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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缘落处 多数残念得 ...
深秋过后,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北方吹来的冷风席卷整座小城,行道树上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褪成枯金色,风一吹,便漫天簌簌往下飘落,铺满人行道。踩上去脚下发出细碎干枯的沙沙声响,空气里带着寒凉干爽的秋意。白昼不断缩短,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往往五点刚过,天边就已经染开沉钝的灰蓝,街灯便接二连三次第亮起。
仓库分拣的工作依旧在继续。
随着入冬临近,果蔬货源发生变化,大批耐寒的萝卜、白菜、土豆源源不断运进库房,筐体沉重,泥土也比秋季更多。陆野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个月,和仓库的环境、节奏彻底磨合。手上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指腹边缘布满细小反复裂开又愈合的纹路,肩膀、腰背早就习惯长时间负重带来的酸胀。每日凌晨三点四十的闹钟,已经刻进他的生物钟,不需要反复催促,身体会自己提前苏醒。
夜里睡眠相比最初逃出收容楼的时候,已经安稳不少。
不再每一晚都骤然惊起浑身冷汗。轮回噩梦依旧会造访,但频率降低,梦境的内容也在悄悄改变。早些时候,梦里永远是三楼长廊、黑雾翻涌、铜铃震响、濒死厮杀;而现在,更多的梦,是人间的画面。会梦见清晨热气腾腾的早餐铺,梦见公园湖面荡漾的波光,梦见秋日漫山遍野枯黄的野草。偶尔还是会闪回旧楼片段,可那些画面不再代表死亡与压迫,更像是遥远的回忆。
当然,残响并未彻底消亡。
经过那场郊外大雨的告别,大规模亡魂浮现的现象再也没有发生过。不会再有大片虚影充斥视野,不会有成片哀嚎呢喃将他包裹。但零星细碎的征兆,依旧会冷不丁冒出来。大多发生在深夜入睡前后,人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界,精神防线稍稍松弛的时刻。
有时候,客厅空无一人,却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拖鞋摩擦地板,慢悠悠从窗台走向房门。声音很淡,若即若离,走过之后便归于寂静。
有时候,书桌上面的纸笔,明明摆放整齐,转眼余光瞥见白纸之上多出一道浅浅的笔痕,再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偶尔傍晚回家上楼,楼道声控灯闪烁明暗,转角的阴影里,会一晃而过少年的侧影,和他面容一模一样,安静伫立片刻,随即消融在空气。
没有伤害,没有恶意。
仅仅是残存的执念碎片,好奇地触摸这个他们永远无法亲身踏入的现世。
陆野早已不会再为此惊慌失措。
最初刚刚来到人间,遭遇异象,第一反应是备战,肌肉绷紧,寻找武器,分辨幻境真假;后来学会悲悯,试着与残念对话,祈愿他们安息;到如今,他已经可以做到平静接纳这些痕迹。
他知道,这些是百世守铃人留在世间最后的余温。他们没有实体,没有力量,仅仅剩下一点不甘与向往。于是陆野不再驱赶,不再在心底反复告诫它们离开。回到小屋,若是察觉到屋内残留淡淡的异样气息,他就会轻声开口,如同和老朋友闲谈,声音不高,在安静房间里缓缓散开。
“这里很安全,不必害怕。”
说完之后,便自顾忙自己的事,烧水,做饭,擦拭窗台,整理衣物。不去追逐虚影,不去执着分辨真假。你看,这就是人间,平凡、琐碎,会冷会饿,会疲惫,会拥有安稳的夜晚。你们向往的一切,就在眼前。
奇妙的是,当他不再抗拒,那些灵异的小征兆反而愈发稀少。仿佛执念得到被看见、被理解,便慢慢失去了徘徊的理由。
生活,是滚滚向前的洪流。
他不能永远困在过去的伤痛里面。
