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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朝   “元朝 ...

  •   “元朝,蒙古人用马背上的规矩画了一根全新的线。草原上的女人,比任何朝代都站得高。”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宋辽金。辽国的女性在马上画线,宋朝的女性在朝堂上画线,西夏的女性在夹缝中画线。三条线同时存在,互不相交,但都画到了各自时代的最高处。然后蒙古人来了。”
      “蒙古人从草原上冲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规矩。这套规矩里没有‘三从四德’,没有‘男主外女主内’。草原上的女人跟男人一样骑马、一样射箭、一样参与部落的决策。当她们从草原走进中原的宫殿时,她们带进来的是一套全新的画线方式。”
      “元朝的女性线,分为四条——开国线、摄政线、文化线、民间线。四条线同时画,画出了一张跟所有前朝都不同的图。”
      “咱们先从开国线讲起。”
      诃额仑,成吉思汗的母亲,黄金家族的奠基者。
      “诃额仑是蒙古弘吉剌部人,后来嫁给了乞颜部的也速该。她的丈夫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死之后,部众离散,孤儿寡母被抛弃在草原上。诃额仑带着四个年幼的儿子——铁木真、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在斡难河畔独自支撑。她没有部落的庇护,没有男人的保护。她带着孩子们在草原上采集野果、挖野菜、钓鱼、打猎。”
      “史书记载,诃额仑‘手执桧木箭,腰挎弯弓,日日教导诸子’。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在草原上独自养大了四个儿子。她不仅养活了他们,还教会了他们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何聚集部众、如何复仇。”
      “铁木真后来统一蒙古各部,成为成吉思汗。诃额仑被尊为‘宣懿太后’。她死的时候,成吉思汗已经统一了蒙古。”
      “诃额仑的线是一条‘母线’。她用一根弓弦和一把箭,在草原上画出了黄金家族的第一笔。”
      阿剌海别吉,成吉思汗的‘监国公主’。
      “诃额仑之后,成吉思汗的女儿们接过了线。成吉思汗的女儿们跟其他朝代的公主完全不一样——她们不是被关在宫里的摆设,她们是手握实权的统治者。其中最特殊的一个,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女——阿剌海别吉。”
      “阿剌海别吉嫁给了汪古部首领。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把整个漠南地区的军政事务全部交给了她。他赐给她一方‘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之印’——她不仅是汪古部的监国公主,还以钦差的身份兼任河北都总管。史书记载——‘军国大政,咨禀而后行。师出无内顾之忧,公主之力居多’。所有军国大事,都要先问过她,得到她的批准之后才能执行。大军出征没有后顾之忧,多半是这位公主的功劳。”
      “阿剌海别吉统治汪古部将近二十年。她手里握着一方铜印,管着漠南的军政、河北的民政。她的权力不是来自丈夫,是来自成吉思汗本人。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有独立‘监国’权力的公主。”
      “阿剌海别吉的线画在漠南的草原上。她不是靠男人画线的,她靠自己手里的印。”
      唆鲁禾帖尼,‘四帝之母’,蒙古帝国真正的幕后统治者。
      “成吉思汗死后,蒙古帝国进入了第二代。在第二代里,有一个女人的线画得比任何人都长——唆鲁禾帖尼。”
      “唆鲁禾帖尼是拖雷的正妻。她生了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四个儿子后来都成了帝王——蒙哥是蒙古大汗,忽必烈是元朝皇帝,旭烈兀在西亚建立了伊儿汗国,阿里不哥在蒙古本土被推举为大汗。她被后世称为‘四帝之母’。”
      “但她不只是‘生了四个皇帝’。她是蒙古帝国权力交接中真正的操盘手。窝阔台死后,贵由继位。贵由死后,帝国的汗位空悬。唆鲁禾帖尼凭借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耐心,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最终成功地把自己的长子蒙哥推上了大汗的位置。蒙哥继位之后,蒙古帝国的权力中心从窝阔台系转移到了拖雷系。”
      “她还做了另一件事——她重用了汉人儒士,让她的儿子们接受汉文化教育。忽必烈后来推行汉化政策,跟唆鲁禾帖尼的教育有直接关系。一个草原上的女人,用自己的政治智慧,改变了整个蒙古帝国的走向。”
      “她死于1252年。她的四个儿子在她死后继续扩张——蒙哥征服了南宋,忽必烈建立了元朝,旭烈兀征服了西亚。蒙古帝国的鼎盛时期,有一半是她画的。”
      “唆鲁禾帖尼的线是一根‘母线’,但它比诃额仑的线粗一百倍。诃额仑画了一个家族,唆鲁禾帖尼画了一个帝国。”
      察必皇后,忽必烈的贤内助,元朝第一后。
      “忽必烈建立元朝之后,他的皇后察必成了元朝第一位正式册立的皇后。察必是弘吉剌部人,按陈那颜的女儿。弘吉剌部是成吉思汗指定的‘世代姻亲部落’——这个部落的女子立为皇后,男子娶公主。”
      “察必皇后以节俭贤德著称。她把宣徽院废弃的羊前腿皮收集起来缝成地毯,带着宫人把废旧的弓弦加工编织成布匹。忽必烈打猎回来抱怨太阳刺眼,她把传统的帽子加上了前檐遮阳。她还创制了一种有裳无衽、无领无袖、前短后长的上衣,方便骑射穿着,称为‘比甲’。”
      “她最动人的一件事——元军攻占临安,俘虏了南宋的皇帝和太后。满朝庆祝的时候,察必皇后感伤地说——‘妾闻自古无千岁之国,毋使吾子孙及此,则幸矣’。忽必烈把南宋府库的宝物陈列出来让宫人分享,她说:‘宋人贮蓄以遗其子孙,子孙不能守,而归于我,我何忍取一物耶!’”
