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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岁人间 时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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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距离旧物收容楼那场轮回终局,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小城的老街一年四季流转,春有槐花满街飘香,夏有梧桐浓荫蔽日,秋有落叶铺满人行道,冬日会落下薄薄碎雪。旧物修理铺依旧守在老街偏安的一角,木门斑驳,门口那只小小的凡间铜铃,每一次推门都会叮咚作响,三年时光,铃声从未变过,温和清脆,再也不会勾起那栋空楼里灵魂震颤的恐惧。
陆野已经二十出头。
常年和金属、齿轮、砂纸打交道,他的手掌上老茧更加厚实,指节处有很多细小、反复愈合的疤痕。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眉眼间那份来自百世厮杀的紧绷感被人间烟火慢慢磨去,但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沉敛依旧还在。见过永夜的人,很难拥有全然无忧无虑的轻快。
老师傅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大不如从前,铺子里大半的活计,现在基本都交到了陆野手上。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会打开铺子的木门,清扫地面,整理工作台,把前一日客人送来待修的旧物件一一归类。阳光慢慢爬过屋檐,落满木质工作台,玻璃瓶里装着各色除锈粉末,大大小小螺丝刀整齐排成一排,墙壁上挂满等待重获生机的老钟表。
“滴答、滴答。”
许许多多被修好的时钟,在屋内一同走动,无数时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
百世轮回之中,时间是被铃主肆意摆弄的囚具。一瞬可以拉扯成无尽煎熬,百年轮回可以一笔清零。如今,每一声钟摆摇晃,都是完完全全属于现世,属于陆野自己的时间。
三年之间,最现实的难题,依旧悬在他头顶——户籍与身份。
他跑过很多次相关部门,一遍一遍讲述自己的处境。可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亲属,没有任何世俗档案线索,他说不出自己来自哪里,说不清童年过往,只要谈及记忆的断层,他便不能提起旧物收容楼、守铃人、轮回,那些内容说出口,只会被判定为精神妄想。
流程冗长,核查艰难,一次次递交材料,一次次走访问询,来回奔波,碰壁是常态。
有很多个傍晚,从办事点走回老街,晚风掠过街巷,陆野会沿着路边慢慢行走,心底生出疲惫。
他打碎了跨越百世的宿命棋局,挣脱了铃主布下的死循环,战胜漫天业力与亡魂,从永夜空楼活了出来。可逃出超自然的牢笼,却要困在世俗规则的夹缝里。
不能办正规银行卡,不能买长途车票远行,生病遇到重症,很多正规手续处处受限。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身份,于他却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夜里回到出租小屋,推开房门,一室安静。
这间老房子他已经住了三年,屋子被一点点填满。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书籍,文学、历史、机械修理,厚厚的本子堆在桌边,本子上写满修理笔记,偶尔也会写下心绪。窗台的角落,深灰色布巾依旧盖着那柄残破的黑伞,木盒搁在书架上层,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小块青铜古铃的残片。
那一小块铜锈斑驳的碎片,是过去留给自己唯一的物证。
