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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秋战国的裂缝里 “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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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战国的裂缝里,她们在政治、外交、战场和思想上都画过线,然后被同一块抹布擦掉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夏商周。女性从商朝还能当将军、当祭司、当领主,到周朝被框进了‘贤内助’的格子里。但那根线从山顶往下滑的时候,并不是一路滑到底的。它中间有过起伏,有过反弹,有过一些女人从格子里探出头来的瞬间。”
“夏商周之后是春秋战国。周天子管不住了,诸侯各自为政,天下大乱。乱世有一个特点——规矩松了。规矩一松,就有人能从缝隙里钻出来。”
“春秋战国,是女性在政治舞台上最后一次大规模出现的时期。她们画过外交线、军事线、思想线、权力线。但后来的人写历史的时候,把这些线全部擦掉了,只剩下‘红颜祸水’和‘贤妻良母’两个标签。”
“今天咱们把擦掉的线,重新描一遍。”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文姜,春秋第一位女外交家”。
“文姜是齐僖公的女儿,鲁桓公的夫人。她的名字在《春秋》里出现了很多次——比任何国君夫人都多。她的谥号是‘文’——‘文’是当时贵族能得到的最好的谥号之一。周文王是‘文’,晋文公是‘文’。一个国君夫人能得‘文’这个谥号,说明她做的事情绝不只是管后宫。”
“她做了什么?外交。”
“文姜嫁到鲁国之后,鲁国在齐鲁争强中逐渐失势。文姜数次以国君之礼与齐国国君会晤,协调齐鲁关系,增强了鲁国的实力和地位。她是春秋时期第一位活跃在国际外交舞台上的女性。”
“但史书怎么评价她?《春秋》写她‘淫’——跟哥哥齐襄公有不正当关系。她被后世定义为‘□□’,而不是‘外交家’。一个在列国之间斡旋的女人,被简化为一个‘性生活不检点’的标签。”
“文姜的线画在外交场上。它被擦掉了,只剩下一句‘文姜有淫行’。”
“宣姜,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文姜的姐姐宣姜,命运更加悲惨。她嫁给了卫宣公——本来是嫁给宣公的儿子,但宣公看到她的美貌之后,自己娶了她。一个女儿,被自己的公公娶了。她的一生‘彻底沦为政治的工具’。从她婚姻关系的变动来看,到处充斥着政治黑洞,不仅没有爱情,连基本的人格尊严都没有。”
“宣姜没有像她妹妹那样在外交场上主动画线。她的线是被别人画的——她是棋子,不是棋手。但她的线同样重要,因为它告诉我们——在那个时代,女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条被反复折叠的政治线。”
“商周之后,春秋战国。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也是一个女性还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最后时代。”
高德图写下“邓曼——楚武王夫人”一行字。
“邓曼是邓侯之女,楚武王的夫人,楚文王的母亲。她在《左传》里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公元前699年,楚国将领屈瑕要攻打罗国。楚武王拒绝给屈瑕增兵,回宫告诉了邓曼。邓曼说了一句话——‘屈瑕已经满足于蒲骚之战的战功,一定会自以为是,轻视罗国。君王如果不加控制,等于不设防范。’楚武王听了她的分析,派人去追赶屈瑕——没追上。屈瑕果然大败,在荒谷自缢而死。”
“第二次——公元前690年,楚武王要出征随国,入宫告诉邓曼说他心神不宁。邓曼叹气说:‘君王的福禄已尽。满了就会动荡,这是自然的道理。’楚武王出征后死在军中。邓曼在宫中提前预见到了这一切。”
“《列女传》评价邓曼——‘识彼天道,盛而必衰’。她不是一个靠容貌留名的人,是靠脑子。”
高德图写下“息妫——桃花夫人”一行字。
“息妫是春秋时期陈国的公主,嫁给息国国君,所以叫息夫人。她出嫁时路过蔡国,蔡哀侯调戏了她。息侯愤怒,联合楚国设计俘虏了蔡哀侯。蔡哀侯怀恨在心,对楚文王说息妫长得极美。楚文王灭了息国,把息妫带回楚国,立为夫人。”
“息妫为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但她一直郁郁寡欢,三年不说话。楚文王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一个女人,嫁了两个丈夫,还有什么可说的?’后来楚文王为了让她开心,出兵攻打蔡国。”
“息妫活到了儿子楚成王即位之后。她的故事被后人反复书写,有人骂她‘红颜祸水’,有人赞她‘忍辱负重’。但无论哪种说法,她都只是一个被战争和权力裹挟的女人。”
“她死后,被民间尊为‘平安神’,河南息县至今仍有桃花夫人庙。”
“伯嬴,持刀守节的秦国公主。”
“伯嬴是秦景公的女儿,楚平王的夫人,楚昭王的母亲。公元前506年,吴国攻破楚国郢都,楚昭王逃亡。吴王阖闾进入楚国王宫,要占有后宫所有的女人。”
“轮到伯嬴的时候,她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拿起了一把刀。”
“伯嬴持刀对着吴王阖闾说:‘妾闻天子者,天下之表也。诸侯者,一国之仪也。天子失道则诸侯修之,诸侯失道则大夫修之。今君王弃礼仪,犯中国,残灭宗庙,欲以妾身辱社稷——妾宁死,不能从也!’”
