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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尾声归尘 旧楼劫难落 ...

  •   暮春的风裹挟着路边槐花淡淡的甜香,漫过整条老街。

      旧物修理铺的木门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门口悬挂的那枚小小的铜铃铛时不时叮咚轻响,声音柔和,没有半分当年青铜古铃搅动业力时那种震颤灵魂的威压,只是俗世器物简简单单的声响。阳光斜斜落进铺子,穿过浮在空气里细碎飞扬的金属粉尘,在木质工作台上投下长长错落的光影。工作台上面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螺丝刀、镊子、砂纸、齿轮零件,玻璃罐里泡着除锈用的药剂,墙面上挂满各式各样等待修复的老旧钟表,表盘或蒙尘、或开裂,时针分针静止在早已逝去的某个时刻。

      陆野坐在靠窗的木凳上,指尖捏着一把细小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将一枚磨损的齿轮卡进一座老式座钟机芯之中。

      指尖的薄茧早已厚厚一层,那是仓库搬运重物、打磨金属零件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印记。从前在旧物收容楼,他的双手用来握紧黑伞,对抗黑雾之中扑杀而来的亡魂残像,每一道伤口都来自生死搏杀;而现在,这一双手只用来修补岁月留下的破损,把一件件被主人珍视的旧物,从废弃的边缘重新拉回鲜活的人间。

      齿轮咬合到位,他拿起小毛刷,轻轻扫去机芯缝隙积攒的灰尘,手指微微转动发条。

      “滴答,滴答。”

      沉寂许多年的座钟,重新响起平稳均匀的走动声。

      沉闷凝滞的时间,再度开始流淌。

      陆野微微垂眸看着缓缓转动的指针,心底漫上来一阵淡淡的恍惚。

      百世轮回,无数次在那栋空楼里面,时间是被人为篡改、被棋局操控的玩具。昼夜颠倒,刹那可以拉长为无尽煎熬,漫长挣扎又可以被铃主一笔抹除,归于虚无。一代又一代守铃人,被困在循环往复的圈套里面,重复相同的痛苦,重复相同的死亡,连死亡本身都无法换来真正的安息。那时候的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一间平凡的小铺子里,听一座老钟平稳的滴答声响。

      “修好了?”

      老师傅端着一杯温热的白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工作台边角,目光落在重新运转的座钟上,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嗯,齿轮磨损严重,换了适配的配件,调试完毕,走时已经恢复正常。”陆野放下镊子,往后微微靠向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物件是一位老奶奶送来的,是她和老伴年轻时候的婚物,老头子走之后,这座钟就停了,舍不得丢掉,盼着它能再响起来。”老师傅伸手轻轻抚过钟壳雕花,“对我们外人来说,它只是一台老旧钟表,对她,装的是一辈子的回忆。”

      陆野点头,目光落在钟壳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太懂被物件承载的执念是什么模样。

      只是收容楼里面的执念,是被古铃强行拘禁、驯养、放大出来的怨恨与悲苦,化作毁灭一切的戾气;而人世间旧物背负的,是普通人温热的思念,是烟火人间里的爱恨别离,没有杀戮,没有算计,仅仅只是人对过往的一份惦念。同样依附器物而生,本质却早已云泥之别。

      他总会不自觉拿眼前所见,和记忆里那栋空楼做对比。那是刻进灵魂的经历,不是说放下就可以彻底抹去。很多时候,修理一件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物件,过往轮回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会想起三楼长廊满地青铜碎屑,想起漫天翻涌漆黑如墨的业网,想起千百道和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在黑雾之中走向注定覆灭的结局。

      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可已经不再能够折磨他。

      刚刚逃出旧楼的那段日子,只要闭眼,死亡的画面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恐惧攥紧他全部神经,夜里无数次在冷汗之中惊醒。而如今,再回想起那些惨烈的过往,心中剩下更多的是沉重的悲悯,而不是本能的畏惧。伤口还在,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铺子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每天上演着俗世形形色色的小故事。

      有中年男人拿来父亲遗留的旧手表,表盘锈迹斑斑,表带断裂,希望修好,当做念想;有小姑娘捧着童年坏掉的八音盒,盒子漆面剥落,音乐再也无法响起,想要找回儿时听过的旋律;也有寻常的老人,拎来台灯、老式收音机,不求焕然一新,只求还能够正常使用。

      陆野安静听他们诉说属于物件背后的故事,不多言语,只是埋头认真修复。偶尔客人会好奇询问他的来历,问他多大年纪,问他家里是什么情况。每到这种时刻,他便会沉默下来,简单含糊带过。

      他没有可以说出口的身世。

      属于现世“陆野”的记忆,依旧残缺破碎。轮回棋局将他世俗层面的人生割裂封存,他记不起父母的模样,记不起童年完整的片段,不知道自己确切生辰,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可以溯源的过往。

