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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凉州的门 第9章凉州 ...

  •   第9章凉州的门
      第一年,她替岑照娘护货,也替城中女子做些官府不肯做的事。西城有个卖药的寡妇被婆家逼着殉葬,她夜里翻进灵堂,将活人从棺材里换出来,把那个已经咽气的丈夫靠在堂前椅上。第二日婆家开棺,只见里面躺着一尊穿寿衣的泥菩萨,胸前写着“贞烈”二字,满城笑了半月。又有一个于阗来的女奴从酒肆逃出,被主人带人追到城门,阿翎立在门洞里,只问她愿不愿回去。那女人摇头,她便拔刀。守门军士认识她,装作忽然都要低头检查鞋底。
      岑照娘说她惹事越来越像一个人。
      “谁?”
      “你那债主。”
      阿翎把酒壶扔过去,岑照娘接住,仰头喝了一口。
      她们仍睡在一起,却没有许诺。岑照娘在龟兹有一个弹箜篌的女人,在长安有个替她藏货的女道士,回康国时或许还有别人;她从不隐瞒。阿翎起初听见那些名字,心里会生出一阵细小的酸意,后来她也去过胡姬的床,吻过那个被她救下的于阗女人。她喜欢女人的方式并不相同:有人柔软,有人健壮,有人笑声像铜铃,有人沉默时眼睛比夜更深。她不再因自己的欲望羞惭,也不拿它向谁复仇。
      只是每当有人从背后抱她,她总会先想起一件灰色旧袍,和旧袍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
      凉州第二年夏天,阿翎接了一桩没有做成的事。
      城南乐营有个弹琵琶的女子,名叫尉迟珠,欠下主人三十匹绢,托人带话说愿拿一只手换自由。岑照娘认识营中掌事,出了二十匹,余下十匹由阿翎替她护送一批玉石来抵。契纸都已写好,交人那日,尉迟珠却改口,说不走。
      她坐在妆台前描眉,镜中脸庞美得近乎疲倦。阿翎看她的脚,脚尖没有朝门,也没有朝窗,只稳稳踩着一双绣金软鞋。
      “有人逼你?”阿翎问。
      “没有。”
      “怕出去没地方住?”
      “不怕。”
      “你欠的绢已经还了。”
      “知道。”
      “那就走。”
      尉迟珠从镜中看她:“你问了三次。”
      阿翎一怔。
      “晏女侠的规矩,”尉迟珠说,“凉州都传遍了。”
      “她不在这里。”
      “你在。”
      阿翎伸手去拿桌上的卖身契。尉迟珠先一步按住,指甲上绘着小小的金月。
      “我不走。”
      “为什么?”
      “你一定要有一个为什么?”
      “总要知道。”
      “知道以后呢?若理由不好,你便把我扛出去?”
      阿翎没有说话。她确实想过这样做。在伊阙与蒲州,晏停云教她从人的脚、眼睛和呼吸中辨别被恐惧压住的真话;她因此救过许多人,渐渐也习惯相信自己比困在屋里的人更明白门在哪里。
      尉迟珠松开契纸:“我在这里每日弹六个时辰,睡想睡的人,不想睡便叫护院赶走。出去了,我无户籍,无亲族,琵琶也不是我的。你给我一间房,能给多久?”
      “可以学别的。”
      “我喜欢弹琵琶。”
      “这里会打人。”
      “外面不打?”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乐声,楼下有人为争一壶酒动刀。尉迟珠画完最后一笔眉,把契纸推回去。
      “把绢拿走。”
      “主人不会全退。”
      “那是你的买卖。”
      阿翎忽然有些恼:“你叫人来求我。”
      “昨夜想走,今日不想。”
      “明日呢?”
      “明日的我自己问。”
      阿翎走出乐营时,烈日照得街道发白。她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又隐约知道怒意并非全冲尉迟珠。她去酒肆喝了半壶冷酒,仍不痛快,转回去将卖身契撕成碎片,从二楼一把撒下。
      掌事带着十几个护院追到街上。阿翎没有拔刀,以缠圆步的雏形在人群里转了三圈,让棍棒互相敲断,最后把掌事挂上酒旗。尉迟珠倚在二楼窗边看,琵琶横抱怀中,笑得金月都在指尖颤。
      “我还是不走。”她说。
      “没人叫你走。”
      “绢呢?”
      “送你买琴。”
      “你养我?”
      “养不起。”
      尉迟珠拨了一根弦:“那你上来。我弹给你听。”
      阿翎上去了。
      她们没有成为情人。尉迟珠替她弹了半夜,从龟兹曲弹到江南小调,又听她说伊阙、晏停云与那个没有落下的吻。尉迟珠听完问:“她若一辈子不要你?”
      “那是她的事。”
      “你呢?”
      “是我的事。”
      “你倒把门分得清楚。”
      阿翎想起自己方才差点把尉迟珠扛出乐营,喝了一口酒:“刚学。”
      天亮前,尉迟珠送她到楼梯口,将一枚金月从指甲上刮下来,贴到她眉间。
      “你回去以后,别救她。”
      “那道伤会死。”
      “我说的不是伤。”
      阿翎皱眉。尉迟珠已经关上门,琵琶声从里面响起,没有解释。
      许久以后,在白匦前看见裴止水主动迎向剑锋时,阿翎才重新想起这句话。人可以开门,也可以站在门里;爱她的人能够守在门外,却不能替她决定哪一步才叫自由。
      第二年秋,城中来了个女医,名叫苏弥,五十多岁,头发剃去一半,剩下的一半编成许多小辫。她在市上支摊拔箭,伤者坐着进去,骂着出来,箭头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木盘里。阿翎拿那半枚铜羽给她看。
      苏弥用指甲刮过羽上的绿锈:“活人的?”
      “还在活人身上。”
      “几年?”
      “十几年。”
      “那它已经把自己当成骨头了。”
      “能取么?”
      “能。人未必能活。”
      阿翎的手指收紧。苏弥从她掌心拿走铜羽,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放到鼻下闻。
      “栖鹤门的东西。”
      “你知道?”
      “从前替他们埋过人。”
      “谁造的?”
      “死人。”
      “谁会取?”
      “也是死人。”
      阿翎转身便走。苏弥在身后说:“活人倒有一个。”
      她停下来。
      “先替我做三年学徒。”
      “太久。”
      “两年。”
      “半年。”
      “你会认药?”
      “会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凉州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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