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墟弈录》柳再溪

30、第 30 章 墟

　　墟天乱地的天亮得极迟，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日头拖住了，让它从东边的墟洞口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谭箫醒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那张破麻布毯子，石殿里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墟境裂空卡的残片还在，断口处沾着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薄痂。

　　昨晚那个人走了。

　　他记得那人的眼睛，锐得像刀子，又直又利，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那人说这枚残片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说要凑齐断纹墟底下的碎纹，然后就走了，没多留一句话，没回头看一眼。

　　谭箫把残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往外走。

　　石殿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风沙比昨夜小了一些，但远处的墟洞裂隙还在低低地嗡鸣，像某种巨兽的鼾声。

　　他蹲在石殿门口的沙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划了几道线，那是昨晚他看到石壁上那些残纹时记下来的线条。

　　他天生空卡体，自身无半点灵力，无法炼制任何卡牌，但他能看破所有卡牌的破绽与虚妄。

　　那些石壁上的残纹在他眼里不是废纹，而是一套残缺的卡阵推演逻辑，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拿走了其中一些碎片，但留下了更多的。

　　他正想着，身后的沙丘上传来脚步声。

　　谭箫没有回头，手指继续在沙面上划着线。

　　来人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空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焦糊味，像是铁器在火上烤过的气味。

　　“你醒了。”那个声音说。

　　是昨晚那个人。

　　谭箫这才直起身，转头看他。

　　天光比昨晚亮了一些，能看清那人的全貌了，年纪确实与自己相仿，但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背很直，站在风沙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黑短褐，袖口磨出的毛边里沾着沙粒，但整个人干净利落，没有流亡者身上那种颓败的气味。

　　“你没走远。”谭箫说。

　　“走了半宿。”那人说，“在墟洞边上转了一圈，测卡盘动了三次，指针都指着断纹墟的方向。”

　　他掏出那块裂缝的测卡盘，盘面中央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白色光芒时明时灭，像一盏将熄的灯。

　　“墟境裂空卡的碎纹在石殿底下，”那人把测卡盘收回去，“不止昨晚你手里那一片，底下至少还有十几片，散落在石殿地基的缝隙里，被人用封禁卡压住了，我取不出来。”

　　谭箫看了他一眼。

　　“你能看见封禁卡的纹路？”

　　“看不见。”那人回答得干脆，“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有温度，摸上去像烧过的铁。”

　　“你摸过？”

　　“摸了。左手无名指的指腹烫了一道疤，你看。”

　　他摊开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确实有一道浅白色的烫痕，边缘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灼过。

　　谭箫盯着那道烫痕看了片刻，目光又移到那人脸上。

　　“你叫什么？”

　　“玄朔。”

　　“谁让你来找断纹墟的？”

　　玄朔垂下手。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他说，“我听说墟天乱地的断纹墟里有上古炼卡师洞府的残迹，我缺一个能避开卡牌桎梏的方法来修复手里的碎纹。”

　　“修复什么碎纹？”

　　玄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还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皮囊，封口用一根细皮绳系着，皮面上落满了灰土。

　　他把皮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片东西放在掌心。

　　谭箫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那是一张卡牌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边缘的裂痕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几何形状，断口处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像极细的蛇在黑暗中游动。

　　“这是什么品级的卡？”谭箫问。

　　“不知道。”玄朔说，“我三年前在北境的墟洞边上捡到的。当时那片墟洞刚刚暴动过一次，混沌邪气把整片区域的地面都翻了一遍，这东西从地底深处被掀上来了。”

　　“你确定是北境？”

　　“我在那里流亡了五年，”玄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北境的墟洞裂隙我闭着眼都能绕着走。”

　　谭箫沉默了。

　　北境镇墟军把守的那道墟洞裂隙，就是百年前无字逆命神卡现世时倒灌三千里混沌邪气的地方。

　　那片区域至今仍有三分之一的疆域无法收复，寻常人踏进去一个时辰就会被混沌邪气侵蚀神智，连高阶御卡师都不敢久留。

　　这个人在那里流亡了五年。

　　“你确定要修复这块碎纹？”谭箫问。

　　“我试了三年。”玄朔把碎片放回皮囊里，“普通的炼卡手法对它没用，我用火烧过，用水浸过，用灵力灌过，它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我后来在苍梧那边找到一本残页，上面说上古时期有一种『灵纹嫁接术』，可以用同类卡牌的碎纹做引子，把断裂的纹路续接起来。”

　　“所以你来找墟境裂空卡的碎纹。”

　　“墟境裂空卡是空间类卡牌，这张黑卡碎纹上的银纹游动方向跟空间卡纹的走势一致，我推断它们是同类。”玄朔把皮囊收进怀里，“但我需要完整的碎纹做参照，断纹墟底下压着的那些残片，应该够用。”

　　谭箫听完，没有说话。

　　石殿里的风沙又大了一些，打在两人身上噼啪作响。

　　远处墟洞裂隙的嗡鸣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玄朔侧耳听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墟洞又活跃了。”他说，“今天之前必须离开断纹墟，不然风沙会把石殿封住。”

　　谭箫点了点头，重新蹲回沙地前，用手指在沙面上补了几笔。

　　他昨晚记下的那些线条已经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座倒扣的圆塔，塔身布满交错的纹路，最底层的纹路是封禁卡的那种螺旋式走向。

　　“封禁卡一共有三层。”他指着沙面上的图说，“最表层是防御性纹路，遇外力会反弹；中间一层是锁纹，把碎纹固定在原位，不让它们被风吹走；最底层是感应纹，有人靠近石殿就会触发，向某个方向传讯。”

　　玄朔蹲到他旁边，低头看着沙面上的图。

　　“你能看到三层？”他问。

　　“我能看到所有纹路的逻辑走向。”谭箫说，“但看不到里面的灵力流向，我看不出谁设的封禁，也看不出来传讯的方向是哪边。”

　　“方向我能试。”玄朔说，“我有测卡盘，如果传讯卡还在运行，盘上的指针能追到它的灵力尾巴。但是我需要你告诉我封禁纹路的节点在哪儿，我才能在不触发感应纹的情况下破开第一层。”

　　谭箫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打算破封？”

　　“不然呢？”玄朔直起身，“我在这儿守了三天，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看穿纹路的人。你昨晚握着残片睡觉的时候，我蹲在墙根上看你看了半个时辰，你睡着的时候手指还在空中描线，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能动你动不了的封禁，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巧。”

　　谭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