没有旁人知道这两样东西背后沉重的故事。在旁人眼里,那只是一把坏掉的旧伞,一块不起眼的老铜片。
创伤并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失,只是被生活层层覆盖。
他已经很少再做大规模陷入厮杀幻境的噩梦,但烙印刻在灵魂,不会轻易根除。
雷雨天气,云层低压,雷声滚滚响彻夜空的时候,睡梦中的他依旧会无意识绷紧神经,呼吸微微急促,脑海一闪而过三楼长廊漫天黑雾翻涌的画面;街边小店挂起风铃,一阵风吹过铃音晃动,身体会条件反射骤然僵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要过两三秒,才能分清,这只是凡间普通铃铛,不是青铜古铃开战的信号;路过城市城郊废弃老旧楼房,看见幽暗狭长的楼道,心底会漫上一层淡淡的寒意,脚步会不自觉绕开。
这些反应,他不再对抗,不再强迫自己“必须忘掉、必须不怕”。
百世的苦难,不是三年人间生活就可以一笔勾销。恐惧存在,不代表自己依旧被过去囚禁。
梦醒之后,一身微汗,他会坐起身,坐在床边,望向窗外城市成片的万家灯火。听远处街道车流的声响,闻夜晚开窗吹进来的草木气息。
我已经出来了。
无数次,他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不是幻境,不是轮回的又一次开局。窗外是真实人间,身上的疲惫是凡人劳作而来,不是业力灼烧带来的伤痛。
平复心绪之后,重新躺回被褥,慢慢再次入眠。
生活里,有苦,也有许许多多细碎温热的馈赠。
修理铺来来往往无数客人,形形色色的普通人,带着承载回忆的旧物走进来。
白发苍苍的老人拿来老伴生前的老花镜镜框,塑料老化脆裂,想要简单修补,戴上它,仿佛还能看见昔日身边人的模样;中年女人捧着母亲留下的缝纫机,机身锈迹斑斑,那台机器缝过她从小到大所有衣裳;少年抱来父亲年少时的收音机,沙沙的杂音里,藏着久远年代的歌声。
陆野俯身,打磨、除锈、替换零件,一点点修复破损的器物。
每当修好一件物件,看见客人接过旧物那一刻眼底流露出来的温柔,陆野内心总会泛起复杂的感触。
同样是旧物。
旧物收容楼里,器物被人为驯养、拘禁,放大悲伤,酿造怨恨,化作杀戮与轮回;而人世间的旧物,装载的是普通人平平淡淡的思念,是烟火一生的记忆。没有业力,没有棋局,仅仅是人舍不得丢掉的过往。
这份对比,无数次提醒他,自己如今脚踏的世界,究竟有多珍贵。
老师傅年岁越来越高,腰腿日渐不利索,很多重活已经干不动。闲下来的午后,阳光铺满铺子,两个人坐在门口台阶,泡上两杯粗茶,慢慢闲谈。
老师傅隐约猜得到,陆野身上背负着一段难以言说的往事,从不深挖追问,只是絮絮讲世间道理。讲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讲有的人过往千疮百孔,也依旧可以慢慢往前走;讲身份只是一张纸,人活成什么模样,终究看自己的心。
“你手艺已经足够,心性也稳。就算那张证明迟迟落不下来,手里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老师傅捧着搪瓷茶杯,目光望向老街来往行人,“不必急着把所有问题一下子全部解决,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陆野安静听着,轻轻点头。
他不再执着于“必须立刻补齐全部过去”。
前世百世的身世被铃主彻底撕碎封存,现世的童年记忆残缺破碎,找不到来路,那就好好创造去路。
春日,老街外郊山野开满漫山野花。难得休息日,陆野会带上简单干粮,坐短途大巴去往郊外。
不再每次都走向那座旧物收容楼。
那栋危楼,三年岁月风雨侵蚀,损坏愈发严重。外墙大块坍塌,门窗朽烂,墙根灌木小树疯狂生长,大自然一点一点吞噬百年悲剧的遗迹。满地青铜碎铜继续被风雨锈蚀,青绿色铜锈层层堆叠。
偶尔,他会远远站在旷野,隔着一大片疯长的野草远远望一眼楼房,不会再走近踏入。
棋局早已覆灭,亡魂尽数解脱,那里已经没有任何需要他了结的东西。反复踏回那片伤痛之地,反而是对自己的捆绑。
他会转身走向山野别处,看漫山花开,听山鸟啼鸣,吹山野之间自由浩荡的风。
那些千千万万困死在收容楼的守铃少年,他们没能踏足的山野,陆野替他们一步一步走过。看漫山春色,看盛夏浓绿,看秋日层林尽染,看冬日白雪覆满荒原。
