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玄 ...
-
玄朔仍在修卡。
他掌心的铸骨纹比谭箫离开前暗了一些,卡面上的缝隙还剩最后两条细线没有合拢,但两条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玄朔的呼吸很沉,颈侧的铸骨纹又一次浮现出来,沿着下颌线攀爬。
“阵眼在西北沙丘顶端,封禁卡是中位天级。”谭箫说。
“东南偏角有半度松位,封禁网合拢的时候从那里冲,裂口会在卡阵完成收束的瞬间被反向张力撑开一个瞬息。”
玄朔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卡面上的最后一道细纹在他掌心的红光中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石殿外的风沙忽然停了。
那种骤然安静来得太突兀,风沙滚动的簌簌声,墟洞裂隙的低沉嗡鸣声,远处卡阵崩裂的闷响,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石殿内外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连谭箫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在耳朵上蒙了一层厚棉。
玄朔的手猛然一顿,卡面上的红光剧烈抖动了一下又稳住。
他抬起头,声音极低:“封禁卡收网了。”
谭箫侧耳听了一息。
死寂之中有一股极微弱的灵力震荡从石殿外墙传进来,像渔网收紧时绳索绷直的震颤传递到了网中的每一寸空间。
“网已经张到石殿外墙了。”他说。
“沙丘上的阵眼正在下压,全部合拢还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卡还剩一道缝。”玄朔的掌心往下压了半寸,红光骤然变亮,最后那条细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但每收拢一分玄朔的脸色就白一分,颈侧铸骨纹的颜色从暗红褪成了浅粉又往惨白过渡。
谭箫走到石殿破口处往外观望。
夜色里那七道灵纹波动已经从散落的珠子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光网距石殿外墙不到百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中心挤压。
西北沙丘顶端的阵眼处光芒最盛,那张中位天级封禁卡正在全力运转,封禁力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涌向四面八方。
他转身走到玄朔身侧蹲下,目光落在那张墟境裂空卡的最后一道缝隙上。
缝隙极窄,窄到几乎看不见了,但谭箫看得清清楚楚,那根细线的末梢处有一个针尖大的断点,断点两侧的纹路走向差了半毫厘。
“你最后这道缝接错了半毫厘。”他说。
玄朔的手指猛然一颤。
“哪。”
“裂痕收束的末端,三叉交汇处偏左半毫厘。”谭箫伸出手,指尖离卡面一寸悬停,指向那个针尖大的断点。
“从这里收,反向叠加两分力,断点会自行熔合。”
玄朔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掌心的铸骨纹在断点处猛然收拢了两分力,红光凝成一道细针压入卡面。
最后一缕裂隙在红光触及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合拢,三叉裂痕的三条分支在交汇处完美衔接,卡面通体澄澈如镜,虚空流光重新盈满了裂痕深处,流转如水银涌动。
成了。
同一瞬间,石殿外墙猛然一震。
封禁光网收束到了极限,一股巨大的压迫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进来,石壁上的残纹被激发出最后的微光又骤然熄灭,碎石簌簌而下如雨落。
玄朔一把攥住修好的墟境裂空卡站起身。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左臂上刚长好的新皮再次裂开了几道血口,但他站得极稳,把另一只手朝谭箫伸了出去。
“裂卡穿行需要两个人同时触卡面。”
谭箫没有犹豫。
他把手按在了卡面上,指尖与玄朔的指节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能感受到卡面透出的冰凉的虚空流光正在顺着掌心的纹路攀升到腕骨。
玄朔催动了裂卡。
三叉裂痕爆出铺天盖地的银芒,银芒裹住了两个人的身体,虚空在眼前骤然撕裂开来。
下一刻石殿,断纹墟,封禁光网,西北沙丘顶端的阵眼全部褪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所有景物飞速后退,耳边只剩虚空裂隙中尖锐的呼啸声,裹挟着混沌邪气阴寒刺骨的侵蚀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谭箫感受到了那股邪气擦过身侧时皮肤传来的针刺般的灼痛。
但他透过撕裂的虚空边缘,看到了那道灰黑色的混沌屏障横亘在前方——厚重,浓郁,翻涌不息,像一面从天空垂落到大地的墨色巨幕。
玄朔攥着裂卡的手纹丝不动,三叉裂痕中的虚空流光暴涨到了极致,两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撞向那道墨色巨幕。
“抓紧。”玄朔的声音在虚空裂隙的呼啸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撕扯得几近破碎。