      “一个征服者的皇后,在征服者最得意的时候,想的不是庆功,是‘我的子孙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这种清醒,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罕见。”
      “察必的线画在节俭和仁厚上。她没有干涉朝政,但她用她的言行影响了忽必烈。她是元朝后妃制度与草原传统结合的典范。”
      乃马真后和海迷失后,蒙古帝国早期的两位女性摄政者。
      “察必之后,元朝还有两位摄政的女性——乃马真后和海迷失后。”
      “乃马真后是元太宗窝阔台的第六皇后,元定宗贵由的母亲。窝阔台死后,她摄政五年,改立自己的儿子贵由为汗。海迷失后是元定宗贵由的皇后,贵由死后她自任摄政,但因缺乏政治才能导致国家治理混乱。”
      “两位太后,一位摄政,一位也摄政。蒙古帝国的早期权力交接中,女性摄政是常态,不是例外。草原上的规矩跟中原不一样——男人死了,女人接过来。但在元代官方正史中,她们都被简略处理了。她们的名字被写在《元史·后妃传》的角落里,事迹被压缩成几行字。”
      卜鲁罕皇后,元成宗晚年的实际执政者。
      “元朝中期,还有一位皇后在权力的缝隙里画出了自己的线——卜鲁罕皇后。”
      “卜鲁罕是元成宗铁穆耳的第二任皇后。元成宗晚年因饮酒过度,一直被重病所扰。卜鲁罕抓住这个机会,有智谋地参与朝政。她信任右丞相哈剌哈孙,代元成宗施政,处理政务也比较公允,颇得好评。”
      “元成宗去世后,卜鲁罕试图拥立安西王阿难答继位,与左丞相阿忽台等人合谋。最终失败,元武宗海山即位,卜鲁罕被赐死。”
      “卜鲁罕的线画在元成宗晚年的病榻旁边。一个皇后,在皇帝病重的时候接过了朝政。她画了,但没画完。”
      祥哥剌吉公主,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性祭孔人。
      “元朝还有一条完全不同的线——文化线。这条线最耀眼的画线人,是祥哥剌吉公主。”
      “祥哥剌吉是忽必烈的曾孙女、元武宗的妹妹、元仁宗的姐姐、元文宗的姑姑。她的名字在藏语里是‘狮子’的意思。她嫁给了弘吉剌部首领琱阿不剌,先后被封为‘皇妹鲁国大长公主’、‘皇姊鲁国大长公主’、‘皇姑鲁国大长公主’。”
      “她的丈夫去世后,她没有按照蒙古‘收继婚’的习俗再嫁。她选择了守节,然后把全部的精力投入了文化事业。她收藏历代字画,与虞集、柳贯、朱德润等汉族文士交往。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收藏家。”
      “她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1308年,她以公主身份亲自主持了祭祀孔子的仪式。按照惯例,祭祀孔子的人必须是社会地位很高的男性官员。从汉高祖刘邦到中华民国,祥哥剌吉是唯一的女性祭孔人。”
      “她在曲阜孔庙留下了两块碑——《皇妹大长公主降香碑》和《皇妹大长公主懿旨释典祝文碑》。碑文上写着她对孔子的赞美和她禁止侵夺孔氏后代林木和土地的懿旨。她还在大都天庆寺举办了一次书画鉴赏雅集,参加者有蒙古、色目、汉族的文化名人。”
      “一个蒙古公主,在孔庙里主持祭祀。她不是汉人,不是儒生,但她比大多数汉人更尊重孔子的教化。她的线是一条‘跨界线’——跨过了民族、跨过了性别、跨过了文化。她画在了曲阜的孔庙里,画在了台北故宫博物院那些盖着‘皇姊图书’印章的书画上。”
      黄道婆,用一根棉线改变了中国经济格局的女人。
      “元朝还有一条线,它不在宫廷里,不在草原上——它在松江府的织布机旁边。画这条线的人,叫黄道婆。”
      “黄道婆是宋末元初的普通村妇,松江府乌泥泾镇人。她幼时被卖作童养媳,因不堪虐待,十几岁时逃出家门,跳上一艘海船,漂洋过海前往海南崖州。”
      “当时的海南崖州是黎族聚居地,黎族妇女掌握着一整套相当成熟的棉纺织技术。黄道婆在海南一待就是三十多年,她向黎族妇女学习,不仅全面掌握了轧棉、弹棉、纺纱、织布的全套工序和工具制造方法,还系统学习了‘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等织造技法。”
      “1295年至1297年间,黄道婆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松江乌泥泾。她把自己在海南学到的技术全部带了回来。她改良了轧棉机、弹棉弓、纺车,把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棉纺织技术传授给了家乡的百姓。”
