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墟弈录》柳再溪

22、第 22 章 谭

　　谭箫是被那阵嗡鸣惊醒的。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睡着。

　　月晦之夜的墟天乱地里没有人能真正睡着，风声里裹着卡阵碎裂时的低吼，沙地下埋着不知多少年前崩毁的残卡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每到月晦就会翻涌，把沉睡的人拽进断续破碎的幻觉里去。

　　他握着那枚残片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石壁深处某种若有若无的回响。

　　然后玄朔的脚步声踩进了石殿。

　　谭箫在听到那脚步声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体量——步子轻却稳，落脚时沙砾的碾碎声均匀，不是亡命徒的急促，也不是寻常流亡者的虚浮。

　　他手指收紧，那枚断裂的卡牌残片嵌进掌心，痛感很清晰，把人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恍惚里拽了出来。

　　他睁眼。

　　门口那个人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一块裂了缝的测卡盘，面容被月光削出凌厉的轮廓，眉骨压着一双极沉的眼。

　　谭箫目光掠过对方袖口的磨损和短褐上洗褪了色的针脚，又落回那双眼上。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手里那枚残片，借我看看。”

　　谭箫没动。

　　他把残片往毯子底下又缩了一寸。

　　“你手里那枚残片，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

　　玄朔又往前迈了一步，石殿里的月光被他挡去半边，他的脸沉进暗处，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块被水磨过的黑石。

　　“断纹墟的废墟底下应该还有更多碎纹，我需要把它们凑齐。”

　　谭箫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沙搅得有些虚，但字字清楚：“你怎么知道。”

　　“测卡盘上浮了白光。”玄朔扬了扬手里那块裂盘，“墟境裂空卡是时空类圣级卡牌，碎纹带灵息，白光是对应属性。断纹墟这地方本名断纹，就是因为上古炼卡师崩毁时碎了这张卡。你手里那片是核心纹路，剩下散件还埋在底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笃定。

　　谭箫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说话时视线没有移开过，连眨眼都很少。

　　“你是什么人。”

　　“玄朔。”

　　“我问的不是名字。”

　　玄朔沉默了一瞬。

　　石殿外面的风陡然大了些，卷起一股沙尘从破穹顶灌进来，打在两人之间。

　　“我是来找东西的。”玄朔说，“找完就走。你手里那片碎纹我只要看一眼纹路走向，就能把底下剩下的散件定位出来。对我有用，对你也一样。你握着它毫无用处，它裂了，断纹不全，你既不能御也不能炼。留着只能硌手。”

　　他说到"硌手"两个字时目光往下落了一瞬，落在谭箫那只攥着残片的手上。

　　谭箫低头，看见自己指缝间渗出的那一丝血线。

　　他没有松手。

　　“你说得对，我留着它没用。”谭箫的声音很平，“但你还没说你是谁，为什么来断纹墟，为什么找墟境裂空卡的碎纹。”

　　玄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不耐的弧度。

　　“我说了，我是玄朔。”

　　“那不重要。”谭箫打断他，“重要的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它给你。”

　　玄朔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双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某种程度上的重新审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石殿门口，背对着谭箫蹲下身，用指尖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短弧。

　　“你听得见石壁里的声音吗。”他忽然问。

　　谭箫没答。

　　“月晦之夜，断纹墟石殿残纹会亮，会嗡鸣。”玄朔的指尖点在沙地上那道弧线的末端，“别人听到的是风声误判，但我听得出，那是卡纹共鸣的频率。这面墙底下三丈深处有完整的碎纹断层，因为上面压了太多废沙和残阵碎片，测卡盘探不深。但你的手能。”

　　他回过头。

　　“你能承载残卡不遭反噬。你掌心里那片碎纹嵌进你皮肉了，换了别人早就经脉灼痛神志混沌，你只是渗了点血。你是空卡体。”

　　石殿里静了足足五个呼吸。

　　谭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轻得像沙：“你查过我。”

　　“我不需要查你。”玄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测卡盘测不出空卡体，但我看你握残片的方式就知道了。普通人握圣级卡碎纹，掌纹会自行紊乱，经脉会鼓胀抽搐。你没有。你的手很稳。”

　　他说完这句话又走回石殿中央，月光重新照在他脸上。

　　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谭箫靠着的石壁落向深处那片残纹。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缩在断纹墟里，不知道你是被什么人追还是被人丢在这儿等死。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那什么跟你有关系。”

　　玄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谭箫脸上。

　　“你手里的碎纹，和底下埋着的那些。给我。条件你开。”

　　谭箫沉默了很久。

　　石壁深处的嗡鸣声在这时忽然拔高了一度，墙上的残纹猛地亮了一下，像垂死之人最后一次睁眼。

　　玄朔的测卡盘应声裂开一道新缝，盘面上的指针剧烈震颤，指向谭箫身后那面石壁。

　　两个人同时转头。

　　墙壁上那些被风沙磨了大半的古法卡纹在这一刻自行运转起来，断裂的线条首尾相接，补全成了一段完整的纹路，发着幽蓝色的光。

　　光从墙面渗出来，沿着石壁的裂缝向下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玄朔的瞳孔骤缩。

　　“……这不是墟境裂空卡的纹路。”

　　他快步走到石壁前，伸手去触那道幽蓝的光线。

　　指尖碰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道灼红的痕。

　　“是封禁卡。”他说，语气里压着某种极深的震动，“圣级以上，至少是混沌级的封禁卡阵。这面墙是封印，不是废墟。”

　　谭箫从角落里撑着石壁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整个人瘦得像一截竹子，但站得很直。

　　他把那枚断裂的残片从掌心里拔出来，血珠顺着指节滴在沙地上，他看也没看。

　　“你是说底下埋的不是碎纹。”

　　“底下埋的是被封印的东西。”玄朔盯着自己指腹上那道灼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墟境裂空卡的碎纹散落在这里只是表象，真正的封禁卡阵藏在这面墙里。刚才嗡鸣的不是碎纹，是封禁纹路的周期松动。”

　　他转回身看着谭箫。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天亮了走，天黑了回来。”

　　“每次月晦都在这面墙旁边？”

　　谭箫没答，但沉默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