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6、汉代 “汉代，儒

　　“汉代，儒家的线彻底画完之后，她们被关进了格子里。但格子的缝隙里，仍然有人在画。”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吕后。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在她之后，汉代还有一批女性，在权力的格子缝隙里画出了自己的线。她们画得不如吕后高，但她们的线更长、更密、更复杂。”

　　“汉代的女性线，分为三条。”

　　“第一条——权力线：太后临朝称制。第二条——文化线：才女的文学与史学。第三条——命运线：和亲与乱世中的女性。三条线同时在汉代展开，互相交叉。”

　　“咱们先从权力线开始。”

　　“窦漪房，从平民到太皇太后，守了黄老之术四十年的女人。”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窦漪房”三个字。

　　“窦漪房是汉文帝的皇后。她出身寒微，幼年家贫。吕后当政时，她被选为家人子入宫伺候吕后。后来被赐给代王刘恒。刘恒当了皇帝，她成了皇后。汉景帝即位后，她成了太后。汉武帝即位后，她成了太皇太后。”

　　“她经历了文帝、景帝、武帝三朝，干预朝政长达四十余年。她最核心的政治主张——坚守黄老之术，推行‘无为而治’。她是汉初‘无为而治’政策幕后的坚守者与推动者，对汉初政局稳定和经济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大力提拔外戚，致使窦氏一门三人封侯，开启了汉代以姻亲封外戚为侯的先河。”

　　“窦太后的线跟吕后完全不同。吕后的线是用刀画的，窦太后的线是用时间画的。吕后活了不到五十岁，窦太后活了七十多岁。她比吕后多活了三十年。她用三十年的时间，把黄老之术焊进了汉朝的政治底盘里。”

　　“王政君，西汉最长寿的太后，亲手把自己的侄子推上了皇位。”

　　“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汉成帝的生母。她活了八十四岁，是中国历史上寿命最长的皇后之一。她历六朝，身居后位长达六十一年。”

　　“她的前半生没什么亮点。她的丈夫汉元帝并不喜欢她，她凭生下了皇长子刘骜才保住后位。刘骜当皇帝之后，她成了皇太后。从此，她把娘家人一个个提拔上来——她的哥哥王凤当了大司马大将军，她的五个兄弟在同一天被封侯。王家一门出了九个侯、五个大司马。”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的侄子王莽提拔了起来。公元前1年，汉哀帝驾崩，王政君派人从董贤手中夺取玉玺，拥立年仅九岁的汉平帝即位，继而临朝称制。她把王莽提拔为大司马，委以朝政。王莽知道她厌政，就让她只过问封爵之类的小事。”

　　“公元8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王政君气得把传国玉玺摔在地上，磕坏了一个角。”

　　“她活了八十四年，死后不到十年，她亲手扶持的王家，把她丈夫的江山夺走了。”

　　“阴丽华，东汉开国皇后的‘退让’。”

　　“阴丽华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结发妻子。刘秀还没有发迹的时候，说过一句有名的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他后来当了皇帝，立阴丽华为皇后。”

　　“阴丽华跟吕后、窦太后都不一样。她不争。刘秀为了政治需要，先立了郭圣通为皇后，阴丽华甘愿为贵人。后来郭后被废，阴丽华才被立为皇后。她一生低调，不干预朝政，不提拔外戚。”

　　“阴丽华的线不是政治线，是退让线。她主动把线让给了别人。她的退让，为东汉的‘后宫不干政’树立了一个样板。但样板归样板，东汉后来还是出了六位临朝称制的太后。”

　　“明德马皇后，第一位著书的皇后。”

　　“马皇后是汉明帝的皇后，东汉开国功臣马援的女儿。她以贤德著称，是东汉历史上第一位有著作传世的皇后。她写了《显宗起居注》，记录汉明帝的言行——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由女性撰写的宫廷史书之一。”

　　“马皇后还做了另一件事——她拒绝提拔自己的娘家人。汉明帝想封她的兄弟为侯，她坚决推辞。她说：‘我娘家的人没有功劳，不能封侯。这是为了他们好。’”

　　“马皇后的线画在书卷上。她用笔代替了权杖。她的线不长在朝堂上，长在纸上。”