      “从此,松江府的棉纺织业迅速崛起,松江布‘衣被天下’。黄道婆去世后,当地人把她当作‘布业始祖’来祭祀。”
      “黄道婆的线是一条‘技术线’。一个连名字都几乎被遗忘的村妇,用一根棉线改变了整个国家的经济格局。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皇帝、将军、宰相,但他们加在一起,对普通百姓生活的影响,可能还不如黄道婆一个人。”
      珠帘秀、真氏、梁园秀——被《录鬼簿》遗忘的元曲女作家们。
      “元朝的文学——元曲——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高峰。但《录鬼簿》和《太和正音谱》记录的元曲作家中,没有一个女人。没有女人,不等于没有女作家。她们只是没有被写进书里。”
      “珠帘秀是元代杂剧最著名的女演员,在大都的杂剧舞台上非常活跃,与关汉卿、胡祗遹、卢挚等元曲作家有很好的交情。她不仅演,还写。她的散曲现存一首小令——‘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真氏是宋代大儒真德秀的后代,父亲挪用库金无力偿还,把她卖入娼家。她流落大都后,在一次翰林院的宴会上唱歌,操着福建口音。翰林承旨姚燧询问了她的身世,替她赎身,助她嫁人,传为一时盛事。”
      “梁园秀姓刘,行四,是元代的女曲家。刘燕歌、张玉莲、一分儿、般般丑——她们的名字被零散地记录在元代的笔记和文集里。她们大多是歌妓,身份低微,没有被收录进正史。但她们留下的散曲,至今还有人读。”
      “元曲女作家至少十几位。她们画了一条被遗忘的文学线。她们的作品很少,但每一首都证明了一件事——女人也能写元曲。”
      满都海,元朝灭亡之后,在草原上重新统一蒙古的女人。
      “元朝在1368年灭亡了。但蒙古帝国没有灭亡——它退回了草原,史称北元。在元朝灭亡之后将近一百年,一个蒙古女人在草原上重新统一了蒙古。她叫满都海。”
      “满都海是蒙古历史上最著名的女英雄和女政治家。元朝退回草原之后,蒙古陷入了长期的分裂。满都海为了维护黄金家族的正统地位,嫁给了成吉思汗系忽必烈裔唯一幸存的硕果——年仅几岁的达延汗。”
      “她作为年长的寡妇嫁给了这个年幼的孩子,然后以哈敦(皇后)的身份摄政,辅佐达延汗统一了分裂的蒙古各部。她让蒙古进入了自成吉思汗和元朝之后又一个比较安定繁荣的历史时期。”
      “她在汉文史籍中完全不见其人,但在蒙文史籍中却是一个世所罕见的巾帼英雄。她被后人称为‘女版成吉思汗’。”
      “满都海的线是一条‘续接线’。元朝灭亡了,但蒙古还在。她把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了,接续了黄金家族的脉络,让蒙古再统一了几十年。”
      史小坡一直在旁边听着。高德图讲完之后,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一百颗点:“元朝的女性线,跟所有前朝都不一样。草原上的女人画线的方式跟中原的女人完全不同。她们不用走‘三从四德’的格子,她们可以直接站在格子的外面。诃额仑在草原上独自养大了四个儿子,阿剌海别吉握着监国大印管了漠南二十年,唆鲁禾帖尼把四个儿子推上了四个不同的皇位,察必皇后在征服者最得意的时候替被征服者感伤,祥哥剌吉公主在孔庙里拜了孔子,黄道婆用一根棉线改变了中国的经济,满都海在元朝灭亡之后重新统一了蒙古。”
      “她们画的线,比宋辽金的女性更粗、更野、更不受束缚。蒙古人的马背文化让女性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坐标系里画线。她们不用争取‘跟男人平等’——在草原上,她们本来就跟男人一样。入主中原之后,汉文化的‘男女有别’才开始逐渐影响她们。”
      “但元朝之后,这根线被明朝的儒家礼教重新压了下去。明朝的女性线又回到了宋朝的轨道上。”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元朝的女性用马背上的规矩画了一根全新的线。它不受‘三从四德’的束缚,不受‘男主外女主内’的限制。它在草原上画了上千年,然后在中原画了不到一百年。明朝之后,这根线被重新压回了格子里。”
      他放下笔:“明朝。格子的门关上了。但有人在格子里凿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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