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本无心》狐有乔

3、河 我是一道碧

　　我是一道碧波荡漾的河。

　　今日阳光正好，晒得我浑身暖洋洋的，好不惬意。

　　宽阔的河面泛着金光，我化作人形悄然打量这队驻扎在我旁边休憩的队伍。

　　中间有一人为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向我藏身之地走来。

　　熟悉的烦感油然而生。

　　谭玉勾了勾唇：“别来无恙，小水妖。”

　　……不是很想回话。

　　我转过身，现在装瞎还来得及么？

　　谭玉挑了挑眉：“这么不敢面对我，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蹭地一下转回来了：“你这随意扣锅的功夫可是一点没变啊。”

　　谭玉面带笑意，正准备接着回话。

　　“师兄，你在和谁说话呢？”

　　几位看起来比谭玉年纪较小的少年凑过头来，一脸八卦。

　　谭玉下意识遮掩，挡住了我的身形。

　　我：？
　　我长得很见不得人吗？

　　谭玉也反应过来自己欲盖弥彰的意味，让开身子道：“从前认识的故人。”

　　“是个从未作恶的水妖。”

　　嚯，谭玉现在混得不错嘛，都有小弟跟着了。

　　几个少年目露好奇地走近：“哇，第一次见师兄竟有妖类朋友。”

　　“这位水妖姐姐一看就是个人美心善的！”

　　几人你一句我一言轮流水妖姐姐水妖姐姐地叫着，叫的挺欢。

　　……一群和谭玉一样瞎的。

　　我也懒得纠正了，保不齐这群崽子和谭玉一样，是个死脑筋的。

　　谭玉脸黑了一瞬，拉开了这群围着我的师弟们，给他们分配任务打发走了，只留他一个人站我面前。

　　干嘛，不会又要念经吧。

　　“许久未见，你现在倒是……”谭玉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修行不错。”

　　我呵呵：“彼此彼此。”

　　现在谭玉周身气度皆为上等，风姿卓越，客套一下算了。

　　谭玉还想找些话题，背后传来一介清灵女声。

　　“谭大人，路途尚远，您这是准备在此地逗留许久了？”

　　我好奇往后一看，发现那声音的主人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我。

　　片刻后，她笑了。

　　嗯……是个绝色美人，啊不，美妖。

　　听他们讲述，这是个花妖。

　　因得罪了达官显贵才被捉了起来，但上头的指令是不可伤及性命，带回京城。

　　谭玉他们行走的路程和我的流向相同，看起来倒像是我与他们同行的样子。

　　偶尔，在我余光随意一暼能看到的地方，花妖就和谭玉站在一起，做一些暧昧不清的动作。

　　谭玉的师弟叽叽喳喳凑到我面前解释。

　　“水妖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这个花妖是师兄负责押送的，她还是师兄亲手捉拿的，他俩之间是不可能的！”

　　谢邀，我不关心。

　　这些天，谭玉有事没事就来找我闲谈，和当初他每日都来汲水那般。

　　只不过每次还没说上几句，那位花妖就会笑意盈盈地出现在谭玉旁打断他，故作亲密，然后挑衅般地看向我。

　　谭玉脸色难看又无可奈何，只得后退和花妖保持距离。

　　他只是奉命押送，不可对花妖造成伤害。

　　等谭玉走后，他的师弟们又簇拥而来。

　　几个人轮着来跟我说这花妖和谭玉绝对没关系诸如此类。

　　天呐，谭玉的这群师弟怎么跟他一样烦人。
　　他们捉妖师都是应声虫吗？

　　又一日，谭玉和他的师弟们外出找寻药草，只留花妖在驻扎地和我面面相觑。

　　“唉，都怪我太柔弱了，才麻烦谭大人为我操心，去找我需要的东西。”

　　“谭大人为人真心温柔，不过我随意说的一句话，他便放在心上替我去寻了。”

　　我听着内心暗暗了然，那谭玉对这花妖确实挺不错的。

　　花妖笑得放肆，不过怎么看怎么都觉着有些不真切。

　　“你不生气么？”

　　我反问她：“你希望我生气么？”

　　花妖一愣。

　　我曾经也滋养过许多美丽的花草，它们绽放的光彩吸引了我的不少目光。

　　看着面前散发出淡淡颓败气息的花妖，我难得认真思考了一次。

　　“嗯……如果我生气你能开心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行。”

　　就是又要听谭玉那个烦人的家伙念经了。

　　哎呀，光是想想就有点生气了。

　　花妖扬起的笑落了下去。
　　她嗤了一声。
　　“倒是我看岔了。”

　　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真实多了。

　　“我的伴侣是一只蝶妖。”

　　我顿时来了兴致，这是要讲新故事了？

　　花妖脸上不再挂上那些虚假的情绪，流露出真实的一面：“我们本与世无争，在山林中自在修炼，那日她正逢破茧期，我外出为她寻找治愈性药草，这样她破茧后能尽快恢复，回来的时候她却不见踪影。”
　　“破茧期，是蝶妖最虚弱的时候。”
　　“我发了疯四处寻她，最后在山下村庄打听到了她的消息。”
　　“他们说，有位贵人这几天来山上游玩，在山上意外收留了一位走失的女子，带走好生照料去了。”
　　“等我赶到他们说的地方后，在那凡人的住所里，我看到了我伴侣的尸体。”