他会坐在山石之上,安静望向辽阔天地,在心底轻声诉说,诉说人间当下的光景。
不会再有虚影浮现,不会再有残响回荡。
那些灵魂,早已彻底归于安息,不再徘徊世间。可那份羁绊,永远扎根在陆野灵魂深处。他们死在了永夜,他们的向往,借由陆野的双眼、脚步,继续活在这个世间。
夏日酷暑,修理铺闷热,老式风扇昼夜嗡嗡转动。
忙完一整天活计,傍晚收工,陆野会走到小城湖边。
落日坠向地平线,漫天霞光把湖面染成滚烫的金红。湖边散步的市民,嬉闹的孩童,垂钓的老人,人间百态尽收眼底。晚风卷起湖面湿润水汽,拂过他的脸颊。
他常常在湖边长椅坐很久。
有时候会回想轮回里的片段。
想起一次又一次,自己握着黑伞站在三楼长廊,黑雾铺天盖地压过来,死亡近在咫尺,每一次都以为这就是终点,下一秒却又重新轮回开局,重新承受全部痛苦。那时候,最大的奢望仅仅只是——活下去,逃出那栋楼,看一看真正的外面世界。
如今愿望实现,可现实依旧布满阻碍。没有身份,无根无凭,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可即便如此,对比百世无尽永夜,眼前所有磨难,都已经是莫大恩赐。
他偶尔也会生出孤独。
整条老街,来往无数人,老师傅待他宽厚,客人待他客气,却没有一个人完整知晓他全部的一生。没有人可以共情百世轮回的痛苦,没有人听得懂青铜古铃、守铃傀儡、业力黑雾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重量,注定只能自己独自背负。
深夜回到小屋,煮一碗简单的面条,热气袅袅升腾。吃完饭,收拾干净碗筷,他会坐在书桌前。
本子摊开,有时候记录修理技术,有时候,会把脑海里面收容楼的故事写下来。
写铃主,写青铜古铃,写一代一代循环赴死的守铃人,写长廊血战,写碎铃破局。
洋洋洒洒写下大段文字,把灵魂深处积压的沉重宣泄到纸页。写完之后,他不会留存,也不会发布给任何人阅读。
全部撕碎,丢进垃圾桶。
那些黑暗,不必留在现实世间反复翻阅咀嚼,只要心底永不遗忘,便足够。
秋至,树叶再度金黄飘落。
这一年深秋,一份迟来的好消息终于到来。经过长达两年多反复走访、核实、层层上报,陆野的无户籍补录申请,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依旧还要走不少流程,依旧还要等待一段时间,但不再是彻底看不到希望。
从办事点走出来那一日,秋风卷起街上金黄落叶漫天飞舞。陆野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久久伫立。
打碎超自然宿命用了一场以命相搏的决战;可想要拿到一张世俗认可的身份,却要耗去数年凡人的奔波坚持。
两种牢笼,都艰难无比。
走回修理铺,推开木门,凡间铜铃叮咚一响。老师傅看见他神色,便隐约猜到几分。
“有眉目了?”
“嗯,有眉目了。”陆野淡淡应道,嘴角浮起很浅很浅的笑意。
不是狂喜的爆发,是长久负重之后,一点点松下来的释然。
冬雪如期而至。
漫天雪花缓缓飘落,覆盖老街屋顶,覆盖旷野荒原。修理铺早早关上店门,屋内烧着取暖的炭火,暖意融融。窗外风雪沙沙拍打玻璃窗。
小屋窗台,布巾盖着伤痕累累的黑伞;书架角落小木盒里,青铜残片安安静静躺着。
陆野坐在书桌之前,摊开崭新空白笔记本。
这一次,他没有写旧物收容楼的厮杀与悲剧。
笔尖落下,写的是眼前人间。写春日槐花香气,写夏日湖边落日,写秋天满地落叶,写冬天漫天飞雪;写修理铺形形色色客人,写每一件旧物背后普通人的悲欢思念;写老街的烟火,写山野的风,写等待落地的户籍身份。
百世轮回,他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别人布下的棋局,每一步都是预设好的悲剧结局。
从今往后,故事由自己一笔一笔亲手书写。
没有铃主操控命运,没有轮回循环往复,没有既定死亡终点。
会遇到坎坷,会经历疲惫,旧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过去永不会彻底消散。
但他是自由的。
岁岁年年,人间漫长,前路漫漫,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