每个月拿到工资,他会先把房租预留出来,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分配。除去吃饭、简单生活用品、偶尔买药的开销,还能一点点攒下微薄的积蓄。手里拥有存款这件事,对从前的他是完全陌生的概念。轮回棋局之中,钱财毫无意义,守铃人不需要积蓄,不需要规划未来,生命的终点早就被写死,等待他们的只有奔赴旧物收容楼赴死。
现在,每一张纸币,每一个数字,都代表实实在在属于他的往后岁月。
闲暇泡图书馆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日复一日,他穿梭林立书架之间。最初只是迫切的渴求,想要弥补缺失十几年的认知,像一块干涸海绵疯狂吸收书本里的世界。读历史,看千百年王朝更迭,无数人的一生起落沉浮;读散文,体会普通人的悲欢烟火;读地理,知晓大山江河,辽阔国土,知道这世界远远不止那栋恐怖的空楼与周边一小片荒野。
读得越多,心中越是生出感慨。
百世轮回,他的世界曾经只有一栋楼房,几层楼道,破碎窗户,无尽黑暗。而真正的人世间,浩瀚辽阔,众生亿万,苦难遍地,可希望亦无处不在。
在图书馆待久了,管理员阿姨渐渐熟悉这个总是独自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男生。看他常常一整天埋首书页,沉默寡言,衣着朴素,偶尔会主动和他搭两句话。问他读书读什么,问他有没有上学。
每到这时,陆野就会陷入沉默。
上学。
这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词语。
轮回闭环把属于“陆野”的世俗过往封存割裂,他记不清自己的年龄,记不清自己的籍贯,记不清家庭亲人。记忆是撕裂的,一部分是现世零碎模糊的碎片,更大一部分,全部浸泡在收容楼百年的血与黑雾之中。他没有学籍,没有身份证,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一切。想要回到校园读书,几乎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他也向往课堂,向往坐在教室里听课,向往拥有同龄人正常的少年时光。可现实横亘在面前,不是心中期盼就能够轻易跨越。
夜里躺在床上,他会反复思索前路。
不能一直永远做仓库分拣的体力活,辛劳,耗损身体,年纪增长之后便难以维系。可他没有身份,没有学历,前路的选择格外狭窄。
他翻遍图书馆不少讲述谋生、技能的书籍,慢慢萌生想法,不如学一门手艺。不用高学历,依靠双手技术吃饭,安稳立足世间。
修车?理发?木工?
他在笔记本上,把一个个选项写下,又划掉。
某个周末下午,走出图书馆,街边路过一家旧物修理小店。门面不大,门面玻璃蒙着薄薄一层灰,店铺里面摆满钟表、台灯、老式摆件,叮叮当当的细小金属零件摆满工作台。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低着头,手指灵巧摆弄齿轮零件,修理一台老旧座钟。滴答滴答,老旧钟表缓缓重新走动。
陆野站在街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旧物。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过他的心底。
他和旧物的羁绊,起源于那座恐怖的旧物收容所。那里全部是承载执念、缠绕亡魂的器物,是造就百世悲剧的根源。可人间的旧物不一样。人间的老物件,装载的是普通人的回忆,亲情,岁月,一生细碎的故事,没有怨力,没有杀戮,没有被人刻意驯养的业力。
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悄悄下定主意。或许,这就是属于他的出路。
第二天轮休,他鼓起勇气,走进那间小小的修理铺。
木门推开,挂在门口铜铃叮咚一声轻响。不是收容楼那足以撼动灵魂的青铜古铃,只是凡间普通小小的装饰铜铃,声响清脆柔和。屋内弥漫机油、金属、木头混合在一起淡淡的味道。老师傅抬眼,放下手中螺丝刀,看向来客。
陆野坦诚,自己想要学修理旧物件的手艺,愿意打零工,打杂,不要多少工钱,只求可以跟着观摩学习。
