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墟弈录》柳再溪

75、第 75 章 他

　　他跑过西面的沙丘，跑过那处地泉，跑过碎石遍布的荒滩，赤脚踩在滚烫的沙面上每一步都烫得钻心，但他一步没停。

　　断纹墟的残骸在天际线尽头露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了西边，把整个墟地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

　　他冲进石殿的时候玄朔正盘坐在石壁前，右手五指悬在墟境裂空卡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掌心的铸骨纹泛着微弱的红光，卡面上的裂纹正在一道道闭合收拢。

　　听到脚步声玄朔的手指骤然停住，红光熄灭，他一把将卡牌扣进掌心抬眼望过来。

　　“三里外有人。”谭箫撑着石柱喘了几口气，声音断了一瞬接上。

　　“七个人，三个凝纹境中期以上的高阶修士，带着巡卡法器，法器余波指向断纹墟。”

　　玄朔把裂卡塞进怀里站起身。

　　他左小臂上的灼伤已经好了大半，新皮长出来薄薄一层，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还有多远。”

　　“入夜之前到外围。”

　　玄朔走到石殿破口处侧身往外观望了一眼。

　　橘红色的落日把黄沙照得刺目，远方天际线上一片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十几息，然后退回来。

　　“七个追兵里有封卡师。他们在用巡卡法器收束探知范围，这是正规清剿队的布阵手法，不是散兵游勇。”

　　“凌霄御卡宗的人。”

　　“凌霄御卡宗的巡卡使配置是五人一队，三人凝纹境中期以上，两人凝纹境巅峰带封禁卡。”玄朔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七人队形说明里面掺了其他势力的人，九幽炼卡渊的猎卡队常以四人小组嵌入凌霄的队伍里。”

　　谭箫靠着石柱坐下，把脚上缠的布条拆下来扔在地上。

　　脚底新磨出来的血泡破了，混着旧伤的血痂洇成一片暗红。

　　“卡还要多久。”

　　“三天。”

　　“他们入夜就会封死断纹墟外围，石殿藏不住。封卡师可以用封禁卡把整座石殿的气息锁死逼里面的人出来。”

　　玄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墟境裂空卡，卡面上的三叉裂痕已经闭合了七成，只剩最后几道细如发丝的纹路还敞开着。

　　掌心的铸骨纹在卡面折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烧到一半的炭火。

　　“你白天说你能看到追兵布阵的灵纹波动。”他说。

　　“能看到。”

　　“能看到多少范围。”

　　“如果爬到断纹墟最高的那截残塔上，方圆二十里的灵纹波动都能看见。”

　　玄朔猛地抬头看他。

　　“你要上去。”

　　“你在这里修卡，不能停手，停了三天之内就修不完。”谭箫把缠过脚的布条叠了两下塞进衣摆底下垫着坐。

　　“追兵入夜之前会布围剿卡阵，我需要看到他们的阵眼布在哪。只要知道阵眼位置我就能看出封锁卡的破绽在哪里。”

　　“破绽之后呢。”

　　“之后你看我手势，我指方向你就催动裂卡穿行。他们阵眼被破封锁线会断一瞬，一瞬够我们冲出去。”

　　玄朔盯着他看了很久。

　　石殿里橘红色的暮光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暗黑色的长条横亘在地上。

　　玄朔下颌那道伤口的血痂已经脱落，新肉泛着浅红色，边缘平滑。

　　“你说你能看出所有卡牌和卡阵的破绽。”玄朔的声音很沉。

　　“断纹墟石殿墙壁上那些残纹，你全看得懂。”

　　“看得懂。”

　　“那从你记事起你看过多少卡阵的破绽。”

　　谭箫沉默了一瞬。

　　暮光铺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旧疤照得边缘泛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三岁的时候被一个散修从墟天乱地的流亡窝棚里捡出来，他测出我是空卡体之后把我转手卖给了一个卡牌商人。那个商人在我身上试了七张地级卡牌看反噬力，我把七张卡牌的破绽都指给他看了。他把我又转卖给了沧海万卡楼的分楼，分楼的人在我身上试了十二张地级和三张天级卡牌，我全部看得懂。后来万卡楼总楼的人把我送到苍梧隐卡阁换了三卷古法卡术残本，苍梧隐卡阁的人封了我五年，给我看了一百七十六张失传古卡残片，我全部破了纹。”

　　玄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后来苍梧隐卡阁要我破一张混沌级古卡的封禁纹，我破了。破完之后那张古卡崩了，阁主说我是灾星空卡体留不得，把我扔回了墟天乱地。”谭箫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上一次更浅，像风从水面上掠过了一下。“那年我十一岁。之后我一直在断纹墟附近躲着，看了十四年风沙。”

　　石殿里静得只剩风沙灌入的簌簌声。

　　玄朔把掌心扣紧，指节捏得泛白。

　　他的声音低而硬，像石头磕在石头上。

　　“一百七十六张古卡残片你全部破了纹，然后他们说你是灾星。”

　　谭箫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撑着石柱站起来，赤脚踩在被暮光烤热的碎石上，走到石殿破口处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正在消退，暗蓝色从东面漫过来铺满了大半个天空。

　　“我上残塔。”他说。

　　“你继续修卡。入夜之前我会看到他们的阵眼落在哪里，我会告诉你。”

　　玄朔没有拦他。

　　他从怀里抽出那张半修复的墟境裂空卡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盘坐在石壁前，右手五指悬在卡面上方，铸骨纹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沿着指节流入卡面，那道最后敞开的发丝细纹开始极其缓慢地合拢。

　　谭箫走出了石殿。

　　断纹墟最高的那截残塔在废墟东面，是一根半塌的石柱，大约五丈来高，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但结构还算稳固。

　　他徒手攀上去，赤脚踩在风化的凹槽里，手掌扣住凸起的石棱，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沙砾从头顶簌簌落下来迷了眼睛，他偏头蹭了一下肩头继续往上。

　　爬到塔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墟天乱地的夜空被一道灰黑色的墟洞裂隙横贯而过，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撕裂了天幕。

　　星光从裂隙边缘漏出来，稀稀落落的，照得废墟远近一片模糊的灰白。

　　谭箫伏在塔顶残破的边缘往下看。

　　断纹墟外围三里处，七道灵纹波动像七颗暗色的珠子沿着沙丘轮廓缓缓移动。

　　他们确实在布阵，巡卡法器释放出来的灵力余波彼此串联成网，网眼越来越密，从外围向中心收拢。

　　阵眼的落点他看得清清楚楚，在断纹墟西北方向那座最大的沙丘顶端，布阵的人把一张封禁卡嵌进了沙丘的至高点，卡面朝下，封禁纹路沿着沙坡向下蔓延，与其余六道灵纹连成了一片完整的光网。

　　谭箫数着光网收拢的速度和角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封禁卡的纹路走向。

　　他看得出来那张卡是中位天级封禁卡，封禁力覆盖范围有限，阵眼位置偏高，东南方向的网眼因为沙丘地势起伏松了半度。

　　半度。

　　只要在封禁网彻底合拢之前从东南偏角冲出去，封锁线会裂开一道口子。

　　他盯着那道松动的网眼看了很久，确认了三遍，然后在塔顶慢慢滑下来，手脚并用地降回地面。

　　脚底落在碎石上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石壁，在原地站了几息才缓过劲，然后快步走回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