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谭 ...
-
谭箫裹着毯子的手指蜷了一下。
“北境的墟洞裂隙被混沌邪气灌了三千里,镇墟军的戍边卡阵碎了七成,域外凶兽……”
“我知道。”
“通玄境以下的人穿过墟洞裂隙必死。”
玄朔转过身面朝他,日光从穹顶直照下来,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里投下两片深重的阴影。
“我通玄境。”
谭箫没说话了。
石殿里安静了一阵,玄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扔到谭箫脚边。
谭箫捡起来看了看,没吃,捏在手里。
“你昨晚说我往北走,你留在断纹墟的事让我当作没看见。”玄朔咬了一口干饼,嚼得很慢。
“我现在往北走,你留在这里。以后两不相干。”
谭箫点了下头。
玄朔把干饼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渣,转身朝石殿破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断纹墟往西三十里的沙丘背面有一处地泉,水是甜的。”
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被风沙吞没,很快就听不见了。
谭箫坐在石柱旁,把手里那半块干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石殿门口被日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上。
那里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玄朔走出去的,另一行是他昨夜从石殿深处赤脚走回来时洇在碎石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吃完那半块饼,把毯子叠好放在石柱根下,起身赤脚走出石殿。
断纹墟外是一片茫茫的黄沙,日光白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天地,远处几座废弃卡阵的风化残骸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斜插在沙丘上。
谭箫朝西走了三十里,找到了玄朔说的那处地泉。
泉水从沙丘背面的石缝里涌出来,汇成一方巴掌大的浅潭,水清澈见底。
他蹲在潭边掬水喝了三口,把脚上干涸的血痂洗干净,然后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日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灰黑色屏障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那是北境镇墟军戍边卡阵的残影。
玄朔说的那个墟洞裂隙,就在那道屏障后面。
谭箫在潭边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他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拉到了身后。
然后他站起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断纹墟。
石殿还是那座石殿,风沙又起了,沙粒扑在墙壁上簌簌作响。
谭箫走进去,从石柱根下拿起叠好的毯子抖了抖灰,裹在身上,在昨晚那个角落里蜷了下来。
之后的三十七天里他每天都会去那处地泉边坐一会儿,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正午,他从来没有在北方的天际线上看到任何异样的光芒或声响。
第三十八天的黄昏,谭箫刚从地泉边回到石殿,就看到石殿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形被落日的逆光镀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肩宽腿长,站着的时候微微偏着身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了很久的路,站定之后第一件事是侧过头吐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
谭箫停在石殿门口三步之外,没有进,也没有退。
玄朔转过身来。
落日照在他脸上,半边脸干干净净,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横着一道新伤,伤口还在渗血,沿着下颌线滴到衣领上。
他左臂袖子从肘部以下碎了,露出小臂上一片灼烧的痕迹,皮肉翻卷,边缘焦黑。
“你那张卡。”谭箫开口。
玄朔从怀里抽出那张墟境裂空卡,卡面上三叉裂痕中的虚空流光比三十七天前暗了七成,卡身布满蛛网般的细碎裂纹,右下角再次崩裂了一个缺口。
“没穿过墟洞。”玄朔把卡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谭箫看到了卡背中央一道深黑色的侵蚀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穿了一个孔。
“墟洞裂隙里面有一层混沌邪气凝成的屏障,普通虚空穿行穿不透。”
谭箫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卡背那枚侵蚀纹上。
“你用这张卡强穿屏障了。”
“穿了三次。”
“三次都没穿过去。”
“第三次卡牌差点彻底碎了。”玄朔把裂卡收回怀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到尽头之后的沉静。
“镇墟军封锁线外有七八波人在堵我。”
“什么人。”
“凌霄御卡宗的巡卡使,九幽炼卡渊的猎卡队,沧海万卡楼的散卡人,还有两拨我不认识的面孔。”玄朔偏头又吐了一口血沫,下颌那道伤口的血淌得更快了。
“断纹墟西北方向三百里的关卡被凌霄御卡宗的人封了,他们在搜所有带测卡盘和铸骨纹的人。”
谭箫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伤口上停了片刻。
“你走不了。”
“我走不了。”
谭箫沉默了很久。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墟天乱地的暮色来得又快又狠,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被暗蓝色吞没,石殿内外骤然暗了下来。
风沙裹着凉意灌过来,谭箫裹紧毯子往石殿里退了一步。
玄朔没有动。
“你说过你不想被人找到。”玄朔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带着伤口渗血之后嗓音里那一丝沙哑。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不管你认不认,昨晚到今早跟在我后面的探子至少有十几条线。他们从北境跟到这里,马上就会跟到断纹墟。”
“你把他们引过来了。”
“对。”
谭箫闭上了眼睛。
石殿里黑沉沉一片,风从破口灌入,把沙砾拍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玄朔还站在门口,逆着最后一丝天光,那道渗血的伤口边缘在暗处显出一种近乎铁锈的颜色。
“你进来。”谭箫说。
玄朔迈步走进了石殿。
他在甬道那面刻满阵图的石壁前坐下,后背靠着石壁,左臂搁在膝上,小臂上那片灼烧伤面在幽暗中泛着深红色的光。
谭箫从角落里摸出半根残烛,用火折子点上,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稳住了,把两片狭小的光亮投在石壁上。
“你说八方势力都在搜铸卡骨和空卡体。”谭箫把毯子从肩上解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地上,坐下,隔着烛火看着玄朔。
“守镜人的谶言传遍了整个墟天,所有人都知道空卡与铸骨同生同现于墟天乱地。”
“知道。”
“六十七年没找到。”
“六十七年没人敢在墟天乱地的高阶卡阵废墟里待三十八天不走。”玄朔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灼伤,声音很淡。
“所有探子都以为空卡体和铸卡骨会在宗门庇护下藏着,没人会想到一个空卡体住在断纹墟的石殿里当流亡孤子。”
谭箫把目光移到石壁上的阵图上,那些银蛇在烛火的映照下蛰伏着,一动也不动。
“你被人发现是铸卡骨之后引来了追兵,探子跟到断纹墟附近,他们会把断纹墟翻个底朝天。”
“我知道。”
“那我不管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