      这是挣脱宿命之后,留给他现实层面一道实实在在的难题。

      老师傅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难处,却从不过分追问隐私。世道众生各有各的际遇苦难,不必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偶尔闲下来收工之后,夕阳落满铺子,两个人坐在门口台阶抽烟喝茶,老师傅会慢慢和他讲很多做人谋生的道理。告诉他日子慢一点没关系,人活着,不一定非要把所有前尘全部找回来,脚下正在走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一点点熨帖着陆野心底悬空的那一块空缺。

      找不到过去,那就亲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现在与未来。

      春日白昼渐渐变长,收工的时间也随之往后推移。傍晚关门打烊,陆野锁好修理铺木门,沿着老街慢慢步行返回自己居住的老旧小区。街边摊贩陆续摆开,熟食的香气、油炸小吃的烟火气弥漫街巷,下班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放学的孩子成群打闹奔跑,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人间的热闹,实实在在包裹着他。

      回到出租小屋,打开房门,屋内安安静静。

      房间陈设依旧朴素简单,只是相比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慢慢多出来不少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书架上摆满从图书馆借来、后来自己一点点攒钱买下的书籍;桌面上摆放简单的茶杯、笔记本,本子里面写满他记下的修理手艺要点,也偶尔写下一些零碎心绪;窗台墙角,那柄伤痕累累的黑伞,依旧被深灰色布巾完整遮盖,安安静静立在角落。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布面。

      曾经无数次支撑他活过百世绝境的武器,如今彻底归于沉寂。没有灵力,没有震颤,没有任何灵异异动,仅仅只是一件饱经磨难的旧物。

      很多个安静的夜晚,他会坐在地板上,就这么靠着窗台,对着这把伞静坐许久。

      在心底和那千千万万永远留在旧物收容楼黑暗之中的自己对话。告诉他们今日人间的模样,花开,风起,市井喧嚣,平凡的喜乐与琐碎的烦忧。

      残响早已彻底消散。

      不会再有夜半若有若无的铃音,不会再有楼道一闪而过的少年虚影,睡梦之中大规模亡魂徘徊的梦境也几乎不再造访。那场落雪冬夜之后,绝大多数滞留世间的执念光点,全部已经奔赴解脱。

      只是灵魂深处那一道烙印,永远不会彻底抹平。

      偶尔走在街上,听见店铺风铃摇晃的声响,他的身体还是会条件反射微微一僵;路过老旧废弃楼房,看见昏暗幽深的长廊,心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雨夜低压沉闷的天气来临,入睡之前,潜意识依旧会短暂绷紧神经。

      创伤的愈合远比皮肉伤口要漫长得多。百世积累下的恐惧,不可能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彻底烟消云散。他不再抗拒这些本能反应,不再逼迫自己必须做到全然淡然无惧。害怕便是害怕,铭记便是铭记,不必强求彻底遗忘。

      夜里简单煮一碗清汤面当做晚饭,热气氤氲升腾。吃完收拾碗筷,洗漱完毕,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本。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连绵成片,远处街道车流的微弱轰鸣隐隐传进屋内。

      有时候他会翻出笔记本,写下关于旧物收容楼的一切。

      写下青铜古铃,写下漫天黑雾,写下轮回往复的守铃人,写下铃主亘古不变的漠然,写下三楼长廊那场玉石俱焚的决战。把百世轮回里面压抑在心底的惨烈,一字一句落在纸页之上。不是想要给谁阅读,也不打算将这些故事公之于众,仅仅只是一种宣泄,把灵魂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分出一部分交付给纸张。

      写满厚厚的几页之后,他并不会留存。

      就如同从前很多次一样,他会将纸张撕碎,丢进垃圾桶。那些黑暗的过往,不必盘踞在现实的生活之中反复回味,只要心底记得,便足够。

      时间缓缓流淌,春去夏来。

      盛夏来临,小城被滚滚热浪包裹,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铺满人行道。修理铺里面闷热,风扇昼夜不停嗡嗡转动,吹散工作台面上滚烫的热气。手上修理的活计依旧源源不断,陆野的手艺愈发纯熟,不少客人专门慕名过来,找他修复难以处理的老旧物件。

      生活安稳,可现实的困境依旧横亘在面前。

      没有身份户籍这件事,如同一块潜藏的石头。找临时工可以,在老师傅私人小铺子干活也可以,可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真正稳稳扎根于这个社会,处处都会碰壁。他不能去正规医院完整就诊,不能乘坐长途远行的交通工具,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很多普通人唾手可得的权利,于他而言遥不可及。

      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去相关部门说明情况。

      可没有任何档案、没有亲属佐证、没有一点世俗线索,凭空诉说自己来自一场跨越百世的轮回宿命,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无数个深夜,他也曾为此迷茫焦虑。挣脱了铃主布下的轮回棋局,却又落入俗世规则编织的牢笼。难道拼死打碎宿命,到头来依旧要被另一种困境困住?

