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娲造人之后 “女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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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造人之后，她们在历史的缝隙里走了几万年，才有人第一次注意到她们的脚印。”
高德图在新白板前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史小坡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等着他开口。
“咱们上一本画了一百颗点。从元谋人到新中国，一百颗点，画出了一条完整的线。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一百颗点里，有几个女人？”
史小坡想了想：“山顶洞人算吗？不知道男女。半坡人和河姆渡人也不知道男女。然后……妇好算一个，吕后算一个，武则天算一个，李清照算一个，秋瑾算一个。加起来不到十个。”
“不到十个。”高德图重复了一遍，“一百颗点，不到十个是女人。但历史上真的只有这么几个女人吗？”
“当然不是。只是她们没有被写进去。”
“所以咱们今天重新画。”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左上角画了第一颗点，“从最远古开始画。从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开始画。”
高德图：“咱们讲元谋人的时候，说的是两颗牙齿。没人知道那两颗牙是男的还是女的。但到了山顶洞人，情况不一样了。山顶洞人遗址里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磨光的石珠、有孔的兽牙、染成红色的鱼骨。那些东西被串成了项链、手串，戴在身上。你觉得是谁戴的？”
“女人？”
“大概率是。山顶洞人处于母系氏族公社时期，女性在社会生活中起主导作用。她们用骨针缝制兽皮衣服，用赤铁矿粉给死者撒上红色粉末，用穿孔的贝壳和兽牙做装饰品。三万年前，第一个戴上项链的人，很可能是一个女人。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审美点’。它画在周口店山顶洞人的脖子上。”
“三万年前，第一个戴上项链的人，把一颗小小的兽牙挂在胸前，站在洞口看向远方的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好看。美，在那一天被发明了。发明美的人，是一个女人。”
“山顶洞人是第一颗点。它告诉咱们——在文字被发明之前、在国家被建立之前、在皇帝出现之前，女性的线就已经在画了。”
“第二颗点——农业的发明。”
“你记不记得咱们讲河姆渡和半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农业的发明，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跃迁。但咱们当时没说——是谁发明了农业？”
史小坡：“我查过资料。原始社会分工是——男人打猎，女人采集。打猎不稳定，有时候能打到，有时候空手而归。采集不一样——每天都能采到果子、块根、野菜。采集是‘稳定的食物来源’，女性靠着采集，成了部落里最可靠的人。”
“而农业——就是在采集的过程中被‘发现’的。女性在长期的采集过程中，观察野生植物的生长规律，发现某些植物的种子在特定的土地、水分和季节条件下可以发芽、开花、结果。她们有意无意地在住地附近撒下吃剩的种子，第二年发现——那里长出了新的植物。”
“于是农业诞生了。”
“农业的发明，应归功于妇女。农业让人类从‘找食物’变成了‘产食物’。它让部落能够定居下来，不用再跟着猎物迁徙。定居之后，人口增加了，村落出现了，文明有了土壤。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把一颗吃剩的种子埋进了土里。”
“第三颗点——裴李岗文化的女性。”
高德图写下“裴李岗文化——约9000—7000年前”。
“裴李岗文化是中原地区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之一。考古学家在裴李岗的墓葬里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男性墓葬随葬的是石斧、石铲、石镰，女性墓葬随葬的是石磨盘和石磨棒。男人种地，女人磨粮食。分工不同，但地位一样——女性随葬品普遍多于男性。”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裴李岗文化时期，女性的社会地位并不低。她们负责粮食加工，掌握着部落的‘饭碗’。一个掌握食物分配权的人，在部落里说话是有分量的。”
“第四颗点——仰韶文化的女性。”