　　“邓绥，东汉六后临朝之首，自称‘朕’的女君。”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邓绥”两个字。

　　“邓绥是东汉开国元勋邓禹的孙女。汉和帝驾崩后，她先后拥立汉殇帝和汉安帝，以女君之名亲政长达十六年。在当时的诏书政令中，她多次以‘朕’自称。”

　　“她面对的东汉是什么样子？陨石撞击导致灾难空前，四夷各族趁机入侵，东汉岌岌可危。她用了十六年，把危机四伏的东汉转危为安。”

　　“她做了哪些事？选贤任能，躬行节俭，救灾安民；推行半钱半谷制，复苏经济；派兵征服南匈奴、鲜卑、乌桓等外患，平定西羌；设立西域副校尉，恢复东汉对西域的管辖；收服岭南三十六个民族，将高句丽、徼外夜郎纳入版图，扩张领土一千八百四十里。”

　　“她还做了一件被后世忽略的事——她兴办科技教育，引导蔡伦改进造纸术，任用张衡研制浑天仪、地动仪。她创办了史上最早的男女同校学堂——元初学宫。她还命许慎等人到东观矫正文字，推动了《说文解字》的诞生。”

　　“邓绥的线画在了东汉最需要它的时候。她画了十六年，画出了一个‘转危为安’的弧线。她临朝的十六年，虽然是以皇太后的名义代理朝政，但实际上已经在行使皇帝的统治权。”

　　“邓绥之后，东汉还有五位太后临朝称制——阎太后、梁太后、窦太后、何太后、董太后。她们有的贤，有的庸，有的暴。但她们都在临朝。东汉一百多年的历史，有六位太后临朝。‘后妃从属于皇帝’、‘后妃是政治的附属品’这一传统视角，在东汉被反复打破。”

　　“但权力线画完之后，还有文化线。”

　　“班昭，续写《汉书》的人，也是写下《女诫》的人。”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班昭”两个字。

　　“班昭是班彪之女、班固之妹。她的哥哥班固著《汉书》，未竟而卒。班昭奉旨入东观臧书阁，续写《汉书》。中国二十四史之一，有一章是她写的。”

　　“汉和帝多次召班昭入宫，让皇后和贵人们以之为师，尊称她为‘大家’。邓太后临朝后，班昭曾参与政事。”

　　“但班昭晚年写了一本书——《女诫》。这本书分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它被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女性劝诫要籍。它强调女子要遵守礼仪、遵从女德。”

　　“班昭的线是一根双面线。一面是史学的线——她续写了《汉书》，让一部伟大的史书得以完成。另一面是礼教的线——她写的《女诫》，成了后世束缚女性的精神枷锁。一个续写历史的人，用同一支笔写下了一本把女性关进格子的书。”

　　“卓文君，敢在深夜逃出家门、当垆卖酒的女人。”

　　高德图写下“卓文君”三个字。

　　“卓文君是西汉临邛巨富卓王孙之女，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她姿色娇美，精通音律，善弹琴。十七岁成婚，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回到家中独居。”

　　“她的故事从一场家宴开始。司马相如受邀到卓家做客，弹了一曲《凤求凰》。卓文君在帘后听到了琴声。当天夜里，她逃出了卓府，与司马相如私奔。”

　　“私奔之后，卓王孙大怒，不给任何接济。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回到临邛，开了一家酒馆。她当垆卖酒，他穿着犊鼻裈在店里帮忙洗酒器。一个富商的女儿，站在酒垆后面卖酒，让她的父亲觉得丢尽了脸面。卓王孙被迫给了他们财物和僮仆，算是认下了这门亲事。”

　　“后来司马相如做官之后见异思迁，想娶茂陵女为妾。卓文君写了一首《白头吟》——‘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司马相如读后，断了邪念。”

　　“卓文君的线画在深夜的出逃里，画在酒垆的后面，画在一首挽回爱情的诗里。她没有在朝堂上画线，没有在战场上画线。但她画了一条线——一个女人可以决定自己嫁给谁。”

　　“王昭君，从掖庭走到草原的女人。”

