平公主，大唐最有权势的公主。”
　　“太平公主是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小女儿。她从小极受父母宠爱。神龙元年——705年——她参与诛杀张易之兄弟，恢复唐朝国号，被封为‘镇国太平公主’，实封五千户。”
　　“唐中宗去世后，她联合李隆基发动政变，诛杀韦后。唐睿宗复位后，她的权势达到顶峰——朝中七个宰相有五个是她的人。先天二年——713年——她与李隆基的斗争失败，被赐死家中。”
　　“太平公主的线画了将近五十年。她是武则天之后、李隆基之前，大唐最有权势的人。她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武则天。”
　　“杨贵妃，跟着抛物线一起坠落的人。”
　　“杨玉环是唐代宫廷音乐家、舞蹈家。她原是寿王李瑁的王妃，后被唐玄宗册立为贵妃。她‘善歌舞、通音律’，曾参与编演《霓裳羽衣曲》。她受专宠期间，三个姐姐皆封国夫人，族兄杨国忠官至宰相。”
　　“天宝十五载——756年——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带着杨贵妃西逃，行至马嵬驿时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被高力士缢死于佛堂。终年三十七岁。”
　　“杨贵妃没有政治权力。但她的线画在了大唐盛世的顶点——她是那根抛物线上离顶点最近的人。顶点往下掉的时候，她摔得最惨。红颜祸水的骂名，她背了一千多年。”
　　“薛涛，女校书。”
　　“薛涛是中唐著名女诗人。她八九岁能诗，通晓音律。十六岁入乐籍，脱籍后终身未嫁。韦皋曾拟奏请朝廷授她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她是写诗最多、现存诗最多的唐代女诗人。”
　　“李冶，女中诗豪。”
　　“李冶字季兰，唐代女诗人、女道士。她六岁能诗，善弹琴。刘长卿称她为‘女中诗豪’。她晚年被召入宫中，后因诗作获罪被扑杀。”
　　“鱼玄机，晚唐最耀眼的女诗人。”
　　“鱼玄机是晚唐女诗人。她性聪慧，好读书，尤工诗。她出家为女道士后，与温庭筠等诗人有诗篇往来。她的诗现存五十首，收于《全唐诗》。她因杀婢女绿翘被处死，年仅二十余岁。”
　　“宋氏五姐妹，唐代的‘女学士’。”
　　“宋氏五姐妹——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是贝州人。她们都‘警慧，善属文’。她们发誓不嫁人，愿以学问使父母扬名。大姐宋若莘仿效《论语》著《女论语》十篇，若昭注解。若莘去世后，若昭代司其职，历任六朝，官至尚宫。”
　　“唐代还有至少两百位女诗人。她们的诗被收进了《全唐诗》，但她们的名字大多数被遗忘了。她们的线画在纸上，纸会黄、会碎、会被人扔掉。但只要有人翻开《全唐诗》，她们就还在。”
　　高德图把笔放下。白板上从“独孤伽罗”到“宋氏五姐妹”的线——开国线、贞观线、武周线、中宗睿宗线、开元线、才女线，每个人都是一条完整的线。
　　“隋唐是中国古代女性等高线的最高点。独孤伽罗和皇帝共治天下，平阳昭公主以军礼下葬，武则天当了皇帝，上官婉儿从奴婢做到昭容，薛涛差点当了校书郎。她们把女性的线画到了最高处。”
　　“但那根线在安史之乱之后开始往下滑。杨贵妃在马嵬驿坠落的时候，整根线都在往下坠。唐朝之后，女性的线再也没有回到过隋唐的高度。”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隋唐女性的线从独孤伽罗开始画，画到杨贵妃坠落。那根线在中国历史上画得最高、最亮、最刺眼。然后它开始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