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5、新的空间 “统一之门

　　“统一之门关上之后，她们在缝隙里找到了一些新的空间。”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战国。宣太后在秦国掌权四十年，赵威后在赵国问‘民和君谁更重要’，钟离春走进王宫当面指摘国政，许穆夫人用一首诗救了一个国家。战国的裂缝里，女性还能从格子里探出头来。但裂缝不会永远存在。”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他做了几件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还有一件事他没写在诏书里，但做了——把战国的‘女性政治线’全部擦掉了。”

　　“但擦掉不等于消失。统一之后，女性并没有立刻退场。她们在缝隙里找到了一些新的空间。有些空间是秦始皇给的，有些是她们自己凿开的。”

　　“秦朝法律中的女性权利。”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秦律与女性”。

　　“秦始皇统一之后，推行的是法家治国。法家不讲‘男尊女卑’，不讲‘三纲五常’——它只讲法律。在法律面前，男女是平等的。”

　　“睡虎地秦简和里耶秦简的出土，向我们展示了秦朝女性的真实面貌。秦律规定，妇女有婚姻自主权。秦律还规定，妇女在某些方面可以和丈夫拥有平齐的地位。里耶秦简中记载了寡妇单立门户、妇女和男子一样参加各种劳动的事实。这说明在秦朝，男女享有同等的社会责任。”

　　“秦朝还有一项令人惊讶的法律——‘夫为寄豭，杀之无罪’。什么是‘寄豭’？就是像公猪一样寄放在别人家传种的男人——指赘婿。如果赘婿对婚姻不忠诚，女方发现后可以杀死他，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秦始皇还给正常婚嫁的男女双方一项特权——如果任何一方发生婚外情，都要受到严厉处罚。”

　　“在秦朝，女性拥有财产继承权。如果丈夫去世后家里没有成年的男性继承人，遗孀可以继承爵位和田产，成为‘爵寡’——有爵位的寡妇。里耶秦简中出现了‘大夫寡’、‘上造寡’这样的记录。她们以‘女户’的身份单独立户，享有与爵位相匹配的田产。”

　　“但也必须说清楚——这些权利是有代价的。秦朝的法家思想致力于构建一个以一夫一妻制的‘户’为基本单元的原子化社会。每一个‘户’都是赋税和徭役的基本单位。继承了爵位的寡妇，同样要承担赋税和徭役。里耶秦简记录了一个叫‘大夫寡晏’的女户主，她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女儿，仍然要承担和普通家庭一样的赋税徭役。”

　　“秦朝给了女性权利，但也给了她们责任。这不是‘平权’，这是‘平等地被剥削’。”

　　“巴寡妇清，秦始皇唯一礼遇的女人。”

　　高德图写下“巴寡妇清——中国第一位女企业家”。

　　“在秦朝的法律缝隙里，有一个女人画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商业线。她的名字叫‘清’，巴郡人，后世称她为巴寡妇清。”

　　“她的家族世代开采丹砂矿——丹砂是提炼水银的原料。到她接手的时候，家族已经垄断了巴郡的丹砂产业。丈夫去世后，她独自守业，用财富保卫自己，不受侵犯。据记载，她家仆人上千、工人及士兵多达上万人。她为秦始皇陵提供了大量水银。”

　　“秦始皇怎么对待她？《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秦始皇把她当作上宾礼遇，把她留在咸阳客居颐养天年。她死后，秦始皇下令在她葬地修筑‘女怀清台’。”

　　“司马迁在《史记》里感叹——‘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一个偏远乡村的寡妇，能与万乘之君平起平坐，名扬天下。”

　　“巴寡妇清的线画在商业上。她没有靠丈夫、没有靠儿子、没有靠美色。她靠的是丹砂矿、水银、和一张商业网络。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女企业家。”

　　“但秦始皇礼遇她，不只是因为她有钱。她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她是‘贞妇’。秦始皇表彰她，是为了树立一个样板——一个守寡、守业、不嫁人的女人。她是一根被官方认证的‘道德线’。秦始皇用她来告诉全天下——女人应该像她一样，守节、守家、守业。”

　　“巴寡妇清的线是一根双面线。一面是商业的成功，一面是道德的枷锁。两条线同时画在她身上。”

　　“汉初的女侯爵。”

　　高德图写下“汉初女侯——六位封侯的女性”。

　　“秦朝灭亡之后，汉朝建立。刘邦和吕后在汉初封了五位女性为侯爵。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有史可查的女性封侯仅有六位，其中五位是汉初所封。”

　　“第一位，鲁侯底氏。鲁侯奚涓战死，没有儿子，刘邦封他的母亲底氏为鲁侯。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侯爵。”

　　“第二位，阴安侯。史书记载极其模糊，只知有一位女子被封为此侯。有说她是刘邦的大嫂，有说她是顷王刘仲之妻。”

　　“第三位，鸣雌亭侯许负。一位女性相士，被刘邦封为鸣雌亭侯。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因专业才能——相术——而被封侯的女性。”

　　“第四位，酂侯同。萧何的夫人。萧何去世后，儿子萧禄也死了，吕后封萧何夫人同为酂侯。这是历史上唯一一例妻子承袭丈夫爵位的例子。”

　　“第五位，临光侯吕媭。吕后的妹妹，嫁给了舞阳侯樊哙。吕后封她为临光侯。她性格专断，大臣们都怕她。”

　　“为什么汉初会出现这么多女侯爵？因为封建制度还未固化，许多规矩都可以由掌权者自行确定和更改。秦朝的法律传统还在，儒家的礼教尚未完全确立。”

　　“但这五位女侯之后，再也没有女性被封侯了。孝文帝一上任，就罢免了萧何夫人同的封号。一套庞大的礼制规矩正在建立起来——把男人和女人的界限划分得更清晰，把女人彻底地藏在男人身后。”

　　“吕后，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太后。”

　　高德图写下“吕雉——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

　　“刘邦死后，他的儿子刘盈继位——汉惠帝。惠帝仁弱，实际由吕后掌政。公元前188年，惠帝驾崩，吕后立少帝，临朝称制。她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实行皇帝制度之后，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

　　“她掌权期间做了什么？”

　　“政治上，她贯彻汉初‘无为而治’的策略，促进了社会安定和经济恢复。经济上，她延续了刘邦的轻徭薄赋政策，让老百姓喘了一口气。但她也有争议的一面——她违背‘非刘氏而王’的规定，大封吕氏子弟为王侯，开汉代外戚专权的先河。”

　　“吕后死后，诸吕被诛，刘氏重掌政权。但吕后开创的‘临朝称制’模式被后来的女性继承了下来——东汉有窦太后、邓太后，东晋有褚太后。”

　　“从秦始皇到吕后——短短几十年，女性的线经历了一次剧烈的起伏。秦朝给了女性法律上的平等，汉初给了女性封侯的机会，吕后站到了权力的最高点。但这一切，在汉武帝之后，被一根叫‘独尊儒术’的线，全部覆盖了。”

　　史小坡一直站在旁边听着。高德图讲完之后，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四颗点：“秦律给了女性婚姻自主权和财产继承权，巴寡妇清成了中国第一位女企业家，汉初封了五位女侯爵，吕后当了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太后。四颗点，四种画法——法律线、商业线、爵位线、权力线。”

　　“然后呢？”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秦始皇统一之后，女性的线没有立刻消失。它们在秦律的缝隙里、在汉初的混乱里、在吕后的权杖下，画出了最后几笔。然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所有的缝隙都填上了。”

　　他放下笔：“儒家礼教的确立。它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一根线。它画了两千年，把女性从‘人’画成了‘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