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女性篇》柿恩酥

2、夏商周 “夏商

　　“夏商周时期，她们曾在最高的地方站过，然后被一点一点地往下推。”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咱们讲到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转变。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持续了上千年。在这上千年里，女性的线被一点一点地擦掉、覆盖、遗忘。但擦掉不等于消失。在文字刚刚出现的时代，还有一些女性，在最高的地方站过。”
　　“夏商周——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三个王朝。在男性的王位世袭制度确立之后，女性并没有立刻退场。她们还在画线。有些线画得很高，高到后世的人不敢相信。”
　　“女艾，历史上第一位女间谍。”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女艾——夏朝少康时期”。
　　“夏朝太康失国之后，后羿和寒浞先后篡位。少康是夏朝的王族后裔，流亡在外，一直想复国。他需要一个能潜入寒浞内部打探消息的人。他选了谁？一个叫女艾的女人。”
　　“女艾接受了任务，潜入寒浞的统治中心，到处打探消息、了解民情、刺探军事情报。她带回来的情报，为少康制定复国计划提供了关键依据。女艾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间谍，也是世界上最早有记载的女间谍之一。”
　　“女艾不是虚构人物。她的名字被记在了先秦的典籍里。一个夏朝的女人，靠智谋和胆识，参与了一个王朝的复辟。她的线画在暗处，看不见，但它存在。”
　　“女艾之后不到两百年——妺喜。”
　　高德图写下“妺喜——夏桀的元妃”。
　　“妺喜是有施氏的女子，夏朝最后一位君主夏桀的元妃。夏桀伐有施国，有施国战败，把妺喜献给了夏桀。她是战利品，被一个征服者带回了宫殿。”
　　“后世把夏朝灭亡的罪责归到了妺喜头上——‘红颜祸水’的起点。但《国语》的记载很克制：妺喜有宠，与伊尹比而亡夏。她是跟伊尹合作，参与了灭夏的计划。伊尹是商朝的开国元勋，后来当了商朝的宰相。妺喜是夏桀的妃子，但她跟伊尹站在了同一边。”
　　“一个被征服者带回宫殿的女人，跟征服者的谋士合作，推翻了自己丈夫的王朝。她不是‘祸水’，她是一个在权力缝隙里做出了自己选择的人。”
　　“夏朝之后是商朝。商朝是甲骨文出现的时代——文字让历史有了‘实线’。而商朝的文字里，出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名字。”
　　“妇好。”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妇好——商王武丁的王后”。
　　“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甲骨文中提及她的刻辞有240多条。她做过三件事，每一件都让后世的史学家愣住。”
　　“第一件事——打仗。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文字记载的女将军。甲骨文记载，她曾征集兵员，率领一万三千多名士兵出征。一万三千人——那是商朝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之一。她曾征伐羌方、土方、巴方、东夷等多个方国，一生征战没有败绩。妇好墓中出土了象征军权的大铜钺——能举起那把兵器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第二件事——主持祭祀。商朝人信鬼神，国家大事都要占卜问天。谁主持祭祀，谁就掌握了跟神灵沟通的权力。妇好多次受命主持祭祀——她是商朝最高等级的女祭司。”
　　“第三件事——有自己的封地和田产。妇好有自己的封地，向商王纳贡，拥有独立的经济地位。她不是依附于武丁的附属品，她是一个独立的诸侯。考古学家在1976年发掘了她的墓葬，墓室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却出土了一千九百多件文物——青铜器、玉器、骨器、石器，应有尽有。”
　　“但最震撼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样——一对大铜钺。其中一件重达九公斤，上面铸着‘妇好’两个字。铜钺在商代是军权的象征，只有统帅才能拥有。九公斤的铜钺不是装饰品，是实战兵器。一个女人用九公斤的铜钺上战场砍人，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第二样——甲骨文里的记载。有一片甲骨上写着：‘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征召妇好所属的士兵三千人，再集合一万名旅卒，命令她征伐羌方。一万三千人，是商朝甲骨文里记载的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之一。统帅是一个女人。”
　　“但她还有一个身份——母亲。甲骨文里记载了武丁为妇好生育占卜的记录。有一次占卜的结果是‘不嘉’，原因竟然是——生的是女孩。三千多年前，连妇好这样的女人也逃不过重男轻女的命运。”
　　“集王后、将军、祭司、诸侯于一身——妇好是商代政治舞台上最特殊的存在。武丁时期是商朝的中兴和极盛时期，妇好是推动这个盛世的重要力量之一。她在三十三岁时不幸身亡，武丁为她举行了隆重的祭祀。”
　　“妇好的线画在甲骨文里。三千多年后，考古学家从土里把它挖了出来。它告诉我们——在商朝，一个女人可以同时是王后、将军、祭司、领主。她的地位，远远高于周代及以后历代妇女的地位。”
　　“妲己。”