　　饱受凌辱，破落不堪。

　　“我想杀了那人，结果被路过的捉妖师见义勇为，说我蓄意伤人。”

　　最可笑的是，那所谓的贵人看着她两眼发光，假意大发慈悲说放过她的性命，押送回京再做定夺。

　　“你说，凡人是不是很可笑？”

　　花妖明明在笑，面容却显得有些可怖。
　　我点头表示同意。

　　这一路上，我可听了太多关于凡人各种精彩作为了。

　　人性本恶。

　　“原本麽，我是打算让这走狗捉妖师也体验一把痛失所爱的滋味。”
　　花妖看着懵懂听戏的我，神色冰冷。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是谁害的她沦落至此，她就应该算在谁头上。

　　谭玉他们带着药草回来了，交付给了花妖。

　　花妖接过，泯然一笑：“辛苦谭大人了，为表谢意，我得好好回礼才是。”

　　几乎是瞬时，花妖往谭玉身上打出了一物。

　　谭玉后退几步，愕然看着腰间沾附的妖丹。

　　妖丹离体，一刻之内便会自爆。若由其主强行打出，便会焊死在身上。

　　不过要不了多久，妖自己也会死去。

　　“这份大礼，原是打算为你身后那位准备的。”
　　“但冤有头债有主，还是劳烦谭大人自个享受了。”

　　花妖满目深情地抚摸着手中的药草。

　　这药草，就是她要为蝶妖找寻的治愈性药草。

　　这几株药性与她相克，蝶妖开始不同意她去找寻，最终拗不过她，还是让她去了。

　　她为什么没有好好听自己爱人的话呢
　　花妖笑着吞了药草。
　　让你等了那么久，是我不对。
　　好在，现在我就要来陪你了。
　　花妖闭上了眼睛。

　　为我准备的？

　　我一下起了兴趣，顺手就把妖丹从谭玉身上摘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怕谭玉还要抢回去，我赶紧跑的离他们远远的，看看这妖丹会有什么效果。

　　谭玉心下一抖，朝我吼道：“你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在离谭玉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妖丹炸了。

　　水花溅起几尺高，整个河面都微微抖动。

　　等归于平静，中间化形的我还在仰头感叹。

　　炸水花，不错，好玩。

　　谭玉慌忙跑过来查看我的状况。

　　分毫未伤。

　　谭玉还担心我留下什么后遗症，急忙问我有什么不适，说着说着反而生起气来：“你知道妖丹自爆威力有多大吗，一不小心你会没命的知不知道！”

　　我一脸茫然，难得耐心一次对谭玉解释：“我不会死。”

　　谭玉却以为是面前小妖涉世未深，不知轻重，良久，低声说道：“以后，切不可这么莽撞了。”

　　我内心叹气，表面随意应付：“好吧。”

　　看这情况，估计也就能玩这么一次了。

　　等谭玉他们走后，我张开手心萎缩的种子，喃喃道：“活着有什么不好呢。”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你给我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看了一场很好看的炸水花，那我就还你一次再生。

　　至夜，我选了一块最适合的土壤埋下种子，刚收拾完，转身看到悄无声息的谭玉。

　　“……你是鬼吗？”
　　一点动静都没有。

　　谭玉言简意赅：“睡不着，来找找你。”
　　睡不着找我有什么用啊？

　　看谭玉纹丝不动的模样，我妥协了。
　　“哦，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我将蝶妖给我讲的故事复述一遍给谭玉听。
　　“你现在职责拓展到没有害人的妖也要捉了？”

　　谭玉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开口：“是我的错。”

　　是他未知始末，只盲目听信于人，方造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后续，我会好好安置她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都死了。”

　　“你们凡人都喜欢酿成大错然后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来表示后悔吗？”

　　谭玉没有出声。

　　他抬头望向月光，双目无神。

　　难得看谭玉不呛声:“这位尊敬的捉妖师大人，在想什么呢？”

　　谭玉顺着心中想法脱口而出：“在想那只花妖。”

　　他自省间接害死了花妖和蝶妖，心中有愧，同时也震撼于他们之间的殉情。

　　今日若不是小水妖冒死救了自己……

　　想着想着，谭玉突然问我：“你是如何看花妖和蝶妖的感情的？”

　　话语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我：哈？

　　花妖爱的是蝶妖，看样子……谭玉爱上了花妖？

　　噢，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她爱他，但他爱她的狗血虐恋故事？

　　我歪了歪头，想到道听途说的那些绘声绘色的话本故事中的台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人妖殊途。”

　　谭玉抬头看我，神色明灭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谭玉才缓缓开口道：“若妖没有误入歧途，做个善妖，和人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得，你搁这自我洗脑呢，那我还费吧拉劲说啥。

　　我敷衍道：“嗯嗯对，你说得都对。”

　　谭玉看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又无从反驳，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呵呵，装逼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