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谭 ...

  •   谭箫低头看了看脚底,确实又在渗血了,新结的痂在穿行虚空的冲击中崩裂了几处,暗红色的血珠正从裂口往外渗,落在暗褐色的苔藓上。

      他用手掌按了按脚底把血抹掉,跟上了玄朔的脚步。

      他们并肩走在暗褐色的大地上。

      灰色的天空笼罩四野,湿润的风吹过来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连绵的山影始终在天际线上不近不远地沉默着。

      走了大半个时辰,玄朔忽然停了步。

      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息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声音。水的动静。”

      谭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屏息听了一会儿确实听到了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地裹在风里送来,低沉而绵长。

      两人转向东南走了一刻钟,翻过一道缓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宽约数丈的河流横亘在坡底,水色灰白泛着微微的银光,流速缓慢而沉稳,两岸生着比别处更浓密的深绿色灌丛。

      玄朔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淡水。偏冷,但干净。”

      谭箫也蹲下来掬水洗了脚上的血和泥,冰凉的河水冲刷过伤口的时候他微微抽了一口气但没有停,把两只脚都洗干净了才直起身。

      水珠顺着脚踝滴落在岸边的苔藓上,渗下去不见了。

      玄朔在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谭箫。

      谭箫接过来咬了一口,饼还是硬的,但比四十天前断纹墟石殿里那半块硬饼多了一种湿润绵软的口感,大概是河水边的潮气浸透了包饼的油纸。

      “这里没有墟洞裂隙。”谭箫嚼着干饼望着灰色的天空,嘴里囫囵地说。

      “没有。”

      “没有混沌邪气倒灌的声音,没有卡阵崩裂的闷响,没有巡卡法器的灵纹波动。”

      玄朔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天空。

      “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河边把半块干饼吃完了。

      水流的声音在耳边沉稳地响着,不疾不徐地流向下游,融进远处那片暗色的山影里。

      谭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之后开口,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但玄朔听见了。

      “从断纹墟开始,你没有问过我是空卡体的事。”

      玄朔把掌心摊开对着河水看了看,掌纹里还残留着一点铸骨纹的暗红色余烬,像烧过火之后碳化的木痕。

      “问什么。”

      “问我能承载多高的卡牌。问我被多少势力试过。问我破过多少张卡牌的纹。”

      玄朔收拢手指握成拳,把掌心那一点余烬攥住了。

      “我从没打算拿你干什么。”

      谭箫偏过头看向他。

      灰色的天光落在玄朔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他坐在河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脊背微微弯着,左小臂上新长好的皮肤在河水的倒影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你说过一样的话。”谭箫说。

      “断纹墟石殿第一天晚上你昏迷之前,你说你不拿我干什么。”

      “那次是真话。这次也是。”

      谭箫把目光从玄朔脸上移开,落在了河面上。

      灰白色的水波缓缓流淌,映出两个人并肩坐在岸边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被水流扯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六十七年。”谭箫说。

      “你是第一个看完我破了纹之后不把我转手卖出去的人。”

      玄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破了那张混沌级古卡的封禁纹之后崩了卡,苍梧隐卡阁的阁主说你是灾星。他不是说错了。”

      谭箫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你确实能崩卡。你破纹的那张混沌级古卡崩了之后,隐藏的封禁力爆发出来震碎了苍梧隐卡阁半座藏卡阁。”玄朔说得很平。

      “但那是卡本身的封禁结构就有裂痕,你只是看准了那条裂痕。六十七年八方势力掘地三尺找空卡体,没人敢说你是灾星。他们抓到你只会拿你去试卡,试到你不能用了再扔。”

      谭箫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洗净之后还在微微渗血的脚背。

      伤口碰到冰凉的空气凝住了,血珠不再往外渗了。

      “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断纹墟。”玄朔说。

      “你会一直躲下去。”

      “会。”

      “躲到什么时候。”

      谭箫想了想。

      河水在身边流淌的声音填满了那段沉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被水声裹着送出去就不见了。

      “不知道。大概是躲到死的那一天。”

      玄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苔藓和灰土。

      他把手伸向谭箫,谭箫抬头看着他,没有接。

      “起来。”玄朔说。

      “前面还有山。走过去看看。”

      谭箫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又看了看玄朔伸出来的那只手。

      掌心里铸骨纹的暗红余烬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干干净净的掌纹横贯在手心。

      他伸手握住了玄朔的手腕,借力站起来。

      玄朔的手在他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就松开了,转身朝着远处那道暗色山影的方向迈步走去。

      谭箫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过玄朔手腕的手掌,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人腕骨硌过来的触感。

      他把手垂下,赤脚踩在湿润的苔藓上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暗褐色的大地上,灰色的天空笼罩四野。

      远处的暗色山影仍然在天际线上蛰伏着,不近不远,但每一次走完一道缓坡那山影就会比先前清晰一分。

      湿润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的气息和灌丛的涩味,耳畔只剩脚步声和低低的风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条河在他们身侧缓缓流淌,转过一道弯之后河道变窄了,水流急促了几分发出哗哗的声响。

      谭箫停了一步侧头望向河中央,在那里,河心一块探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有一朵花。

      白色的花。

      只有一朵,细瘦的茎从石缝里长出来,顶端开着五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在灰色的天光下微微透亮。

      花瓣边缘沾着河水溅上来的细碎水珠,在微风里颤了一下。

      谭箫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玄朔走出一段之后察觉他没跟上来,回头望见谭箫站在河边望着水面,便走回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朵白花。

      “怎么了。”玄朔问。

      谭箫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朵白色的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更浅的,已经几乎看不出的旧疤。

      那道疤淡得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很多年前的伤痕愈合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印记。

      “我小时候被人试完卡扔回墟天乱地之后,曾经在沙丘背阴的地方见过一朵这样的花。”谭箫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远的,早就被磨平了棱角的事。

      “也是白色的。沙丘背阴的地方没有水,没有土,全是流沙。那朵花从流沙里长出来,开了三天就枯了。”

      玄朔没有说话,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

      “那时候我觉得所有能开出花来的地方大概都是好的地方。”谭箫把目光从白花上收回来,重新迈步朝前方走去。

      “所以我不怕这里的山。”

      玄朔跟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谭箫没有看他,赤着的脚踩在苔藓上脚步很稳,渗血的伤口已经在冰凉的河水里洗净凝住了,新痂覆在旧痕上面,一层叠着一层。

      “谭箫。”玄朔说。

      “嗯。”

      “以后不用再躲了。”

      谭箫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应。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灰色的天光照在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上,把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很淡,在暗褐色的大地上缓缓向前移动。

      远处那道连绵的暗色山影在天际线上又清晰了一分,山脊的轮廓蜿蜒起伏,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缓缓摊开的脊背。

      河流在他们身侧哗哗地流着,白色的花在礁石上微微晃动。

      墟天山海,天地归寂。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两个人并肩的间隙,带着水汽,苔藓和泥土的味道,吹向远方那道沉默的山脉,然后散了。

      没有风沙。

      没有卡阵崩裂的低沉闷响。

      没有墟洞裂隙横贯天际的灰黑色伤口。

      什么也没有了。

      谭箫和玄朔并肩走在暗褐色的大地上,一个赤着脚,一个袖口残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和一层又一层的痂,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

      远处的山在那里沉默地等着他们。

      墟天归寂,山海无声。

      【第十卷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