“阖闾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他没有强迫她。伯嬴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伯嬴的线画在刀刃上。她用一把刀,在一个国家灭亡的至暗时刻,守住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底线。”
“夏姬,一个在四国之间被反复转手的女人。”
“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春秋时期游走于郑、陈、楚、晋四国的特殊女性。她嫁给了陈国大夫夏御叔,丈夫死后被陈国国君和大夫私通。陈国因此内乱,被楚国趁机吞并。她被楚国俘虏,辗转于楚国君臣之间。最终与楚国大夫申公巫臣私奔到了晋国。”
“夏姬的一生,被四国、五个以上的男人转手。有人说她是‘妖姬’、‘祸水’。但夏姬从未主动求过什么——她是被动的,是被推来推去的。她的线是一条被反复折叠、反复拉扯的线。”
“但夏姬的线有一个特殊的价值——它映照出春秋婚姻伦理新旧杂糅、逐步向礼制收紧的时代面貌。在礼法还没有完全收紧的时候,一个贵族女性还能辗转于各国之间而不死。如果是宋代之后,她早就被沉塘了。”
“敬姜,比孟子早两百年提出劳动分工的女性哲学家。”
高德图写下敬姜的名字。
“敬姜是齐侯之女,嫁给鲁国大夫公父穆伯。她的儿子公父文伯做了高官,回家看到母亲在纺麻,对她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您还要绩麻,季孙看了会生气的。’”
“敬姜对儿子说了一番话,被完整地记录在《国语》里:‘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她认为——上自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必须劳动,才能政清人和、国泰民安。”
“她比孟子早两百多年提出了‘君子劳心,小人劳力’的命题,并且提出了一套系统的劳动分工理论,涉及劳心者与劳力者的分工、劳心者内部的分工和男女之间的分工。孔子对敬姜给予了高度评价。”
“敬姜的线画在思想上。《国语》收录了她的言论,她没有消失在历史里。但两千多年来,敬姜的名字有多少人知道?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一个‘哲学家’。但哲学史里没有她。”
“定姜、杨叔姬,春秋女哲学家群像。”
“敬姜不是个案。春秋时期出现了一批堪称哲学家的杰出女性——定姜、杨叔姬等人。”
“定姜是春秋时期一位杰出的女哲学家,她的哲学思想可概括为‘敬神宥宗’。杨叔姬是羊舌职的妻子、叔向的母亲。她最重要的哲学思想是‘甚美必有甚恶’——美到了极致必然伴随着恶。她在对丈夫的规劝和对儿子的训诫中,展现出了极其深刻的哲学思辨能力。”
“她们是一个被哲学史遗忘的女哲学家群体。”
高德图停顿了一下。白板上六个人——文姜、宣姜、伯嬴、夏姬、敬姜、定姜——从外交到政治到思想,覆盖了春秋女性的多个领域。
“春秋讲完了。但春秋和战国之间隔着一道墙——春秋的诸侯争霸,到了战国变成了列国兼并。战争的规模大了十倍,死的人多了百倍。在战国这个更大的棋盘上,有几个女人,坐在了棋手的位置上。”
“战国,是女性政治线的顶峰。然后它被一刀斩断了。”
“宣太后。她在位三十六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掌权治国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