老师傅上下打量他,少年眼神沉静,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疲惫,却目光坦荡,没有油滑算计。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店里活苦,零件细碎繁琐,不是轻松差事。陆野连续休息的几日都过去帮忙,扫地,整理满地零件,搬运沉重箱子,不怕脏不怕累,默默干活不多言语。几番下来,老师傅终于松口,允许他空闲过来打下手,顺带教他基础手艺。
生活从此多出一重内容。
凌晨仓库上班,白天结束工作之后,他就去往修理铺。擦拭零件,分类收纳,打磨锈蚀金属,学习辨认钟表结构,观摩拆解、拼装。手指常常被金属边缘划开细小伤口,机油渗进伤口,刺痛阵阵传来。回家之后清洗伤口,贴上廉价创可贴,第二天依旧照常过去。
在修理旧物的过程之中,奇妙的疗愈在悄悄发生。
从前在收容楼,旧物是灾祸源头,每一件器物都裹挟痛苦执念,随时可以夺人性命;如今在这间小铺子,他修复的是凡人的念想。坏掉的老座钟,是一位老人过世老伴留下的遗物;破损台灯,承载一家人几十年夜晚灯火记忆;生锈首饰,藏着少年人久远的爱恋。
同样是旧物,一边是被人为囚禁放大的怨恨,一边是人世间温热的回忆。
这种强烈的对比,常常让陆野心绪万千。
日子就这样平稳流淌,秋深,冬临。
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那天深夜,下工走出仓库,天地已经白茫茫一片。细碎雪花漫天飞舞,落在肩头,落在睫毛,转瞬融化成冰凉水珠。街道屋顶,树木枝桠,全部盖上薄薄一层洁白。小城笼罩在安静的风雪之中。
陆野步行走在落雪街道,哈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回到出租小屋,推开家门,屋内寒冷,老房子的暖气效果很差。他关好门窗,拍落满身雪花。走到窗台,看向墙角那把被布巾遮盖的黑伞。
风雪拍打窗户,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个夜晚,又一次出现残响。
没有铃音,没有黑影。安安静静的房间,书桌上,原本空空荡荡,雪花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许许多多半透明少年身影,缓缓浮现。
这一次数量不算多,十几道,每一张面孔全都是陆野自己。一代代守铃人,他们神色平和,不见痛苦,不见疯狂。就静静站在屋子各处,窗边,书桌旁,门边,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他们在看人间的雪。
百世困于旧楼黑暗,从未见过落雪。
陆野站在屋子中央,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窗外白雪悠悠飘落,万家灯火在风雪里点点摇曳。
“你们看,下雪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在安静小屋轻轻散开,“这就是人间冬天。”
一道道少年身影,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白雪,脸上浮起浅浅释然。一个接一个,如同融化于空气的雪,身体化作星星点点灰白色光点,慢慢升腾,穿过墙壁,消散于冬夜。一个,两个,三个……大部分身影,在这场落雪夜里,彻底归于虚无。
留在世间百余年的枷锁余痕,又一大半就此落幕。
等到最后一道光点消散,屋子重新归于空空荡荡。
陆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眶微微发热。
无数逝去的自己,终于亲眼见到一场人间落雪,而后彻底解脱。
但依旧还有一丝极淡的羁绊,牢牢扎根在他灵魂深处。不会再化作虚影幻听侵扰生活,却永远不会彻底磨灭。那是百世轮回刻下的烙印,是无数死亡沉淀下来的重量。它不会伤害他,却会伴随他往后整个人生。
第二天清晨,大雪停歇。
推开窗户,凛冽干净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满目银白。阳光穿透云层,雪地反射明亮的光。城市被白雪洗刷一新。
经历昨夜,那些灵异残响几乎彻底断绝。
不再有夜半脚步声,不再有眼角一闪而过的虚影,耳边再也听不见若有若无的铃音。属于旧物收容楼的一切,到此,真正画上句点。
只是陆野清楚,故事不是彻底全部结束。