“仰韶文化距今约6800—6300年，半坡遗址是它的典型代表。半坡遗址是母系氏族公社的聚落，女性因承担主要劳作而受社会尊重。女性主导农业与纺织，男性从事渔猎活动。墓葬中有个别女性不同寻常的厚葬，表明了女酋长或女酋长继承人的存在。”
“母系氏族时期，女性氏族首领在生前有着指导和管理氏族重大事务的权力，死后有着异乎寻常的丧葬尊严。她们不是‘附属品’，她们是‘管理者’。她们画过线，只是后来被人擦了。”
“第五颗点——红山文化的女神。”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红山文化——约5500—6000年前”。
“红山文化是中国北方地区新石器时代的重要文化，处于母系氏族社会的全盛时期。女性雕像或女神像是红山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在辽宁牛河梁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座‘女神庙’。庙里出土了一尊泥塑女性头像——真人尺寸，面部涂有红彩，双眼镶嵌青色玉片。考古学家苏秉琦称她为‘中华民族共祖’。”
“五千多年前，一群人用泥土塑了一个女人的形象，放在庙里，祭祀她。她不是某个男人的妻子，不是某个帝王的母亲。她就是‘女神’本身。女神庙里还发现了大量女性泥塑残块——头、肩、手、□□。红山文化的女神崇拜，在五千多年前达到了顶峰。”
“女神庙不是个例。东山嘴祭坛、牛河梁神庙——都是为‘她’建的。五千多年前，中国这片土地上，最高等级的祭祀场所里供奉的，是一个女人。”
“第六颗点——良渚文化的女性贵族。”
“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4300年。2021年，浙江考古发现了北村遗址，处于良渚文化早期。遗址出土的重要墓葬多为女性，陪葬器物多为贵族所用。其中一座编号为M106的女性墓葬，随葬品包括两件玉璜、玉圆牌、一串管串项链。她的头上插着透雕冠状器，左手戴着一只6个龙首的玉镯。”
“另一座瑶山M11女性墓，随葬品以单件计共546件，其中玉器就有537件。考古学家说——称她为‘女王’当之无愧。”
“良渚早期女性的地位比较高。玉璜等标志□□物都在女性墓中出土。五千年前的良渚，有钱有势的女人，是真实存在的。”
“第七颗点——母系社会的科学确认。”
“2025年，山东广饶傅家遗址的考古研究震惊了世界。中国科学家通过高分辨率古DNA亲缘关系鉴定技术，确认该遗址存在距今4750年以前由两个母系氏族构成的社会形态。这是世界上首次确证存在史前母系氏族社会。”
“傅家遗址的墓葬分区对应母系遗传特征，呈现‘随母系埋葬’习俗。傅家母系社会是目前全世界发现的最早的母系社会。母系社会不是一个‘理论’，不是一本书里的‘假设’。它是真实存在过的——有DNA为证。”
“第八颗点——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转变。”
“母系社会持续了几万年，但它没有永远持续下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男性在农业和畜牧业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到了龙山文化时期，墓葬中出现了男女合葬墓——男在右方仰身直肢、女在左方侧身屈肢。女性的地位明显下降了，男尊女卑的观念开始形成。”
“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持续了上千年。在这上千年里，女性的线被一点一点地擦掉、覆盖、遗忘。等到文字被发明的时候，书写历史的人已经是男人了。他们写他们自己的故事，把女人的故事留在了空白处。”
高德图把笔放下。白板上八颗点——山顶洞人、农业发明、裴李岗、仰韶、红山女神、良渚女王、傅家母系、父系转变——从三万年前延伸到四千多年前。每一颗点都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史小坡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八颗点：“以前咱们讲远古史的时候，说的是元谋人、蓝田人、北京人、山顶洞人、河姆渡、半坡。全是‘人’。现在我才知道——那几万年里，画线的主力是‘她们’。”
“采集是她们做的，农业是她们发明的，纺织是她们创造的，部落是她们管理的，女神是她们塑造的。”
“她们在历史的缝隙里走了几万年。然后有人把她们的脚印擦掉了。”
高德图：“所以咱们重新画。从第一颗点开始——三万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把一颗穿孔的兽牙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根女性的等高线。它很细、很浅、很容易被忽略。但它一直存在。”
史小坡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是一个女人戴上的项链。她不知道自己在画线，但她画了。”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女娲造人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