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4、战国 “战国

　　“战国，政治线的顶峰。她们在最高处站了最后几代人，然后被一扇叫‘统一’的门关在了外面。”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春秋。文姜在外交场上画线，伯嬴在刀刃上画线，敬姜在思想上画线。春秋的裂缝里，女性还能从格子里探出头来。但春秋的裂缝——到了战国，变成了一道峡谷。战争规模大了十倍，死的人多了百倍。各国的国君为了生存，什么都敢试——包括让一个女人坐在朝堂的最高处。”
　　“战国是女性政治线的顶峰。在顶峰之后，它被一扇叫‘统一’的门，关在了外面。”
　　“宣太后，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后。”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宣太后——芈八子”。
　　“宣太后是楚国人，嫁给秦惠文王，封号‘八子’。八子在秦国后宫的地位不算高——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八子’排在第五等。但她的儿子嬴稷后来当了秦王——秦昭襄王。嬴稷继位的时候还年轻，宣太后以太后的身份摄政，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后。她摄政长达三十六年，实际执掌朝政四十年左右。”
　　“她做了什么？”
　　“第一件事——稳住秦国。她任用弟弟魏冉为相，魏冉在秦国执政期间对外扩张，使秦国迅速崛起。她还重用自己的另外两个兄弟芈戎和两个儿子公子悝、公子芾——秦国百姓称他们为‘四贵’。昭襄王四十一年之前，秦国国内‘只知有太后和四贵，不知有秦王’。”
　　“第二件事——灭义渠。”
　　“义渠是秦国西边最大的戎族政权，存在了数百年，一直是秦国的心腹大患。宣太后改变了过去正面征讨的策略，采取怀柔、拉拢的手段。义渠王亲自到秦国来朝拜，宣太后与他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在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的三十年间，秦国与义渠一直相安无事。公元前272年，宣太后在甘泉宫诱杀了义渠王，然后秦国出兵灭了义渠。秦国在义渠故地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
　　“一个太后，用三十年的时间布局——先稳住敌人，再消灭敌人。她用身体作饵，用时间作刀。她灭掉的不是一个部落，是秦国西部数百年的后顾之忧。从此秦国可以一心东向，再无后顾之忧。她的功劳，‘不逊于张仪、司马错攻取巴蜀’。”
　　“后来范雎到了秦国，对秦昭襄王说——‘如今宣太后独断专行，从不请示；穰侯任意出使，高陵君任免官员，从不申请。在这四支权贵力量的控制下，秦国怎能不危亡？’”
　　“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采纳范雎的建议，使宣太后退位，将‘四贵’全部驱逐出咸阳。宣太后被废，几年后去世。”
　　“宣太后的线画了四十年。她不是一个‘太后’，她是一个‘君主’。但史书给她的评价是什么呢？《史记》里关于她的记载，大部分在讲她跟义渠王的关系。她的政治才能、她的战略眼光、她对秦国统一的贡献——被压缩成了几行字。”
　　“赵威后，把‘民’放在‘君’前面的女人。”
　　高德图写下“赵威后——赵惠文王之妻”。
　　“赵威后是赵惠文王的王后、赵孝成王的母亲。赵国在战国后期是唯一能跟秦国抗衡的大国。赵威后在赵惠文王死后、赵孝成王年幼时主政。关于她的事迹，史书记载不多，但有一篇《赵威后问齐使》被完整地保留在了《战国策》里。”
　　“齐国派使者来问候赵威后。使者还没把国书拿出来，赵威后先问了三句话——‘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
　　“使者不高兴了——‘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
　　“赵威后的回答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没有收成，哪来的百姓？没有百姓，哪来的国君？”
　　“在两千多年前，一个掌握国家大权的女人说——百姓比国君重要。她不是说说而已——她还在问使者的过程中，继续追问齐国的贤人和百姓的生活状况。她把‘民本’思想，从理论变成了外交辞令。”