物理上的危险全部消散,但心灵的修复,是一场漫长持久战。创伤不会一夜痊愈。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梦见长廊黑雾,还是会体会濒死窒息的恐慌;看见老旧铜器,会下意识心头一紧;听见铃铛摇晃声响,身体本能的会微微一僵。
这些反应,需要漫长岁月慢慢抚平。
过完这个冬天,来年开春,他的修理手艺已经小有进步。老师傅十分认可他,愿意让他正式留在铺子干活,有稳定的薪水。仓库那边,他递交了辞职。告别一起熬夜干活的工友,离开待了大半年的生鲜库房。
离开仓库那一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早晨。
朝阳升起,阳光温暖,路边迎春花开出一片嫩黄。他走出仓库大门,回头望了一眼这处曾经养活自己的地方。在这里,他以凡人的身份,流过汗水,吃过辛苦,体会普通人谋生的滋味。
往后,他的生活重心转移到旧物修理铺。
每日按时上下班,摆弄钟表、摆件、各式老物件。给损坏的旧器物除锈、补件、调试,把一件件濒临报废的旧物重新赋予生机。听前来修东西的客人,讲述物件背后属于他们的故事,悲欢离合,家长里短。
日子平淡,重复,烟火十足。
出租小屋依旧是他的归宿。窗台墙角,那柄残破黑伞依旧静静安放,深色布巾遮盖满身伤痕。它不再被需要用来战斗御敌,它只是一座纪念。纪念那栋埋葬无数少年的旧楼,纪念百世轮回全部苦难,纪念那个拼死砸碎古铃,挣脱宿命的自己。
某个春日休息日,天气极好,风和日丽。
陆野搭乘公交,再一次去往郊外荒野。
距离那场终结轮回的大战,已经过去一年多时光。
荒野草木枯荣更迭,春草蓬勃生长。远远望去,旧物收容楼依旧矗立旷野,墙体进一步风化剥落,墙根长出高高的野草。没有黑雾,没有亡魂,没有任何灵异波动,仅仅一栋被时代抛弃的危楼。
他一步步走到楼房大门之前,这是逃出之后,他第一次真正跨过门槛,重新走入楼内。
楼道里落满厚厚的尘土,满地散落当年砸碎古铃留下青铜碎渣,蒙着厚厚的灰。三楼长廊,那些曾经上演无数生死搏斗的地方,安静得可怕。破碎窗户吹进来春风,吹动地上尘土轻轻飞扬。
所有业力消散干净,这里只剩下一栋空荡荡、破败普通的旧房子。
陆野缓步走过一层一层楼道,脚下扬起灰尘。走过他曾经无数次厮杀、沉沦、挣扎的每一处角落。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恐惧、愤怒、绝望、决绝,万千情绪翻涌,可不再能够操控他的心神。
过去就在这里,但是已经再也困不住他。
走到三楼,原地站了很久。
百世棋局,始于此地,亦覆灭于此。
他没有带走地上青铜碎片,也没有刻意毁坏什么。就让一切留在原地,任由风吹雨打,岁月风化,慢慢归于尘土。
离开楼房,踏出大门,回身最后望一眼这栋宿命牢笼。
就此别过。
不再回头。
返程回到小城,傍晚时分,落日垂落天际,漫天橘红晚霞铺满整片天空。街道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归家行人步履匆匆,人间喧嚣滚烫。
陆野走在人群之中,晚风拂动他的衣摆。
他身上还带着来自百年黑暗的伤痕,灵魂深处埋藏沉重记忆,他无亲无故,没有完整过往,前路依旧会有凡人世间的种种磨难。
但他自由了。
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那些没能抵达人间的千千万万个守铃人,借由他的双眼,看见春雪,看见秋阳,看见花开叶落,看见万家灯火。
往后岁岁年年,他会好好活下去。
替所有困死在永夜之中的少年,认真活在这滚滚尘缘烟火之间。
临近大结局了,其实我是草草收尾的…对不起我真的很不负责啊,迫于学业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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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尘缘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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