      焦虑盘旋在心头,却没有将他压垮。

      经历过旧楼里面一次次绝望绝境,人世间这点磨难,已经不足以击溃他的意志。他开始慢慢打听了解,搜集相关的信息,知道无户籍人员补录身份是一条漫长艰难的路,需要大量走访核实,层层流程。前路艰难,但并非完全封死。

      他愿意慢慢等,慢慢熬。

      命运已经还给了他选择人生的权利,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盛夏的一个休息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陆野带上简单的水和干粮,再一次坐上开往郊外的公交。

      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一年半。

      荒野之上,草木疯长,齐膝的野草漫过空地,野花星星点点开遍旷野。那栋旧物收容楼,依旧孤零零伫立在原野中央。风吹过墙体破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空旷回响。墙体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墙皮大块剥落,墙角缝隙长出灌木小树,大自然正在一点点吞噬这座承载百年悲剧的建筑。

      他迈步跨过锈蚀变形的大门,重新走进楼体内部。

      楼道地面厚厚的尘土,踩上去留下浅浅脚印。地上散落的青铜碎渣,被尘土半掩埋,日晒雨淋,表面已经生出一层青绿色铜锈。当年激烈战斗留下的裂痕、撞击痕迹依旧遍布墙壁,只是失去业力加持之后,这些伤痕仅仅只是物理层面的残破。

      整栋楼房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灵异气息。

      这里不再是囚笼,不再是棋局战场,只是一栋等待慢慢坍塌腐朽的废弃危楼。

      陆野缓步一层一层走过。

      走过一层大厅,走过盘旋的楼梯,走过二楼那些曾经被幻境填满的房间,最后,再一次来到三楼那条无比熟悉的长廊。破碎的窗户向外敞开,温热的夏日风穿堂而过,吹动地上尘土轻轻盘旋飞舞。

      就是这里。

      百世轮回无数次终结的地方。

      一代又一代守铃人的生命,在这里画上句号。他们的怨恨,他们的不甘,他们短暂的挣扎与反抗,全部埋葬在此地。

      陆野站在长廊中央,缓缓闭上双眼。

      一幕幕画面在意识之中飞快闪回。初次踏入这栋楼房的惶恐,黑伞在手中撑开,黑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数次幻境诱惑,人间烟火的假象在眼前铺开,引诱他放下抵抗;铃主悬浮半空,道出守铃人百世轮回的残酷真相;他拼尽全部意志,挥伞击碎青铜古铃,业力轰然四散,轮回锁链寸寸断裂。

      所有痛苦,所有厮杀,所有濒死体验,全部真实发生过。

      但一切,到此彻底结束。

      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满地锈蚀的铜屑。

      他弯腰,拾起一小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冰凉粗糙的金属触感传递到掌心,上面还留着当年碎裂时候锋利的断口。

      这是古铃残存的碎片。

      他不打算带走太多,仅仅就这一小块。不必承载怨力,不必承载棋局,只当做一件纪念物,纪念那场破碎宿命的抗争。

      其余千千万万碎铜,就让它们留在这里,任由风雨侵蚀,岁月腐朽,和整栋旧楼一同慢慢归于尘土。

      他不再憎恨这栋楼房。

      憎恨早已随着铃主消亡、残念解脱一同消散。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对所有被命运玩弄的少年的悲悯。

      陆野转身,一步步朝着楼下走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回头。

      走出旧楼大门,外面旷野阳光耀眼,风吹野草翻起层层绿浪,远处传来几声飞鸟清亮的啼鸣。

      回到小城,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把那一小块青铜残片擦拭干净,找来了一个小小的木盒,轻轻放进去,合上盒盖。木盒被放到书架的角落,不刻意展示,也不刻意丢弃。过去不必时时拿出来反复审视,但也绝不可以彻底遗忘。

      夏去秋至,又是一年落叶纷飞。

      修理铺的日子一如既往,朝出暮归,日复一日和旧物件打交道。他依旧没有完整的身份,前路依旧存有现实的阻碍,生活之中会有疲惫,会有迷茫,会有凡人世间各式各样细碎的苦恼。

      可他实实在在地活着。

      不是轮回里面被设定好的傀儡,不是被驯养用来养局的工具,他是陆野,只属于自己。

      某个黄昏,下班之后,陆野独自走到小城的湖边。

      落日沉沉坠向远方地平线,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湖面水波荡漾,把漫天霞光揉碎成万千晃动的金鳞。秋风拂过,岸边枯黄的芦苇轻轻摇晃。来往游人渐渐稀少,只剩下零星散步的路人。

      他寻一张湖边长椅坐下,安静望着辽阔的湖面。

      脑海之中浮现无数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脸庞。那些永远困死在永夜轮回之中的千千万万守铃人。

      你们没能看见的落日,我替你们看见了。

      你们没能触碰的晚风,我替你们感受了。

      你们穷尽一生也抵达不了的平凡人间,我替你们,好好站在这里。

      死亡困住了他们的躯体,却再也困不住他们的向往。这份向往,借由陆野的眼睛,陆野的脚步,永远延续下去。

      暮色缓缓沉降,天边霞光一点点褪去颜色,城市的街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再度点亮整片尘世。

      过去已经落幕,而属于他的人生,还在缓缓向前,没有预设结局,没有既定终点,前路漫漫,一切皆由自己书写。

      ……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尾声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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