　　高德图写下“妲己——商纣王的妃子”。
　　“妇好死后不到两百年，商朝末年，另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历史记载里——妲己。”
　　“妲己是有苏部落的美女，商纣王攻打有苏氏，有苏氏战败，把妲己献给了纣王。她跟妺喜一样，是战利品。”
　　“后世把商朝灭亡的罪责归到了妲己头上——狐狸精、祸水、妖妃。但最早的记载非常简单。《尚书·牧誓》里，周武王数落纣王的罪状，只提了一句——‘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意思是纣王听女人的话。”
　　“就这一句。没有酒池肉林，没有炮烙之刑，没有剖心挖肝。那些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周朝需要论证自己取代商朝的合法性，于是纣王被塑造成暴君，妲己被塑造成妖妃。一个战利品，被推上了亡国罪人的位置。”
　　“妇好和妲己——同一个朝代的两个女人，一个被记住是因为她能打仗，一个被记住是因为她‘惑乱朝纲’。她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后世只记住了其中一个‘正确’的版本。”
　　“太姒和邑姜，周朝开国的‘贤内助’。”
　　高德图写下“太姒——周文王的正妃”。
　　“周朝建立之后，女性的线被重新画过了。商朝女性还能当将军、当祭司、当领主。周朝女性被定义成了‘贤内助’——辅佐丈夫、教育儿子、管理内务。太姒是周文王姬昌的正妃，周武王的母亲。她出身有莘国，文王在渭水边遇到她，造舟为梁，亲迎太姒——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水上婚礼’记载。太姒有‘文母’之称，和文王的母亲太任、祖母太姜合称‘周室三母’。”
　　“她生了十个儿子，长子伯邑考被商纣王杀害，次子就是周武王姬发，三子是周公旦。太姒严教子女，从幼年到成年，未曾见过他们行邪僻之事。《诗经》里写她——‘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她继承了太姜和太任的美德，以妇礼妇道教化天下，有‘文王治外，文母治内’之说。”
　　“几百年后，武则天在她的《臣轨》中盛赞太姒善于治理政事。一个女人，被另一个女人记住——这本身就是一条线。”
　　“邑姜是周武王的王后、太公望的女儿。周武王说过一句话——‘予有乱臣十人’——我有十个治理天下的能臣。十个人里，有一个是女人——邑姜。”“邑姜被称为‘胎教之祖’。”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胎教”两个字，“传说她怀成王的时候，‘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站着不踮脚，坐着不歪斜，独处不放松，生气不骂人。这是中国最早关于胎教的记载。”
　　“山西太原的晋祠里，至今还供奉着邑姜和她的儿子唐叔虞。三千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
　　史小坡问：“但史书里提到邑姜的记载很少。”
　　“因为她在正史里被压缩成了‘某某人之妻’‘某某人之母’。”高德图说，“但她曾是周武王亲口承认的‘十乱’之一，是帮助周朝夺取天下的关键人物。只是后来的儒家不愿意承认‘女人也能打天下’，所以把她从功劳簿上慢慢擦掉了。”
　　“太姒和邑姜的线，画在‘母仪’和‘内治’上。她们是周朝‘贤妻良母’的模板——被赞美、被尊重，但权力的边界被划在了‘内’的范畴里。她们不再出征、不再主祭、不再拥有独立的封地。她们的存在价值，被定义成了‘辅佐’。”
　　“从女艾到妇好，再到太姒和邑姜——夏商周三代的女性线，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轨迹。女艾在暗处画线，妇好在明处画线。妺喜和妲己被推上了亡国的罪席，太姒和邑姜被请进了贤妻的牌位。她们都在画，但画的方式越来越窄了。”
　　“商朝是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晚期。女性还有相当的地位。周朝建立之后，随着礼制的逐步完善，女性的政治权力被一步步剥夺。周礼把‘男主外、女主内’变成了天经地义。从周朝开始，女性的等高线开始从山顶往下滑了。”
　　史小坡一直在听，没有插话。高德图讲完之后，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五颗点——女艾、妺喜、妇好、妲己、太姒和邑姜——从夏到商到周，从暗线到明线到内线。
　　“你刚才说——商朝女性还能当将军、当祭司、当领主。周朝女性被定义成了‘贤内助’。这根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掉的？”
　　“从周朝开始。”
　　“周朝用一套完整的礼法制度，把女人的位置固定在了‘内’——内宅、内宫、内助。她们被赞美，但赞美本身也是一种限制。‘贤妻良母’的牌位，比‘祸水’的骂名好听，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把你框在一个固定的格子里。”
　　“妇好被允许走出宫门去打仗。太姒和邑姜被要求待在宫门里面管好家。从走出宫门到走进宫门，女性的等高线在周朝完成了第一次大幅度的下降。”
　　“但下降不是终点。”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夏商周三朝，女性从最高处开始往下走。走了一千年。然后她们在一个叫‘周礼’的地方，被框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
　　他放下笔：“春秋战国。周礼的格子画好了，但总有人想从格子里探出头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