“穿过去之前不要松手。”
谭箫没有回答。
他把按在卡面上的手指收拢了半分,指节抵在玄朔的指根处。
然后混沌屏障铺天盖地地碾了过来,虚空全碎,天地颠倒,银色的流光与灰黑色的邪气绞缠在一起在四面八方炸开。
谭箫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呼啸,崩裂,和被虚空撕碎又重新拼合的风声。
……
穿过去的时候谭箫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感觉不像坠落也不像被抛起,倒像整个人被揉成了一团纸然后又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抻平。
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经脉里翻涌着混沌邪气残留的阴寒刺痛。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光才慢慢凝聚成具体的形状——天空,灰色的天空,但没有墟洞裂隙横贯其间。
大地是暗褐色的,长满了低矮的深绿色苔藓植被,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湿润气息,混着野草被碾碎之后的涩味。
玄朔倒在他身侧半丈远的地方。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张墟境裂空卡,但卡面上的三叉裂痕已经彻底黯淡了,虚空流光熄灭殆尽,整张卡像一片透明的薄冰躺在他掌心,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剥落。
谭箫撑着手肘坐起来,膝盖发软,试了两次才站稳。
他赤脚走到玄朔旁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呼吸很浅但均匀。
又探了一下他颈侧的铸骨纹,还有极其微弱的光在皮下闪烁,像深夜里最后一颗将熄的星。
玄朔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谭箫蹲在他身侧半寸外的影子,第二眼看到的是头顶那片没有墟洞裂隙的灰色天空。
他躺着看了那片天空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扯出一道很浅的,带着血气的弧线。
“穿过了。”他说。
“穿过了。”谭箫重复了一遍。
玄朔撑着坐起来,把那张碎裂的墟境裂空卡翻过来看了看,卡面已经裂成了七八块,三叉裂痕彻底崩碎,整张卡在他掌心里散成了一捧银白色的碎屑。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掌合拢,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湿润的苔藓植被吞没了。
“穿过来之后卡就废了。”他说。
语气里没有惋惜,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你早知道会废。”
“穿行混沌屏障需要把全部虚空力压榨到极限。”玄朔拍了拍掌心的残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肩胛处传出骨骼复位的咔嚓声。
“能穿过来就是它最后的作用。”
谭箫站起来环顾四周。
暗褐色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低矮的苔藓植被覆盖着起伏的缓坡,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卡阵残骸,没有任何墟洞裂隙,没有任何灵纹波动的痕迹。
干净的,空旷的,连风都带着一种陌生的绵软,不像墟天乱地那种裹着沙砾的割脸干风,倒像某种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这里是墟洞裂隙对面。”谭箫说。
“但没有任何人回来过的地方。”
“嗯。”
“我们现在是回不去了。”
玄朔偏过头看着他。
穿过混沌屏障之后他那张脸上所有的沉厉和紧绷都像是被洗掉了一层,眉骨还是那道眉骨,沉厉的眉眼轮廓分毫未变,但下颌那道已经愈合的血痂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你后悔了。”他说。
不是问句。
谭箫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踩在暗褐色的湿润泥土上,苔藓植被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和墟天乱地滚烫的黄沙截然不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玄朔的肩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道连绵的暗色山影,像某种蛰伏的巨兽脊背。
“你说断纹墟石殿里我算完了所有的路,南荒东泽西极北境,每条路都是死路。”谭箫说。
“现在走了一条不是死路的路,没什么好后悔的。”
玄朔没再问。
他把散在地上的卡牌碎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那道暗色山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脚底的血又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