　　“宣太后画的是‘权谋线’，赵威后画的是‘民本线’。两条线都在战国最高的位置上画着。”
　　“钟离春，用一张丑脸换了一个国家的改革。”
　　高德图写下“钟离春——齐宣王的王后”。
　　“钟离春是齐国无盐邑人——今天的山东东平。史书记载她相貌极丑，年过四十还没有嫁人。但她做了一件事——她直接去王宫求见齐宣王。”
　　“她见到齐宣王之后，没有请安，没有诉苦，她直接指出了齐国的四点隐患。具体内容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齐宣王的反应被记了下来——‘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进直言，选兵马，实府库’。齐宣王听了她的话，拆了奢华的楼台，遣散了女乐，赶走了谄媚的小人，广开言路，整顿军事，充实国库。然后——把她立为王后。”
　　“一个四十岁未嫁的丑女，走进王宫，当面指出了国家的弊病。国君不仅没有怪罪她，还采纳了她的建议，立她为后。这在任何时代都不可思议。但在战国，它是可能发生的——因为每个国家都在生死边缘，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敢试。”
　　“刘向在《列女传》里把钟离春放在了‘辩通传’中——有辩才、通事理的女人。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敢说话’而被立为王后的女人。”
　　“许穆夫人，第一位有名字的女诗人。”
　　高德图写下“许穆夫人——春秋卫国人”。
　　“许穆夫人是卫国公主，嫁给了许国的国君。卫国被狄人攻灭之后，许穆夫人心急如焚，驾车赶回卫国。但许国的大夫们拦住了她——‘一个出嫁的女人，不能回母国。’”
　　“许穆夫人写了一首诗——《载驰》。”
　　“诗里有一句——‘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女人心思多，但各有各的道理。她告诉那些阻拦她的人——我不是在胡闹，我是在救我的国家。”
　　“《载驰》被收录进了《诗经》。许穆夫人由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女诗人。她不仅写诗，她还行动——她的事迹传到了齐国，齐桓公出兵帮卫国复国。”
　　高德图停顿了一下。白板上四颗点——宣太后、赵威后、钟离春、许穆夫人——从权谋到民本到直谏到文学，覆盖了战国女性画线的多个领域。
　　“夏商周三代，女性的线在往下滑。春秋战国，出现了反弹。为什么反弹？”
　　“因为乱世。乱世有一个特点——规矩松了。周礼在春秋战国已经不管用了，各国为了生存，什么都敢试。用女人当将军、当太后、当谋士——只要能活，什么规矩都可以打破。”
　　“但乱世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战国打了两百多年，最后赢的是秦国。秦国统一之后，把所有的规矩都重新写了一遍——包括女人的规矩。”
　　“秦始皇统一之后，做了几件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还有一件事他没写在诏书里，但做了——把战国的‘女性政治线’全部擦掉了。”
　　“秦始皇之后，再也没有女人能像宣太后那样当四十年的权臣，再也没有女人能像赵威后那样在朝堂上问‘民和君谁更重要’。女性的政治线，在战国达到顶峰之后，被秦始皇一刀切断了。”
　　“秦始皇时代的女性。她们被关在了一扇叫‘统一’的门外面。”
　　史小坡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高德图讲完之后，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四颗点：“你说宣太后在最高处站了四十年——然后被自己的儿子赶下来了。赵威后问‘民和君谁更重要’——然后赵国亡了。钟离春用一张丑脸换了一个国家的改革——然后齐国也亡了。许穆夫人用一首诗救了一个国家——然后卫国也亡了。”
　　“她们都在最高处画过线。但最高处之后，就是下坡。”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从宣太后到许穆夫人，战国的女性在政治、思想、文学的最高处画了最后几笔。然后统一的车轮碾过来，把她们的线全部压进了土里。”
　　他放下笔：“秦始皇统一之后。她们被关在了一扇叫‘统一’的门外面。门里面，是男人书写的新规则。”

作者有话说

感觉女性篇更难写，因为历史本就对女性的记载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