　　高德图写下“王昭君”三个字。

　　“王昭君是南郡秭归人，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入掖庭。她在宫里待了很多年，没有得到皇帝的召幸。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表示‘愿婿汉氏以自亲’。王昭君主动请求掖庭令让她去和亲。”

　　“她远嫁匈奴，成了呼韩邪单于的妻子。呼韩邪单于去世后，她又按照匈奴的习俗嫁给了他的儿子复株累单于。她在匈奴生活了至少十二年，生了孩子，维系了汉匈之间数十年的和平。”

　　“王昭君出塞，换来的是‘兵息民安’。一个从掖庭走出来的女人，用自己的一生画了一根连接汉匈的线。”

　　“冯嫽，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使节。”

　　高德图写下“冯嫽”两个字。

　　“冯嫽是西汉时期的女外交家。她嫁给了乌孙国的右大将，随公主出嫁到了乌孙。她在西域各国之间奔走斡旋，后来代表汉朝出使西域各国。她被西域各国尊称为‘冯夫人’。”

　　“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女外交使节。”

　　“解忧公主，在西域待了五十年的公主。”

　　高德图写下“解忧公主”四个字。

　　“解忧公主是西汉的宗室女，嫁给了乌孙王。她在乌孙生活了五十年，经历了四朝乌孙国王的更替。她始终站在汉朝一边，维护汉朝在西域的利益。她的孙女冯嫽，继承了她的外交事业。”

　　“解忧公主的线画在西域。五十年，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用一生维系了一条连接中原和西域的线。”

　　“班婕妤，西汉辞赋家，被列入《诗品》上品诗人的女性。”

　　高德图写下“班婕妤”三个字。

　　“班婕妤是汉成帝的妃子，西汉女辞赋家。她相貌秀美，文才颇高，熟悉史事，擅长音律。她常引经据典开导汉成帝。对汉成帝而言，班婕妤不只是侍妾，也是良师益友。”

　　“赵飞燕姐妹得宠后，嫉恨班婕妤的品学才情。班婕妤恐日久见危，主动请求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她在长信宫作诗赋自伤。”

　　“钟嵘《诗品》将班婕妤列入上品诗人十八位之列。一个被排挤出皇帝身边的妃子，在长信宫里写出了流传千年的诗赋。”

　　“班婕妤的线画在长信宫的暮色里。她失去了皇帝的宠爱，但她没有失去笔。”

　　“蔡文姬，被掳到匈奴又归汉的才女。”

　　高德图写下“蔡文姬”三个字。

　　“蔡文姬是东汉大文学家蔡邕的女儿。她博学多才，擅长文学、音乐、书法。她初嫁卫仲道，丈夫死后回到娘家。东汉末年中原大乱，南匈奴叛乱劫掠，蔡文姬被匈奴左贤王掳走，在北方生活了十二年，生了两个孩子。”

　　“曹操统一北方后，用重金将她赎回。她归汉后嫁给了董祀。董祀犯了死罪，蔡文姬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去求曹操，条理清晰，情感酸楚哀痛，满堂宾客为之动容。曹操被她感动，赦免了董祀。”

　　“曹操问她能不能记住家里的藏书。她说能记下四百余篇。她凭着记忆把四百多篇古籍写了出来。”

　　“她还留下了《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诗中抒写人生遭遇，哀婉动人。”

　　“蔡文姬的线是一条从战火中被扯断、又被重新接上的线。她从东汉被扯到匈奴，又从匈奴被接回东汉。线在断与接之间，画出了一条弧线。”

　　史小坡一直在旁边听着。高德图讲完之后，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十二颗点：“汉代的女人，画了三条线。吕后、窦太后、王政君、邓绥——画权力线。班昭、卓文君、班婕妤、蔡文姬——画文化线。王昭君、冯嫽、解忧公主——画命运线。”

　　“三种线，三种画法。权力线画得最高，但断得也最快。文化线画得最慢，但留得最久。命运线画得最远，但最苦。”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汉代，儒家的线彻底画完之后，女性被关进了‘三从四德’的格子里。但格子有缝隙。班昭用笔在格子上写字，卓文君用脚踹开了格子的门，王昭君从格子里走了出去，走到了草原上。”

　　他放下笔：“魏晋南北朝。汉代的线画完之后，天下大乱。乱世的缝隙，比汉代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